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苑小厅之中,李徽看完了亲卫送来的一封信,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来。
谢道韫将一盅云芽新茶奉上,坐在一旁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么?”
李徽将信简递到她面前道:“你瞧瞧便是。”
谢道韫伸手接过,展开细看,李徽在旁慢慢的品茶。
“是瑗度的信。什么?刘裕废帝了?他怎么敢的。他这是要干什么?”谢道韫快速的看完了谢琰写来的信,惊讶的叫出声来。
李徽笑而不语。
谢道韫道:“你怎么好似一点也不着急的样子?出了这么大的变故。那刘裕要做什么?”
李徽放下茶盅,拍了拍谢道韫的手背轻声道:“阿姐莫要大惊小怪。此乃意料之中的事情。我本以为刘裕会忍耐些时日,没想到他这么快便动手了,还真是沉不住气啊。”
谢道韫瞪大眼睛道:“意料之中?难道夫君早知道他这么做?”
李徽呵呵一笑,低声道:“确切的说,是我和瑗度逼着他这么干的。”
在谢道韫狐疑的眼神中,李徽将自已和谢琰之前所做的一切安排都告诉了谢道韫。谢道韫听了愣了半晌没说话。
“怎么?阿姐吓到了?”李徽道。
谢道韫摇头道:“那倒也没有。原来这一切都是夫君和瑗度的安排,就是要迫那刘裕行事。以九锡之礼,挟君之事逼得刘裕行动。真是好算计啊。”
李徽道:“听阿姐之意,似乎觉得我做的不妥。”
谢道韫忙摇头道:“夫君行事,岂是妾身所能揣度。夫君自有你的道理。只是妾身有些不解。为何要急着迫他行事呢?”
李徽道:“刘裕必然是要行篡夺之事的,他的心思就像是那秃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骗不了人。只不过,他忌惮于我。他手中兵马物资不足,不敢轻易行事,所以想要掌控朝廷,以朝廷和其所辖诸州钱粮招兵买马打造兵器扩充兵力于我抗衡。若非如此,他早就趁我大军在关中之际动手了。我自不能让他如愿,我若不迫他加快行动,难道要拖上个三年五载,等他准备万全不成?”
谢道韫蹙眉道:“可是,夫君既知他有篡夺之心,又知他实力不济,为何不乘机出兵,了却大事。还要逼他做这些作甚?”
李徽笑了一声,伸手揽住谢道韫的腰肢一带,谢道韫惊呼一声跌坐李徽腿上。
“做什么?大白天的,如此轻佻。”谢道韫嗔道。
李徽伸手捏着谢道韫的下巴,大拇指把玩着谢道韫的红唇,低声道:“阿姐莫非昨晚怀上了?”
谢道韫面红耳赤,挣扎着要起身,却被李徽搂的紧紧的。
“你胡说什么?怎会如此?一夜怎知有孕?我们都多久没在一起了。再说,大前日我才癸水干净,怎怀的上?”
李徽笑眯眯的道:“原来如此。那恐怕是怀不上了。我还以为阿姐有孕了。所谓一孕傻三年,我以为阿姐是因为有孕才变傻了。怎还问出这种话来。”
谢道韫挣扎起身,整理衣裙嗔道:“你如今越发不庄重了。妾身怎么就变傻了?”
李徽喝了口茶道:“阿姐要我现在就阻止刘裕,出兵攻打他。岂不是傻话?我打跑了刘裕又如何?再立一个司马家的新皇帝?那我打他又有何意义?”
谢道韫看着李徽,忽然笑了起来,端起茶壶给李徽续茶,自嘲笑道:“妾身确实是糊涂了。逼得刘裕篡位,之后夫君才能去攻他。那才叫名正言顺。先后的次序可不能更改。刘裕夺司马氏之位,你夺刘裕之位。到那时,夫君不但不是篡位,而是争霸天下。天下百姓无话可说。”
李徽呵呵笑道:“阿姐可算是想明白了。这就是我逼迫他行事的原因。以刘裕的性情,废立只是第一步。下一步他便会篡位代之。那时候才是我们出兵的时候。逼他行事,也只是打乱他的计划步骤,让他无法从容准备。”
谢道韫挨着李徽坐下,瞟了他一眼道:“但刘裕行废立之事,不也是缓兵之计么?新皇既立,他一样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夫君既不想先动手,他若拖延,又当如何?”
李徽笑道:“放心吧。他走了第一步,就会走第二步。他若不走,便推着他走。刘裕此人,善于抓住机会。只要给他机会,他定会行动的。”
谢道韫微微点头道:“哎,这些事,还是留着你自已烦心吧,道蕴只想种种茶树,享享清闲,不想听这些谋划之事。不过我倒是有些担心瑗度的安全。瑗度身在建康,一旦刘裕行事,他可如何逃脱?”
李徽拉着她的手,低声道:“放心,行事之前,我会让瑗度早些脱身的。我答应过兄长,要保护你们谢氏一门的。”
谢道韫点点头,起身道:“不是要亲自炒茶么?小翠都已经准备好了,走吧。”
李徽笑着起身,跟随谢道韫而去。
……
废立风波很快传遍天下,百姓们惊愕的同时,其实也都有些明白发生了什么。那些暗地里流传的流言说的有鼻有眼,将所有的矛头都集中在刘裕身上。
虽然朝廷公布的诏书是说这件事是大晋绝大多数官员大族的共同决定,是司马德宗德不配位荒淫无能,所以才被罢黜。但是在流言的加持之下,但凡稍有认知之人都明白这是刘裕所为。
有人甚至将当日朝廷上废立之时的情形描述了出来,添油加醋的说刘裕如何持刀逼着陛下和群臣同意,关闭殿门不许人出来。又是如何不顾谢大人的反对威胁相逼等等。
刘裕本打算用全体臣子的决定来冲淡此事对他的声誉的影响,但非但没能如意,反而欲盖弥彰。他的声誉也是急转直下,成为百姓们私底下唾弃的对象。尽管司马德宗也没什么好名声,也没干出什么丰功伟绩来得到百姓的认可。但他毕竟是大晋的皇帝,刘裕这么做,便是乱臣贼子所为。
只不过,新立的皇帝依旧是司马氏,这多少挽回了些刘裕的风评。起码这厮没有真正的篡位,没有自已登上皇帝的宝座。
刘裕密切关注着所有的反应。他知道废立之事会引发轩然大波,他也知道定有人散布流言诋毁自已。但他没想到,引发的反应如此巨大,现在京城内外都在议论此事,那些流言和儿歌也越来越离谱,将自已已经描述为意图篡位的逆贼了。
不过,有一件事让刘裕稍稍安心。当废立诏书送达徐州,自已派人携亲笔信送交李徽解释此事之时。李徽给出的反应超乎刘裕的意料。刘裕没指望李徽能够认同,他觉得自已坏了李徽九锡之事,废了和他有了默契的司马德宗,会让李徽怒火中烧。但从传召的官员的反馈之中,得知李徽表情平静,并没有发怒。
李徽的回信中说,他完全拥护朝廷群臣做出的决定,先帝既德不配位,废黜了他立新帝也未尝不可。他身在徐州,征战方回,也没精力去管朝堂上的事情。既然宋王觉得此事当为,那他也没有什么异议。只希望宋王和群臣能够辅佐新帝登基,稳定朝政民心,别搞出什么乱子来不好收拾。
李徽信中唯一提出的要求便是,想让刘裕将被废的司马德宗送来徐州安置。李徽说,被废之君,留在京城和其他地方都不太合适。毕竟曾有民怨,又做了些荒唐事,万一有个差池,会引人非议。徐州有东府军保护,当可无虞。他也愿意尽一份绵薄之力。当然了,李徽信上也说了,这件事需要司马德宗自愿。倘他不愿前来,自已也绝不强求云云。
李徽回信的语气平淡无波,字里行间没有任何指责愤怒之意,让刘裕心中生疑。他提出的要求更是奇怪,要废帝司马德宗去徐州呆着,这明显有所图。
刘彪之和刘裕的看法一致。他认为,李徽的平淡只是伪装,只是吃了个哑巴亏不肯表露出来而已。他心里定是已经恨极了宋王。只是他之前的计划失败,他也不能说出来,所以只能装聋作哑。现如今朝堂上废立之事木已成舟,他就算反对也无力回天,所以只能默认。
至于他提出要接司马德宗去徐州的举动,定是想要借司马德宗之名行起兵进攻之事。他知道新皇已立,他师出无名,所以要将司马德宗要去徐州,之后借司马德宗之手发布诏书,意图复辟。如此一来,李徽便有了出兵的理由。
司马德宗一旦到了李徽手里,必然会将废立之事说成是非法之举。届时舆论大乱,李徽也可挟废帝以行事。
刘彪之的话正中刘裕下怀。他心里其实也是这么想的。李徽装的平淡,心里打的主意却暴露了。若他不提一句要司马德宗的话,倒是难以知晓他的后手。可惜他非要提一嘴,暴露了他心中所想而不自知。
刘彪之建议,借着李徽自已假装客气的话回绝李徽。他既然在信中说要凭司马德宗自已决定,那便告诉他司马德宗自已不愿去徐州,劝说无果。这样的话,李徽就算心中恼怒,怕也只能憋出内伤来。之后按照原定计划将司马德宗送去江州寻阳城之中看管起来便可。
但刘裕并没有完全采纳刘彪之的意见。虽然表面上这么做会让李徽吃瘪,但刘裕知道李徽的作风,他定不会善罢甘休。将司马德宗送到寻阳,或者送到任何地方都不安全,李徽手下能人众多,他若暗地里派人将司马德宗找到掳走,那将是巨大的失误。
现如今,司马氏宗族之人已经不多了。可能有散轶的旁支,但真正有资格继承皇位,有利用价值的便是司马德宗和司马德文这一脉。司马德宗无儿女,司马德文只有两个女儿,这一脉并无后嗣。但两兄弟都是先帝之子,皇嗣正统,身份血脉都无问题。李徽能够利用的便只有这两人。
现在司马德文已经被自已捧为皇帝,李徽自然只能在司马德宗身上做文章。既如此,唯一稳妥的办法或许只有一个了。
……
大江之上,一艘兵船正逆流西去。
船厅里,废帝司马德宗正呆呆的看着船窗外滔滔的江水发呆。
弟弟司马德文即位了,自已在被废当日便被赶出了皇宫,带着悲悲戚戚的皇后王神爱,以及一些妃嫔宫人一起在宫外住了几天。数日后,便在半夜里被一队兵马护送出了长安城。
两天前,司马德宗等人被护送上了这条兵船,开始沿江溯流而上,前往寻阳城。那里便是他废帝之后的居所。
此刻,司马德宗的心情其实还不算糟糕。他觉得,最为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废帝之后,司马德宗最怕的是不明不白被人杀了。看起来,自已在废帝之时表现的顺从模样起到了作用。毕竟,之前自已就有被废之后活命的经验,这种经验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得到了。
虽然心中尚有不甘,毕竟自已从皇位上被人踢了下来,而且是莫名其妙的被刘裕给拉了下来。但是能活着,便是幸运。况且,在刘裕的眼皮子底下活得有多么的小心翼翼,在建康皇宫那片弹丸之地中活得犹如囚徒一般有多么煎熬。这种感觉也只有他司马德宗才知道。
司马德宗相信,自已还有机会。只要能活着,或许某一天自已便被一帮人找到自已,然后将自已送到宝座上,称呼自已为陛下。就像刘裕几年前做的那般,强行将自已从床底下拽出来,然后让自已去当皇帝。
就算是刘裕,也不敢公然称帝。拉下自已后还不是要找司马德文坐在那个位置上。这帮家伙终究不敢真的夺了司马氏的江山。上一个这么做的家伙叫桓玄,然后他现在已经坟头半尺草了。
“陛下,船厅风大,还是回舱去歇息吧。听韶之说,明日便可抵达寻阳了。今晚便能过石城。”
司马德宗的思绪被一个女子的声音打断。他转头看去,却是自已的皇后王神爱。当然,如今她已经不是皇后了,而自已也不是陛下了。王神爱显然还改不了称呼,依旧叫自已陛下。
“皇后自去歇息吧,我还想坐一会。他们说,江上落日好看,眼看就要落日了,我想看了落日再回舱。”司马德宗道。
王神爱款款走来,这女子倒是沉稳,即便出了这么大的变故,也只在出宫的时候流了泪。王神爱的出身可不一般,他可是大名鼎鼎的琅琊王氏子弟王羲之的亲孙女。当初嫁给司马德宗的时候,司马德宗还是个被人称之为白痴的连话都说不利索的皇太子。但这么多年,王神爱跟着司马德宗经历了两次被废,但却对司马德宗没有半点的怨言。
“确实,夕阳很美。那妾身陪着陛下观落日吧。妾身永远陪着陛下。”王神爱在司马德宗身边坐下,转头看向船厅之外。
夕阳正在江上坠落,霞光照亮了西边的云彩,将云彩染得像火。随着太阳逐渐接近水平面,整个大江都像是被染红了一半。波浪起伏之间,几乎分不清天和地,云和水。
“真的很美。此刻能看到这幅场景,甚慰我心。”司马德宗道。
王神爱将头靠在司马德宗肩头,也轻声叹息道:“是啊,美的不真实。要是能永远将时光停留在此刻就好了。再不用理会那些烦心事。陛下,到了寻阳之后,咱们就关起门来过日子,再也不去管其他事情了。咱们开个小园子,种种菜浇浇花,养几只鸡鸭。再挖个小池塘,养几尾鱼。闲来无事,陛下便读读书写写字,妾身便去弹弹琴。你说可好?”
司马德宗心中感动,这个女子跟了自已之后受了许多惊吓,几乎都在颠沛流离之中。自已以前不懂得她的好,现在才发现,她是真的很好。
“好,我答应你。我们安静的过日子。皇后,我们走吧,回舱去吧。”司马德宗揽着王神爱的肩膀站起身来,欲向船舱楼梯走去。
就在此刻,船厅入口,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缓缓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数名护卫的兵士,他们手中居然都拿着出鞘的兵刃。
“陛下,皇后娘娘。此处风景绝美,便在此处上路吧。”那人缓缓说道。
“韶之,你说什么?”王神爱讶异的看着那人道。
那人名叫王韶之,官居黄门郎。他是琅琊王氏旁支子弟,他的曾祖王廙和王神爱的曾祖王正乃是同胞兄弟。算起来,他和王神爱是堂姐妹。
从被废出宫,乃至护送往寻阳的都是王韶之。之前王神爱还和司马德宗说,有个自家人陪同护送,甚为贴心安全。
“陛下,皇后娘娘,实在对不住了。韶之奉宋王之命,要在前往寻阳的路上送你们上路。莫要怪我,怪只怪,陛下和皇后娘娘命苦。”王韶之沉声道。
“什么?”司马德宗和王神爱倒吸一口气。
“刘裕这狗贼,怎敢如此?他怎敢杀朕。他怎么敢的。”司马德宗大叫起来。
“韶之,你怎能助他做这样的事情?韶之,听我一言,你可是我的堂弟啊。我们都是琅琊王氏之人,你怎能做这样的事情。”王神爱也叫了起来。
夕阳照着王韶之的脸,半明半暗。王韶之的脸上肌肉扭曲,咬着牙,忍受着内心的煎熬。
“堂姐,我没有选择。我若不照办,我的全家老小便都要死。堂姐,请你理解我的苦衷。事已至此,只能认命了。”王韶之低声道。
王神爱叫道:“不能,你不能这么做。”
王韶之沉声喝道:“动手。”
几名持刀兵卒闻言围拢上来,其中一人跨前数步,挥刀向着司马德宗砍下。王神爱大叫一声,挺身而出,拦在司马德宗面前。那一刀正中王神爱的胸口。王神爱尖叫一声,倒在司马德宗的怀里,鲜血汩汩流出,瞬间浸透衣衫。
“皇后,皇后。”司马德宗骇然大叫,他的手上全是王神爱的鲜血。
王神爱抬眼看了司马德宗一眼,嘴巴翕动想说些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便闭上了眼睛。
司马德宗大声哀嚎。他一生受人利用,受人白眼和冷淡,从未有任何一人能这般护他。没想到在最后关头,王神爱能够这般护着自已。他第一次感受到温情和爱护,但也是最后一次感受到这样的情绪了。
“呀!”一名兵士吼叫着上前,挥刀欲砍。
司马德宗大声吼道:“等一下。朕乃大晋天子,就算是死,也要死的有尊严,也要站着死。王韶之,我还有几句话要说。”
王韶之轻声道:“请陛下留言。”
司马德宗将王神爱的尸体轻轻放下,站起身来。缓缓道:“朕死之后,请将我和皇后合葬在一处。”
王韶之点头道:“我答应你。”
司马德宗继续道:“放过其他人,她们都是无辜的。”
王韶之愣了愣,摇头道:“恕难从命,她们都是知情人,不能留。”
司马德宗吁了口气,轻声道:“有几句话帮我带给刘裕。就说,朕诅咒他受众叛亲离,千刀万剐之苦,最终粉身碎骨,尸骨不存,死后永世不得超生。其子孙皆横祸而死,断子绝孙。朕在泉下等着他,看他如何下场。”
王韶之沉声道:“我会如实禀报宋王。陛下,上路吧。”
司马德宗上前一步,闭目道:“动手吧。”
王韶之一摆手,一名兵士上前挥刀,寒光一闪,司马德宗咽喉被割开,他双手捂着喉咙,发出咯咯之声,身子直挺挺的向后倒下。
王韶之闭目呼出一口长气,上前探了探司马德宗的鼻息,确认司马德宗已经死去。直起身来哑声下令。
“所有人,全部诛杀。”
几名兵士冲入船舱之中,下一刻惊骇的叫嚷声传了出来,不久后归于平静。随行的宫人妃嫔十几人被全部扑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