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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德文坐起身来,沉声道:“替朕更衣。”
不久后,中书令傅亮站在了司马德文面前。他面带微笑,恭敬的向司马德文行礼。
“臣傅亮,参见陛下。陛下龙体可好些了?”
司马德文面无表情的坐在桌案后,淡淡道:“有劳傅爱卿挂念,朕好多了。”
傅亮点头道:“那就好,那就好。陛下安康,乃是天下之福,还请陛下多多保重。”
司马德文淡淡道:“傅爱卿,还是不必绕弯子了。你此刻前来,该不是真的来探望朕的吧。说吧,宋王让你前来,是不是让你劝朕禅位于他的?”
傅亮一愣,旋即笑了起来。这个司马德文眼下故作淡然,还作反客为主之态,着实可笑。宋王得位已不可阻挡,禅不禅位已经由不得他了。
“陛下,你当明白,其实这大晋江山早在桓玄篡位之时便已经亡了。苟延残喘至今,完全是宋王之功。陛下和先帝不过是宋王念及忠义,有意托举罢了。如今天下归心,宋王得到全天下人的拥戴,禅代之事已成定局。这件事已非陛下所能左右。陛下,臣劝你,还是顺应天意,禅位自处的好。况且,宋王待陛下也已经仁至义尽,你欲谋害宋王,宋王没有追究,已然是天大的恩惠了。”傅亮微笑道。
司马德文冷笑道:“天大的恩惠,这么说,朕倒要感谢他夺我大晋江山了。”
傅亮微笑道:“陛下还是不懂么?这大晋江山早不是司马氏的了。还要臣再说一遍宋王的功绩么?”
司马德文微微点头道:“好。所以你今晚前来,便是逼朕禅位于他的,白天你们便迫不及待的逼迫朕禅位,现在又来逼迫朕是么?”
傅亮叹息道:“陛下,说逼迫可不好听,陛下当主动禅让才是。这样能够保存所有人的体面。陛下也不想惹怒宋王,血流成河吧。”
司马德文站起身来,冷笑道:“若朕就是不肯呢?大不了一死而已,你当朕怕死不成?”
傅亮皱眉道:“陛下,你这又是何苦?陛下肯不肯有那么重要么?这禅位诏书陛下不写,自有人代劳,比如臣。到时候昭告天下,何人能知真假?陛下未免太可笑了。”
司马德文呵呵而笑,沉声道:“那可未必。诏书你们可以代写,朕也可以被迫退位,刘裕也可以篡位成功。但若无朕亲笔,若无朕的印玺盖上,诏书永远都是假的。这禅让诏书只要是假的,刘裕便永远是篡位。永远是得国不正,得不到天下百姓的认可,休想收服民心。或许在京城你们能够只手遮天,但在京城之外呢?你们永远不能收服他们,他们反而可以以此为由出兵生乱。假的就是假的,永远不能成为真的。真相也总有暴露的一天。”
傅亮冷笑道:“幼稚。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实力。百姓们不认可又如何?宋王登基之后,或许三五年他们不认可,但十年呢?二十年呢?自然会臣服。陛下难道还以为这些百姓会为了你们司马氏献上他们永远的忠诚么?看看关中,看看关东中原之地,被胡族侵占了数十年之后是什么样子。亏你还觉得天下人的心向着你司马氏。”
司马德文呵呵笑道:“朕自不会认为天下人的心都忠于我司马氏,但他们也未必忠于刘裕。徐州那些人会臣服?就算李徽死了,他的东府军会臣服?他的儿子,他手下的将领会臣服?李徽一死,关东关中当如何?那些胡族呢?呵呵呵,等着天下大乱吧。”
傅亮心中恼怒,沉声道:“那也跟你无关,宋王自会一一平定。”
司马德文道:“平定?也许吧。也许宋王能够平定他们,但篡位终究是篡位,今日宋王篡我司马氏之位,他日便有人篡他之位。反正矫诏就可以,反正假诏书就可以成为依据。始作俑者其无后乎。得国不正的后果便是后患无穷。”
傅亮哈哈大笑道:“我承认,陛下说的有道理。但那又如何?这些事也与你无关。你既今日不肯主动禅位,那便是死路一条。至于今后天下如何,那不是你能考虑的。”
司马德文沉声道:“傅亮,你替刘裕而来,无非是希望朕主动禅位,为刘裕篡位正名。你连此事都做不到,刘裕心中如何看你?若天下大乱,难以平定,刘裕又会怎么待你?你考虑过没有?”
傅亮大怒道:“那也与你无关。”
司马德文呵呵笑道:“傅亮,你也不过尔尔。不过你之前有些话说的有道理,我大晋国祚其实早已经亡了,刘裕夺位已成定局。朕如今坚持,也无意义。朕可以主动禅位,而且朕还可以将传国玉玺献上。这样,刘裕得位名正言顺,得传国玉玺,更可令天下归心。对你而言,更是大功一件。”
傅亮惊喜道:“何物?传国玉玺?”
传国玉玺在三个月前的废立之事中遗失,司马德宗离开皇宫之时,玉玺不知所踪。司马德宗说,因为被废,他已经将玉玺砸的粉碎丢弃。此事刘裕很是恼火,以为玉玺已经不再存于世间。司马德文即位之时,只得另刻仿玺临时使用。此事刘裕耿耿于怀,毕竟他还想着登基之后那传国玉玺归于他手。
此刻听司马德文所言,传国玉玺竟然还在,怎不令傅亮惊喜。若自已能将这传国玉玺得到,在刘裕面前自当是大功一件,便是那刘穆之在刘裕心中的地位怕是也不及自已了。
“正是。传国玉玺在朕手里,我皇兄说砸碎了,那是骗你们的。我不但可以主动禅位,更可以交出玉玺,配合你们的一切。但我有两个条件,你们必须应允。否则,朕宁死也不会写下主动禅位的诏书,更别说交出传国玉玺了。”司马德文沉声道。
“陛下请说,是何条件?若臣能办到,自当全力去办。”傅亮忙道。
“条件很简单。其一,褚秀之褚淡之二人出尔反尔,出卖了朕。朕恨他们入骨。朕要你们杀了两人,将两人的头颅拿来,消解朕心头之恨。能否做到?”司马德文冷声道。
傅亮想了想道:“此事当不难。那二人虽然告密有功,但出卖亲人,品德卑劣。我便是杀了他们,宋王也不会怪我。”
司马德文点头道:“好。第二个条件也简单。袭杀宋王之事,乃是朕一人所谋,和他人无赦。皇后无辜,朕的女儿海盐公主更是无辜。朕知道,宋王不会容朕活着,但皇后和海盐公主乃是女子,构不成对宋王的威胁。朕希望你们能够放她们离开京城,给她们一条活路。朕会交代她们,从此隐姓埋名做个普通人,再不会出头露面。以上两点若能做到,朕便答应写诏书交出玉玺。”
傅亮听了,心中倒是对司马德文颇有些钦佩。在这种时候,他还能对妻女如此,用最后的筹码换得她们的活命,当真是难得。司马德文其实也很聪明,他没有用这些换他自已的活命,他知道他自已必死无疑,宋王定不会允许他活在世上。所以,他连自已活命的要求提都没提。
“陛下,这两件事我都能做到。”傅亮沉声道。
司马德文道:“你不用去请示刘裕?”
傅亮心道:我若是去请示刘裕,得献玉玺之功定会被他人所抢。那个刘穆之形影不离,必会跟来抢功。这件事我自已做主了,得了玉玺献给刘裕,刘裕自不会追究两个官职地位的家伙,也不会因为两个女子便责怪自已。
“陛下放心,我这便去办。我亲自带人去拿褚秀之褚淡之的头颅。另外,我会派人去将皇后请来见陛下一面。之后连夜送她们出城。”
司马德文沉声道:“我如何信你会将她们安全送出城而不会出尔反尔?”
傅亮皱眉道:“我傅亮何等人,既答应了,自当一诺千金。”
司马德文摆手道:“抱歉,朕不信你的承诺。朕要你在此发下毒誓。若你欺骗朕,你傅亮便死无葬身之地,永世不得超生。你傅亮的后代,男子代代为奴,受人欺凌,女子代代为娼,任人凌辱。你可敢发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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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亮怒极,他甚至有些怀疑司马德文在借机辱骂自已。但转念一想,以司马德文如今的处境,他确实无法相信任何人的承诺。他也无法亲自看着妻女脱险,所以只能让自已发下毒誓。只有越恶毒的誓言,才能让他相信自已。
这时代的人连谶言这种东西都信,神怪盛行的很,对誓言更是看重。誓言确实能够约束行为,更何况是这样的毒誓了。
“也罢。既然陛下这么说,臣便在此立誓。臣保证将皇后和公主连夜安全送出京城。并绝不会透露她们的行踪。若违此誓,教我死无葬身之地,永世不得超生。后代子孙,男子代代为奴,女子代代为娼。陛下,这下你满意了?”傅亮道。
司马德文点头道:“甚好,朕信你的誓言。便请你履行你的承诺吧。朕就在这里等着。”
傅亮拱手道:“陛下稍候片刻,臣很快回来。”
傅亮快步离去,殿内陷入了死寂之中。司马德文缓缓坐下,长长的吁了口气。之所以提出这两个条件,一是为了消解心中之恨,二是为了保全褚灵媛和女儿的性命。司马德文知道,这两个条件和亲笔写下禅位诏书以及交出传国玉玺比起来不值一提,但对自已很重要。
事到如今,能够保全妻女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更别说,褚灵媛的肚子里其实已经怀孕了。这件事是不久前司马德文才知道的,只是一直没敢声张。若褚灵媛肚子里的孩儿是男孩,那么司马氏的血脉便可得以延续下去,这件事比什么都重要。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似乎已经敲打了初更的更漏,殿外也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
司马德文站起身来看向外间,他对这脚步声很熟悉,十多年的夫妻,褚灵媛的脚步声他早已捻熟于耳。果然,褚灵媛的身影出现在了屏风外侧。
“皇后。”司马德文叫道。
褚灵媛快步上前叫道:“陛下!你还好么?”
司马德文上前拉住褚灵媛冰冷的手,沉声道:“朕很好,朕很好。”
褚灵媛道:“妾身才得知你今日殿上吐血的事情,你身子无恙了么?”
司马德文拉着她坐下,低声道:“朕没事。是傅亮让你来的是么?”
褚灵媛点头道:“正是。他说陛下有事要交代臣妾,陛下,事情可是有转机?”
司马德文苦笑道:“皇后,事到如今,怎有转机?今日朕下了罪已诏,他们紧接着便迫朕下诏禅位。白天朕晕倒了,晚上傅亮又来了。他们等不及了。”
褚灵媛咬牙道:“这群乱臣贼子,陛下,都是臣妾害了你。若非臣妾急于破局,怎会……”
司马德文伸手按住褚灵媛的嘴唇,低声道:“皇后不可再说这些话。就算咱们不做那些事,刘裕也会篡位的。只可惜我们没有成功罢了。皇后再不许自责,朕也是想一试的,否则朕又怎会答应你。这件事再也休提了。”
褚灵媛流泪道:“那现在该当如何是好?”
司马德文伸手将褚灵媛揽过来,将嘴巴伸到褚灵媛的脸庞边。褚灵媛面红而赤,心想:陛下这是要做什么?难道陛下知道我们时日无多,想要亲近自已么?
“皇后,你莫说话,听朕跟你说,你一切照朕说的做。”司马德文压得极低的嗓音在褚灵媛耳边响起。褚灵媛这才回过神来,神色变得郑重。因为司马德文如此说话,必是极为重要之事。
“皇后,你听着。我已经和傅亮达成了交易。他发誓答应我,会送你和茂英出城,会放你们离开。所以,一会你便收拾细软带着茂英出城。出城之后,你便直奔北城码头,重金雇一艘小渔船连夜渡江去往江北。之后带着茂英去徐州。如今只有徐州之地才是你们最安全的地方,刘裕的人才找不到你们。之后若是刘裕出兵进攻徐州,你们便往北走,哪怕去关东,关中都可以。总之,不能留在刘裕掌控之地,否则你们娘儿俩无法活命。听清楚了么?”
司马德文的语气急促,说话时的口气喷在褚灵媛的耳朵里。若是寻常之时,司马德文定是说的是私房话,会让褚灵媛耳热心跳。但是此刻司马德文说的这些话,却让褚灵媛心惊肉跳。
“陛下,他怎会答应你让我们走?你呢……你不走么?”褚灵媛低声问道。
司马德文低声道:“朕走不了了,只能是你们走。刘裕绝对不会放我走的,你明白的。”
“陛下不走,臣妾怎能独自离开?臣妾也不走。”褚灵媛低声叫道。
司马德文激动起来,低吼道:“糊涂,你必须走,朕好不容易说服了傅亮,你不走,岂非前功尽弃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你必须走。皇后,你不是逃命,而是完成朕的心愿,替朕带两样重要的东西离开,知道么?一个是你肚子里的孩儿,朕希望他是个男儿,那可是我司马家的血脉。刘裕一旦登基,我司马氏男丁一个都活不了。这是朕的骨血,唯一的希望。你如此聪慧明理之人,难道不知道此事之重大么?”司马德文低吼道。
“陛下,臣妾知道了,臣妾明白了。臣妾会走的,你放心便是。还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褚灵媛清醒了过来,她本来就是清冷之人,腹中司马德文的骨肉确实是司马氏最后的希望,带走这块肉意义重大。
司马德文站起身来,向着外间门口张望了几眼,见无人窥伺。于是快步来到寝殿一角,弯腰捣鼓了片刻,之后捧着一个四方镜盒快步过来。他将镜盒迅速塞进褚灵媛宽大的袍袖之中。
“这是传国玉玺,你务必带出去,不能落入刘裕之手。即便他篡了我大晋之位,这玉玺也不能落在他手中。你带出去,万不可示人。也许将来会有用处,你自已决定便是。总之,绝不能落入刘裕这狗贼手中。孩儿和玉玺,就这两样东西,你一定要安全的逃离,好好的保重,带着茂英好好的生活。这样的话,朕也就能安心了。”司马德文低声快速道。
褚灵媛没有说话,只重重的点头。她知道,从此刻起,她将肩负重大使命,保护好自已肚子里的血脉,保存好这传国玉玺。她本来已经决意和司马德文同死,但现在,她必须要好好的活着,安全的活着。
“好了,傅亮该回来了。我让他去杀人去了。你的两个哥哥,褚秀之褚淡之,他们必须死。皇后,你莫要怪朕,朕不杀他们,死难瞑目。只能借傅亮之手杀了他们。你别怪朕心狠,他们背叛了朕,背叛了你,知道么?”
褚灵媛泪水涌出,怔怔点头。褚秀之和褚淡之确实该死。且不论策划之事能否成功,他二人跑去告密的行径便极为卑劣。陛下要杀了他们,自已也无话可说。
“好了,去吧,东西藏好,藏在身上。你是皇后,又是女眷,他们不会搜查你的身上。你去吧,灵媛,万望保重,这一辈子,也许再见不到了。下一世,我们再相会。”司马德文站起身来,转过身去。
褚灵媛看着他的背影,千言万语化为一句话:“陛下,珍重,妾身走了。”
司马德文挥挥手,褚灵媛泪水奔流,转身快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