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言站在池边，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根针扎在心口上，不深，但拔不出来。

    

    小乔走过来，轻轻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暖，指尖微凉。杨梦璇站在柳树下，看着那道消失在巷口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龙复鼎策马疾驰，穿过城门，穿过官道，穿过那些在晨光中苏醒的村庄，从佐道港口开走了飞天大船，他身后的近卫修士始终保持着整齐的队形，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问去哪里，甚至没有人抬头看前方的路。

    

    他们知道目的地。他们知道要去做什么。他们知道教主交给他们的任务是什么。

    

    龙复鼎策不知道，许杨借给他的这三十多个近卫修士，不是去帮他剿灭叛徒的。他们是去杀他的。

    

    队伍在傍晚时分抵达了目的地。那是一片荒芜的山谷，两侧是陡峭的崖壁，崖壁上长满了扭曲的松树，根系扎进岩缝，枝叶遮天蔽日。谷底有一条干涸的溪涧，溪床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碎石，碎石缝里长着半人高的野草。没有村庄，没有城镇，没有任何人迹。

    

    龙复鼎站在溪涧边，看着那片被夕阳染成暗红色的碎石滩，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三十多名近卫修士，正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铁面具遮住了表情，只露出两只空洞的眼睛。

    

    没有人说话。

    

    龙复鼎看着那些铁面具，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秋天的风，吹过就没了。

    

    “你们都散开，寻找叛徒的痕迹。”

    

    近卫修士们没有回答，但他们开始行动。

    

    不是一两个，是全部。三十多道身影同时散开，呈扇形朝龙复鼎包围过来。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速度快得惊人，铁靴踩在碎石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他们的右手同时按上了腰间的刀柄，刀身出鞘三寸，露出暗沉的金属光泽。

    

    金丹初期。金丹中期。金丹后期。三十多个金丹修士，同时出手。灵力在他们身上涌动，化作各色灵光，在昏暗的山谷中亮起，像是一群被惊醒的萤火虫。他们的气息连成一片，形成一个巨大的灵力场，将龙复鼎笼罩其中。

    

    龙复鼎没有回头。

    

    他的灵力在那一瞬间轰然爆发。

    

    元婴巅峰十阶的威压如同实质，从他体内炸开，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向四面八方疯狂扩散。冲击波所过之处，碎石被碾成粉末，野草被连根拔起，那些扭曲的松树被震得树干开裂，松针如雨般簌簌落下。近卫修士们的包围圈被这股冲击波震得七零八落，几个修为较低的金丹初期修士踉跄后退，嘴角溢出了鲜血。

    

    但更多的人没有退。他们顶着那股恐怖的威压，继续朝龙复鼎扑来。他们的刀出鞘了，三十多柄长刀在暮色中划出三十多道凌厉的弧线，刀光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从四面八方朝龙复鼎罩下。

    

    龙复鼎动没有拔出武器。他的双手在身前虚虚一按，一道土黄色的灵光从他掌心涌出，在他身前凝聚成一面厚重的石墙。那石墙不是从地面升起的，是凭空凝聚的，由最纯粹的土属性灵力压缩而成，密度大到惊人，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一丝缝隙。

    

    第一波刀光斩在石墙上，爆出一连串刺目的火花。那面石墙纹丝不动，甚至连一道白痕都没有留下。第二波刀光紧随其后，比第一波更快、更狠、更密集。它们不再直劈，而是从各个角度同时斩来，有的从上方劈下，有的从侧面横扫，有的从下方斜挑。这些近卫修士的配合默契到了极点，三十多个人像是长在同一根藤蔓上的果实，心意相通，攻守一体。

    

    龙复鼎没有硬接。他的身形一晃，整个人化作一道土黄色的流光，从刀光的缝隙中穿了出去。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快到那些近卫修士的神识只捕捉到一个残影。当他再次出现时，已经站在了包围圈的外侧，距离最近的一个金丹修士不到三尺。

    

    那个金丹修士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甚至来不及举刀，龙复鼎的手掌已经按在了他的胸口。那一掌没有用灵力，是纯粹的肉身力量。元婴巅峰体修的肉身力量，足以开山裂石。那个金丹修士的胸骨在掌力触及的瞬间发出咔嚓一声脆响，整个胸口凹陷下去，身体像一颗被击飞的石子，倒飞出数十丈，撞在崖壁上，碎石哗啦啦地落了一地。他的身体从崖壁上滑落，在碎石堆里滚了几滚，不动了。

    

    他的铁面具歪在一边，露出

    

    一个。

    

    “这家伙居然是元婴巅峰！不要怂，教主说了，一定要杀了他！”

    

    龙复鼎没有停。他的身形再次晃动，从一个位置闪到另一个位置，每一次出现都带走一条人命。他的掌法没有花哨的变化，只有最简单的劈、扫、拍、按。每一掌都用尽全力，每一掌都精准地落在敌人的要害上。他的速度快到那些金丹修士根本来不及反应，他的力量强到那些金丹修士的护体灵光像纸糊的一样被一掌撕碎。

    

    但近卫修士不是普通的金丹修士。他们是佐道最精锐的战力，是从无数场战斗中厮杀出来的老兵。他们在最初的慌乱之后迅速稳住了阵脚，重新结成了阵型。三十个人死了五个，还有二十五个。

    

    二十五个金丹修士，结成一个巨大的圆形战阵，将龙复鼎围在中央。他们的步法整齐划一，刀光连绵不绝，不给龙复鼎任何突破的机会。

    

    他们的战术很简单：耗。用人命耗。龙复鼎是元婴巅峰，灵力浑厚，但不可能无穷无尽。他的每一掌都要消耗灵力，每一次闪避都要消耗心神。只要他们能撑到龙复鼎的灵力耗尽，就是他们的胜利。

    

    龙复鼎也知道他们的意图。

    

    “你们居然要杀我！好！今天就让你们看看，龙家的实力！”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灵力在他体内奔涌，他将灵力催动到极致，身上的灵光骤然暴涨，五色光芒在他周身流转，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绚烂的光晕之中。他的气息在攀升，一阶，两阶，三阶，一直攀升到元婴巅峰的极限。

    

    然后他出手了。

    

    水，火，雷，风，土。五种属性，五种力量，在他手中同时爆发。他的左手凝聚出一道幽蓝色的水刃，刃口薄如蝉翼，泛着刺骨的寒气。他的右手凝聚出一柄赤红色的火剑，剑身上缠绕着暗金色的火焰，那火焰不烈，像将灭未灭的余烬，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余烬底下压着的，是足以烧穿天地的火。他的身后，青紫色的雷光在跳跃，淡金色的风旋在呼啸，暗黄色的土刺在脚下蔓延。

    

    五灵圣心诀，全力催动。

    

    水刃横扫，三名近卫修士来不及躲避，被水刃斩过腰腹。没有血，伤口处被寒气瞬间冻结，暗红色的冰碴从伤口边缘渗出，他们的身体僵硬地倒下，摔在地上时像是几块被冻裂的石头。火剑劈下，一名金丹后期的近卫修士举刀格挡，火剑与长刀相撞的瞬间，那柄用佐道最高工艺锻造的长刀被一剑劈成两半，火剑余势未消，从那名修士的肩头劈入，从腰侧劈出。他的身体被劈成两半，鲜血还没来得及喷出就被高温蒸发，化作一团血雾，在空气中弥漫。

    

    雷光从龙复鼎身后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电弧，向四面八方激射。那些电弧不致命，但每一道都带着强烈的麻痹效果。几名修为较低的近卫修士被电弧击中，身体猛地僵住，动作慢了半拍。就是这半拍，风旋已经到了他们面前。淡金色的旋风将他们的身体卷入半空，高速旋转的风刃将他们的护体灵光撕成碎片，然后切入皮肉，切入骨骼，切入内脏。鲜血和碎肉从风中甩出，洒了一地。

    

    土刺从地面升起，尖锐的石笋从碎石中破土而出，将一名正在后退的近卫修士从脚底贯穿到头顶。他的身体被钉在石笋上，四肢无力地垂下，鲜血顺着石笋往下淌，在碎石堆里洇出一大片暗红色的湿痕。

    

    一个接一个，近卫修士们在龙复鼎的狂攻下倒了下去。他们不是不拼命，是拼不过。元婴巅峰对金丹，是碾压。不是技巧的碾压，是力量的碾压。龙复鼎不需要用什么精妙的招式，他只需要把灵力灌注在手掌上，一掌拍出去，那些金丹修士的护体灵光就会像纸糊的一样破碎，他们的骨骼就会像枯枝一样断裂，他们的内脏就会像豆腐一样被震碎。

    

    但近卫修士们没有退。他们是佐道的精锐，是许杨亲手训练出来的杀人机器。他们不怕死，因为他们从成为近卫修士的那一天起就知道，他们迟早会死。不是死在战场上，就是死在教主手里。死在战场上，至少还能有个全尸。死在教主手里，连灰都不会剩下。

    

    所以他们不退。

    

    他们前赴后继地冲上去，一个人倒下，另一个人补上。两个人倒下，三个人补上。他们像一群扑火的飞蛾，明知前面是火，还是要扑上去。

    

    龙复鼎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他的灵力消耗了大半，八尺琼勾玉的储备也快见底了。他的身上添了几道伤口，左臂被一刀划开，右肩被一掌拍中，后背被一道雷光擦过，皮肉焦黑，冒着青烟。他的衣袍被血浸透了，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自己的血。

    

    他的脚下，已经躺了二十多具尸体。

    

    还有将近十个人，还站着。

    

    他们站在血泊中，站在碎石堆里，站在那些扭曲的尸体中间。他们的铁面具上沾满了血，有的已经碎了，露出惫，有一种被逼到绝境之后反而平静下来的东西。但他们没有退。他们的手还握着刀，他们的眼睛还盯着龙复鼎，他们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他们没有退。

    

    龙复鼎看着他们，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你们不怕死。”

    

    没有人回答。

    

    “你们是佐道的近卫，教主让你们死，你们就得死；教主让你们活，你们才能活；你们的命不是自己的，是教主的。”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可我不想杀你们了！你们走吧。”

    

    他收起灵力，身上的五色光芒缓缓消散。他站在那里，衣袍破烂，浑身是血，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

    

    近卫修士们对视了一眼，没有人动。他们不知道教主会不会让他们活着回去。他们不知道教主会不会相信龙复鼎的话。他们不知道教主会不会在听完他们的报告之后，挥挥手，让下一个近卫统领把他们的头颅砍下来。

    

    但他们还是动了。不是因为他们想活，是因为他们不想死在这里。死在龙复鼎手里，太不值了。他们宁愿死在教主手里，至少那是一种荣誉。

    

    他们开始后退，一步，两步，三步。他们的目光始终盯着龙复鼎，生怕他突然暴起。但龙复鼎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扎进地里的树。

    

    就在他们退到谷口的时候，一道凌厉的剑光从崖壁上劈下。那剑光太快，快到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它劈在最后一个近卫修士的身上，那个人的身体从中间被劈成两半，鲜血和内脏哗啦啦地流了一地。

    

    龙复鼎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抬起头，望向崖壁。

    

    那里站着六个人。

    

    六个人，六种姿态，六道气息。他们穿着统一的深灰色劲装，腰间悬着各色兵器。他们的脸上没有戴铁面具，表情各异——有的冷峻，有的严肃，有的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气息，每一个都在元婴初期。

    

    元婴初期。六个。

    

    龙复鼎的心沉到了谷底。

    

    “六武众！！”

    

    在这个世界里，他们是许杨的人。是佐道最锋利的刀。是来杀他的人。

    

    为首的那个人从崖壁上跃下，落地无声。他的身形魁梧，面容方正，眼神冷峻如刀。他的背后背着一柄门板宽的巨刃，刃口在暮色中泛着寒光。他看着龙复鼎，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

    

    “龙复鼎，教主有令，你背叛佐道，罪不可赦，我等奉命诛杀，格杀勿论。”

    

    龙复鼎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一战，他可能真的走不出去了。六个元婴初期，还都是绝对的杀手级别。

    

    但他没有退。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扎进地里的老树。他的身上还在流血，左臂的伤口已经麻木了，右肩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后背那道被雷光擦过的地方还在冒着青烟。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他的目光很稳，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了。

    

    “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