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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六五九章 奏表
    入夜时分,司马德宗正坐在寝宫庭院里看星星。

    这年余时间以来,司马德宗很低调。随着年纪的增长,他的心智也越来越成熟,越来越细密。也许是血脉觉醒的原因,司马德宗对眼下的局面看的越来越清楚。

    如今的大晋,已经不在他司马氏的掌控之内。刘裕的野心昭然,李徽的不臣之心也早已暴露无疑。这两大权臣已经不是自已所能抗衡的。目前世家大族基本上已经站队完成,他们应该已经做好了大晋改换门庭的准备。对于世家豪阀而言,谁做皇帝不重要,重要的是门阀利益不能受损。司马氏如今已经给不了他们什么了,所以被舍弃是必然之事。

    只不过,在表面上,司马氏统治大晋一百多年,刘裕和李徽还不敢真正的取而代之。得国不正带来的危害是很大的,许多事不是武力便能解决的。强行攫取的后果,便会像桓玄的下场一样,被围攻至死。

    司马德宗身处于两大权臣之间求存,他不得不保持低调。但同时为了破局,他又不得不有所作为。在两头猛虎之间图存,唯一的手段便是让两虎相争,自相残杀。而他这个小羚羊才能在他们垂死之际用自已的尖角解决他们。

    所以,司马德宗刻意的在两者之间保持着平衡,尽量不去得罪任何一方。在关键时候助力一把,让局势不至于失控。他希望看到刘裕和李徽打起来,唯有战火四起,他才能浑水摸鱼。但他也知道,在实力相当的平衡牵制之中,他反而是最安全的。如果不能破局的话,那么保持这种平衡也是能让自已安全的权宜之计。

    他装作什么都不懂,但其实每时每刻他的脑子里都像是沸腾的开水一般滚烫。绞尽脑汁的思索应对之策。他时常坐在庭院里看星辰亮起,表现的像个心事重重的傻子一样,但其实,正是在思索应对之策。

    此番李徽攻克关中,收复长安的消息传来,司马德宗从情感上是很高兴的。毕竟这些名义上都是大晋的故土,是大晋曾经的辉煌。某种角度上而言,这是大晋重现辉煌鼎盛的表现,而此刻自已还是大晋的皇帝。但是从现实层面上来说,司马德宗对这样的胜利感到忧心。

    原本李徽的实力和德望便已经很高了,如今更是水涨船高独领风骚。李徽的实力太过庞大,这将打破和刘裕之间的平衡,导致难以估量的后果。

    因此,在消息送达之后,司马德宗故意表现出极为冷漠的态度,甚至装聋作哑不给李徽任何反馈,连个褒奖的圣旨都不下。他这么做便是要刻意向刘裕表达支持之意,希望这件事不要给刘裕太大的打击和刺激。

    在数日前,司马德宗更是主动在朝会上询问了一笔高达五兆铜钱的军费拨款。这一笔款项自提出之后便被谢琰等人全力反对而暂时搁置。但司马德宗在朝会上公开表示可以拨付,暂缓其他衙署今年的各种预算款项的拨付为代价。这是他近来唯一的大动作。

    尽管刘裕这厮狼子野心,但是司马德宗必须在这种时候给刘裕一剂强心针。必须要让刘裕有完全掌控朝廷的信心,让他增强兵力,保持对抗李徽的信心和资本。

    当然,司马德宗知道自已的能力不足,他其实也不知道这么做到底会引发怎样的后果。即便是苦思冥想,他也不能确定李徽和刘裕会有怎样的下一步动作。但凭借直觉,他还是这么干了。因为以他目前的资源和能力,他实在没有别的其他的手段。

    春寒料峭,司马德宗在星光下的黑暗中枯坐了许久,感觉有些冷,正准备回寝殿歇息的时候,他看到了前殿长廊上晃动的灯笼和七八个阔步而来的身影。

    “陛下睡了吗?”刘裕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声音中带着一丝压抑的愤怒。

    “禀宋王,陛下最近睡得晚,这会子或许还没睡。”宫人的声音传来。

    “速去禀报,说我有事求见。”刘裕喝道。

    宫人应了一声,提着灯笼趋步而来。司马德宗心里有些发慌,不知道刘裕半夜前来所为何事。他连忙从庭院中回到廊下,向着刘裕等人来的方向迎了上去。

    在回廊的拐角处,刘裕看见了神色紧张的司马德宗,他蹩手蹩脚的站在那里,像是个犯了错的孩童。刘裕掩饰不住眼中的鄙夷,微一拱手向司马德宗行礼。

    “臣刘裕,参见陛下。”

    “宋王不必多礼,倒是朕要见过宋王。宋王烦劳国事,怎有空进宫见朕?”司马德宗道。

    这话本是客气,但带着偏见兴师问罪来的刘裕听来倒像是挑衅。

    “怎么?臣不能来见陛下,还是说陛下不想见臣?”刘裕沉声道。

    司马德宗愣了愣,忙笑道:“这是哪里话,朕怎会不想见宋王。朕的意思是,宋王劳碌辛苦。若有事,只需派人进宫知会一声便罢,何须亲自来。”

    刘裕哼了一声道:“臣若不亲自来,怎知陛下最近做了些什么。陛下是怕臣知道你做了些什么吗?”

    司马德宗心中既愤怒又疑惑,这厮言语不善,不知自已哪里得罪他了。脑子里迅速回想了一番最近的作为,并没有做什么对刘裕不利的事情,心中也稍稍安定。

    “宋王这是哪里话。朕最近和平日无异,又有何事不能让宋王知道呢?外边春寒,请宋王入寝殿一叙。”

    刘裕摆手道:“不必了。陛下,臣此次进宫来,只是有几句话要问陛下。陛下给臣一个答复,臣便出宫。”

    司马德宗忙道:“宋王但问便是。”

    刘裕挥了挥手,屏退身边几人。之后缓缓开口道:“陛下最近可曾听说了什么传闻?”

    司马德宗道:“传闻?不知宋王指的是什么传闻,可否明言?”

    刘裕心中愤怒,司马德宗懵懂无知的表情在刘裕看来就是在故意做戏。

    “陛下,难道还要臣明说么?陛下难道不是心知肚明?”

    司马德宗愣住了,心中虽然恼怒,但刘裕不能得罪,于是忙道:“宋王说的是……外边那些童谣?哎,宋王息怒,那些孩童瞎唱的,回头朕下道旨意,禁止他们乱唱便是。”

    刘裕怒火升腾,司马德宗哪壶不开提哪壶,居然还提童谣的事情,这摆明了就是羞辱自已。

    “陛下!”刘裕声音严厉了起来:“陛下当真要和臣这般兜圈子么?若真如此,臣可没空在此逗留。臣告退。”

    司马德宗忙叫道:“宋王,到底是何事。还请宋王明言。朕委实不知是何事啊。”

    刘裕冷笑道:“好好好,那臣便明言了。臣听闻,陛下将要下旨赐李徽九锡之礼,并要亲赴徐州为他加礼。是也不是?”

    司马德宗闻言惊愕道:“什么?哪有此事?宋王从何处听来?”

    刘裕嘿嘿冷笑道:“臣从何处得知的?朝廷官员暗地里都传的沸沸扬扬了。臣恐怕是最后才知道的。陛下好手段,竟背着臣和所有人做出这样的事来。请陛下给臣一个解释。”

    司马德宗心中慌乱之极,这件事他根本不知晓,也根本没有做过。不知为何,竟然有了这样的传言。

    “宋王刚,绝无此事。朕绝对没有做这件事。朕怎么会这么做?”司马德宗连声道。

    刘裕沉声喝道:“当真?”

    司马德宗道:“自然当真。要颁布这样的旨意,朕怎敢独断专行,必是要和宋王以及群臣商议的。况且,朕也没有这样的打算。宋王,朕居于宫中,朕做了什么,你难道不知?”

    刘裕冷笑道:“我自然知道。所以,你数日前秘密召见谢琰入宫密谈的事情,我也知道。陛下,你以为你能骗得了我?”

    司马德宗惊愕道:“秘密召见谢琰?绝无此事。”

    刘裕愤怒到了极点,咬牙说道:“陛下真当我刘裕眼瞎么?还要抵赖?消息正是从谢琰口中放出的,谢琰深夜进宫,和你密商一个多时辰的事情,你还待不认?”

    司马德宗皱眉回忆,终于他想起来了,前几天谢琰确实半夜进宫了。自已和他确实说了一个多时辰的话。但是并没有说什么实质性的内容。谢琰东拉西扯了半天闲话,说的全是些废话。当时困得司马德宗都要睡着了,硬撑着陪谢琰呆了一个多时辰。看起来,刘裕说的便是这次会面。

    “宋王,朕没有和谢琰密商什么。那日他确实半夜进宫了,但是和朕说的都是朝政之事,朕从未和他密商什么赐九锡之事。这件事怕是个误会。你说谢琰放出消息,是他亲口说的么?”司马德宗连忙说道。

    刘裕冷笑道:“他怎会亲口说出来?是他心腹之人漏了口风。你的意思是,那天谢琰和陛下密商一个多时辰,却什么都没说?只谈朝政之事?你以为我会信么?”

    司马德宗苦着脸道:“宋王,事实就是如此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朕完全不知情啊。宋王,你可不要冤枉了朕啊。”

    刘裕紧皱眉头瞪着司马德宗,看司马德宗的表情,似乎不像是说假话,心中有些动摇。但是脑子里闪过了刘穆之之前说的话来。

    “陛下装聋作哑,实则颇有心计。这件事就算宋王去问他,也不会有结果。陛下岂不知此事败露的后果。所以,宋王去质问陛下的意义不大,反而会打草惊蛇。宋王既要行事,那便去做。此事无论是真是假,都说明他们已经开始行动。离心已是定局。”

    刘穆之的这番话在刘裕心中翻腾着,而司马德宗的否认也成为了十足的狡辩。他说谢琰深夜进宫和他密商一个多时辰,却什么都谈,这根本不可信。定然是在刻意的隐瞒和狡辩。

    本来刘裕便已经想要动手了,此刻这番心思愈发的强烈起来。

    “很好,陛下既这么说,臣也不多问了。陛下不仁,臣便不义。臣告退。陛下好自为之吧。”刘裕转身大踏步便走。

    司马德宗叫道:“宋王,宋王,留步。听朕解释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宋王!”

    刘裕头也不回,带人径自离去。司马德宗呆呆而立,脑子里一片混沌。猛然间,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是谢琰,朕被他坑了。他故意选择半夜进宫见朕,扯了一个时辰的废话,就是要让刘裕误解。刘裕这个蠢货,不分青红皂白,又敏感多疑,他定是信了。一定是李徽……一定是他搞得鬼。朕要被害惨了。”

    司马德宗双腿一软,坐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

    朝堂钟声轰然,响彻建康皇城。街道上的行人惊惶向着皇城方向观看,他们看到无数的飞鸟被钟声惊动冲上天空,在皇城上空盘旋飞舞。

    已经有多日建康城的钟声没有响起了。鸟雀们已经习惯在建康城宏伟辉煌的大殿上拉屎做窝,栖息交配。这钟声让它们惊骇之下四散逃飞,鸣叫不已。

    文武官员急匆匆的从四面八方进入皇城之中,这钟声是召集大朝会的信号。在建康的大小官员,凡六品以上皆可列席。按照以往的惯例,大朝会必是因大事而召开,今日想必是出什么大事了。

    体态臃肿,被五石散和酒色掏空了身体的官员们气喘吁吁的爬上殿前石阶,进入光线黯淡的大殿。进殿之前,他们发现大殿前的兵士和以往的宫中禁卫已经不同。那是身披黑甲的外军兵马。看盔甲和兵器制式,那应该是刘裕的兵马。

    阳光从殿顶的明瓦照射下来,数十道光柱之中烟尘飞舞,尘土上下翻飞不定,就像站在殿中的所有文武官员的心情一样七上八下。

    进入殿中的官员待眼睛适应了之后,方才看到站在宝座之前的刘裕。刘裕一袭黑色镶金边的宽袍,头束金冠,身材魁梧的他穿着这一身衣服显得仪表堂堂雍容华贵。

    但让官员们奇怪的不是这个,而是刘裕很少上朝,一般都是其他人传达他的意思。要么是刘穆之,要么是王谧。他完全不必自已亲自上朝议事。但今天他来了,还脱掉了他的那一身盔甲。

    宝座上的司马德宗神色慌张,眼睛在刘裕和其他人的身上逡巡,掩饰不住的惊恐之意。在过去的两天里,他已经失去了自由。皇宫被檀道济率军接管,他半步也无法离开寝宫。今日这般大阵仗,司马德宗似乎已经预感到什么了。

    “人都到齐了么?此刻不至,以后也永远不要上殿了。”刘裕的声音响起,殿中的喧闹声就像被人砍了一刀,瞬间鸦雀无声。

    “还有十几名官员刚刚进宫门。”执殿官禀报道。

    刘裕沉声道:“关闭殿门,不等了。”

    众人色变。十几名兵士飞奔上前,将大殿的门关上。殿门关上之后,殿内更加的昏暗。明瓦透下的光线更加的明显,像是数十支插向人群的剑光。

    “宋王。今日你召集大朝会,集结文武官员于此,到底是为了何事?请速速说明。”一人朗声开口道。

    说话的是谢琰。谢琰一袭长衣,衬的他身材修硕风度翩翩。不愧是陈郡谢氏谢安之子,颇有乃父之风仪。

    刘裕冷笑一声,沉声道:“谢大人,自然有重大之事。诸位同僚,本人刘裕,要上奏表一份,请诸位今日定夺。”

    刘裕说罢,从怀中取出一份奏表递给身旁的王谧,沉声道:“请王大人代为宣读。”

    王谧接过奏表,来到群臣面前,展开奏表朗声宣读。

    “臣刘裕诚惶诚恐,顿首而拜,敢以血诚上达天听,下告大晋臣民:臣闻乾坤立极,必资明照之辉;社稷安邦,实赖圣明之德。自陛下临御以来,夙夜忧勤,然天道有常,非人力可强。昔者尧舜禅让,非不重其宗庙;商周更替,实乃顺乎人心。今观天象,荧惑守心已久;俯察人事,黎元憔悴日深。臣虽愚钝,敢以社稷安危为念。”

    众人听到这里,皆面露惊愕之色。

    “伏惟陛下承统继祚,本应绍休圣绪。然自永初以来,灾异屡见:太庙无故自鸣,昭示天心之变;钟山昼夜哀泣,实兆地维将倾。臣每闻禁中宴乐之声,未尝不椎心泣血。昔霍光废昌邑,犹存汉鼎;伊尹放太甲,终复商祚。今四海鼎沸,群生板荡,岂可拘守小节而忘天下大义?”

    “臣巡视诸州,亲见民生悲苦。今京师米斛万钱,百姓易子而食,而内府尚积粟红腐。先帝在日,常言“宁使我负天下,不教天下负我”,此等仁心,今安在哉?臣每读《尚书》“民惟邦本”之训,未尝不汗透重衣。”

    “昔王导、谢安之辅晋室,犹能匡扶危局;今臣虽不才,愿效伊霍之事。已命领军将军檀道济整肃六军,使中领军王谧清宫待命。非敢有毫发之私,实为存晋祚于将坠,救苍生于既溺。所有章绶符玺,暂移别宫安置,待明德既立,必当完璧归赵。”

    “臣刘裕临表涕零,不知所云。惟愿陛下上承天心,下顺民意,退居藩邸,颐养天年。臣当率文武百官,效死以报新君。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臣裕诚惶诚恐,顿首顿首,谨言。”

    王谧的声音尚在大殿之中回荡,殿上群臣已经面露惊惧之色,议论纷纷。刘裕的这封奏表,不是普通的奏表,而是要废帝的奏表。洋洋洒洒数百言,无非四个字:我要废帝!

    王谧读罢奏表,殿中如死一般的安静。昏暗的大殿之中,空气仿佛凝固不懂,犹如实体一般不再流动。殿中数百官员,犹如泥塑木雕一般不动。若不是他们鼻息咻咻,喘息声清晰可闻,几乎以为这些人都是一些站着的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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