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深处那道“目光”只停留了不到半秒就消失了。
莫麟没有后退。
他蹲在原地，盯着暗红色裂缝边缘那些蠕动的纹路，脑子里转得飞快。
王也的卦已经给出了方向——凶手就在裂缝对面，没跑。而且起卦时被对方感知到了，说明那东西对因果线索极其敏感。
这意味着下次再用卦术追踪，十有八九会打草惊蛇。
“莫爷。”王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没完全压下去的紧张，“我那一卦的反噬不算大，但对面那个……它我的方式不太对。”
“哪不对？”
“正常的高等存在发现有人窥探，反应要么是杀意，要么是警觉。它都不是。”
王也顿了顿，挑了个词。
“好奇。”
莫麟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
好奇。
一个能在天道底层上动手术、定期给整个世界放血的东西，被人追查到头上的第一反应不是戒备，而是好奇。
这说明什么？
说明它不怕被找到。
“阵法维持得住吗？”莫麟扭头看诸葛青。
诸葛青刚贴完最后一张伪装符箓，额头全是汗，声音还算稳：“跨维度管道的伪装层我加厚了一倍，匹配度能维持在七成三左右。只要您别往管道里塞太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天道那边暂时不会再闹。”
“够了。”莫麟站起来。
接下来的事，他想了三天了。
灵脉输血的问题暂时解决了。龙国天道底层的出血速度和一拳世界的能量输入基本持平，短期内不会恶化。
但这只是止血。
病根还在——裂缝没封，凶手没抓。
拖得越久，变数越多。那个东西已经知道有人在查它了，指不定什么时候会加大手笔。
莫麟走到阵法室中央的法印前，翻开《罪狱录》。
“你把那几枚碎片的法则印记特征再跑一遍。”
书页翻动，金色字迹重新浮现。这次没有做全面数据库检索，而是直接调用上次的分析结果作为底层模板。
红色字体。
“法则印记特征已提取完毕。”
“特征序列编号：暂编为X-001。”
“是否以此特征为基准，生成跨维度追缉令？”
莫麟的手按在书页上。
跨维度追缉令——这是《罪狱录》体系里他从没用过的功能。
四千年来不是没碰过跨维度的案子，一拳世界那个“神”也算一个。但那次是他亲自过去、亲手收拾的，走的是正面推平路线，根本没走追缉程序。
这回不一样。
目标身份未知，实力未知，所在世界的法则体系完全陌生。
唯一掌握的线索，就是从裂缝壁上抠下来的几片指甲盖大小的碎渣。
放在刑侦里，这叫微量物证起步。够不够出通缉令？
够了。
在莫麟当年管辖的片区，一根头发丝都能立案。
“生成。”
《罪狱录》震动了一下。
整本书的页面同时翻转，从头到尾流过一遍金光，像打印机在走纸。最后定格在一页全新的格式上。
那一页的上半部分，印着一个模糊的轮廓——不是人形，不是兽形，是一团扭曲的暗红色图案，轮廓边缘不断抖动，像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
轮廓下方是文字。
“跨维度追缉令——X-001号嫌疑人”
“涉嫌罪名：天罪·弑界级——蓄意破坏天道底层结构，非法抽取世界本源，持续侵蚀目标位面法则完整性。”
“法则特征：暗红色活性印记，频率匹配度100%。”
“身份信息：未知。”
“实力评级：未知。下限推测——不低于正神位格。”
“所在位面：未知。位面入口标记完成——X-001号裂缝。”
“执法建议：侦查优先。不建议正面强攻。宿主当前携带异界法则残留，进入新位面后存在被目标位面排斥的可能性。建议以最低法则波动方式潜入，完成犯罪证据收集后再行抓捕。”
整整一页。
红色字体。
莫麟把每一行都看了两遍。
“不低于正神位格”——这句话换个说法就是，对面那东西至少跟现在的他一个级别。
往上不封顶。
王也凑过来瞟了一眼，嘴角抽了一下。
“莫爷，您这是打算一个人过去？”
“废话。”
“……我能说两句吗？”
“说。”
“别去。”
莫麟抬头。
王也脸上那股玩世不恭的劲儿全没了，难得正经。
“对面比咱们这儿危险多少，谁都不知道。您现在身上两套力量还没彻底融合，到了别人的地头上，天道排斥加上法则冲突——战力至少打个七折。您就这么钻进去，万一回不来呢？”
“龙国天道底层在流血，凶手就在裂缝对面蹲着。我不去，谁去？”
“再准备准备，多带几个人——”
“带谁？”莫麟斜了他一眼，“你去？诸葛青去？你们俩过了壁垒，灵力波动不用三秒就会被目标世界的法则压成渣。我至少还有《罪狱录》的跨维度执法权撑着。”
王也张了张嘴，说不出反驳的话。
诸葛青在旁边轻声补了一句：“那您总得交代清楚后事——后续安排。灵脉输血的管道需要日常维护，我们得知道应急方案。”
莫麟低头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刷刷写了半页字。
“维护手册。管道符阵每三天检查一次，匹配度低于六成八就加符。灵气输入量的调控，通过这枚通讯符联系杰诺斯，让他调整那边发电机的功率。出了大问题——”
笔尖停了一下。
“打我电话。打不通就等。”
笔记本递给诸葛青。
王也叹了口气：“你连后事都没安排完整。”
“这叫出差计划，不叫后事。”莫麟把《罪狱录》合上揣进怀里，“别乌鸦嘴。”
他拍了拍身上的褶子，走出阵法室，穿过正神殿的走廊。
星斗暗沉。夜风从殿外灌进来，带着一点点灵气稀薄后特有的干涩味道。
莫麟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枚通讯符。不是给杰诺斯的那种跨维度高耗品，是龙国境内的常规制式——军用加密通讯符，全国仅此一枚对应的接收端。
他捏着符箓犹豫了两秒。
接通了。
那边响了三声才有人接。声音很沉，带着被吵醒后的含糊。
“……几点了？”
“报告，凌晨两点十七分。”
那边顿了一下，清醒了。
“莫麟？”
“是我。”
那位的声音里混进了椅子挪动的声响，大概是坐起来了。
“这个时间打这个电话，出什么事了？”
“天道底层被人动了手脚。有外来力量在持续抽取龙国的灵气本源，灵脉节点受损，气候法则在衰退。我已经做了临时止血方案，但治标不治本。”
那边沉默了五秒。
那位的声音再响起来时，已经完全是公事公办的状态。
“凶手确认了？”
“法则特征锁定了。人还没抓到。”
“在哪？”
“不在咱们这个世界。”
又是沉默。
这回更长。
莫麟能听见电话那边隐约有翻纸的声音——大概是在找笔记录。
“你打算怎么办？”
“过去抓人。”
纸翻停了。
“你确定？”
“《罪狱录》已经生成了追缉令。对方涉嫌天罪·弑界级，罪恶值溢出到没法计算。我不去处理，最多半年，龙国上空的气候系统会崩。到时候不是台风暴雨的问题，是法则层面的塌方。”
老人沉了一口气。
“需要我这边配合什么？”
“两件事。第一,我走之后，正神殿的法印交给王也和诸葛青看着，他们只能看不能动。灵脉输血的管道需要持续维护，具体操作手册我留了。第二——”
莫麟顿了一下。
“替我看好家。”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停了一拍。
“多久能回来？”
“不确定。对面什么情况我完全没底，可能一个月，可能更久。”
“如果你回不来呢？”
莫麟攥着符箓的手紧了紧。
“那就是我技不如人。龙国的烂摊子就得麻烦您想别的办法了。”
老人没接这句话。
过了几秒，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带着无奈。
“去吧。注意安全。”
通讯断了。
莫麟把符箓收进袖子里，转身往回走。
阵法室。
王也和诸葛青还在等着。两人见他进来，都站直了。
莫麟没多说废话，径直走到那条暗红色裂缝前。
裂缝的开合频率好像变了——比刚才快了一点。
《罪狱录》在识海里微微震动，追缉令那页的暗红色轮廓闪了两下。
“从裂缝进去。”莫麟对身后两人说，“我不砸壁垒，不搞大动静。顺着这条口子滑进去，能减少多少法则波动就减多少。”
王也皱着眉：“走裂缝等于走犯罪现场。那条缝里残留的法则碎片，万一对您的灵力有侵蚀——”
“我是去查案的，不走现场，走哪？”
莫麟蹲下，右手贴上裂缝边缘。
暗红色的纹路接触到他掌心的瞬间，一股陌生的法则波动顺着皮肤往里钻。冰凉的，带着一种腐蚀性的酸涩感。
《罪狱录》自动弹开，因果锁链缠上他的手腕，把那股侵蚀挡在了体表。
“伪装符阵准备好了吗？”
诸葛青递上来一叠薄如蝉翼的符纸。
“赶工做的。贴在您身上之后，能把修仙灵力的波动频率压到最低，外表看起来就是个普通人。但——只能维持七十二小时。三天之后符箓耗尽，您的法力波动会暴露。”
莫麟接过符纸，一张张贴在胸口、后背、手臂上。金色的灵力波动迅速被符阵吸收，他周身的气场肉眼可见地萎缩，从仙神之境一路跌落——筑基、炼气——最后归于平淡。
站在三步之外，王也已经完全感知不到他的存在了。
“行。”莫麟活动了一下手腕，“够用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阵法室。
灵脉输血的跨维度管道在三米外嗡嗡运转，幽蓝色的光稳定地闪烁着。
“管道别断。”
“放心。”
莫麟转身面对裂缝。
右手探入。
暗红色的法则碎片刮过他的指尖，麻酥酥的，像摸了一把碎玻璃渣子。
他把整条手臂推了进去。
肩膀。胸口。
裂缝在扩张，刚好容纳一个人侧身通过。
莫麟的身体一寸一寸没入暗红色的夹缝。
脚尖离开地面的最后一刻，他听见王也在身后喊了一句。
“莫爷！回来的路——”
声音被吞没了。
四周只剩下狭窄通道里暗红色的微光，和那种低频率的脉动声。
像心跳。
莫麟在通道里往前走了七步。
第八步，脚踏实了。
有风。
风里带着一股他从没闻过的气味。
莫麟睁开眼。
他站在一片荒野上。天空的颜色不对——不是蓝的，也不是黑的。
是暗红色的。
跟裂缝壁上那些扭曲纹路，一模一样的暗红。
《罪狱录》在怀里猛烈震动了一下，追缉令那页的字体刷地亮了。
新增了一行。
“嫌疑人法则特征——匹配率上升至94%。”
“提示：目标距当前位置——极近。”
莫麟慢慢抬起头，看向荒野尽头。
地平线上，有什么东西立在那里。
很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