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岸的时候，莫麟第一个跳下去。
脚踩在潮湿的礁石上，一股浓郁的灵气顺着脚底往上窜，比内陆浓了何止三倍。
他的肉身经脉像干裂的河床突然迎来春汛，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地吞噬周围的天地元气。
舒服。
但也就舒服了半秒。
那股藏在灵气底层的暗红色气息再次刺了过来，比在船上感知到的更清晰。
来过，而且不止一次。
莫麟把这个信息压在心底，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过儿，小心脚下！”郭靖从船上跨下来，伸手要扶他。
莫麟闪了一步，避开了。
十岁小孩被人搀着走路，太影响他巡视资产的心情。
渡口往里走了不到五十步，桃林就出现了。
漫山遍野的桃树，枝桠交错，花期已过，青涩的果实挂在枝头。树干的排列看似随意，但莫麟扫了一眼就停下了脚步。
有阵。
五行生克的基础架构，以桃树为桩，落叶为引，辅以地势高低形成的气流导向。结构不复杂，但胜在面积大，覆盖了整个岛屿外围。
放在这个低武世界里，算得上一流水准。
放在他眼里——
“过了。”莫麟摇了摇头，自言自语。
“什么过了？”郭靖走到身边。
“没什么，郭伯伯。”莫麟换上一副乖巧的表情，“这里的桃树真好看。”
郭靖笑了一下：“等到了春天，满岛桃花开的时候才叫好看。走，蓉儿应该在家等着了。”
两人顺着桃林中的小径往里走。
莫麟边走边在脑子里飞速运算。
这套阵法的核心逻辑是“困”，以桃林迷宫消耗入侵者的体力和方向感。但桩基之间的间距极不均匀，东南角有一片明显的疏漏带，只要来人身法够快，不到三息就能找到破绽穿过去。
第一处漏洞。
西侧的气流引导依赖地势落差，但那条山涧的流向是季节性的，到了枯水期，整个西面的阵法等于自动关机。
第二处。
他走了大概两百步，已经在心里标记了十七个结构性缺陷。
不是挑刺。纯粹职业习惯。
就跟验收毛坯房一样，问题不列清楚，后面没法估价。
桃林深处传来脚步声。
轻，快，带着一股子精明劲儿。
莫麟立刻收敛起所有异常气息，把自己的存在感压到最低。
一个年轻妇人从林间小路拐出来，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淡黄色的衣裙，头发随意挽着。五官秀丽，眉眼之间带着七分精明三分打量。
黄蓉。
“靖哥哥！”黄蓉快步迎上来，拉住郭靖的袖子，“你的信上说得含含糊糊的，到底怎么回事？”
郭靖叹了口气，侧身让出莫麟。
“蓉儿，这就是……杨康的孩子。”
黄蓉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向莫麟。
莫麟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中间隔了大概三步的距离。
黄蓉的第一反应是皱眉。
这孩子太安静了。
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粗布衣裳，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风吹日晒留下的粗糙痕迹。标准的流浪孤儿模样，和郭靖信里描述的差不多。
但眼神不对。
一个刚死了娘、被人从破窑洞里捡出来的十岁孩子，不应该是这种眼神。
不害怕，不局促，不怯生。
站在那里，平平静静的，像是在打量一件待估价的商品。
“叫什么名字？”黄蓉开口。
“杨过。”
“几岁了？”
“十岁。”
“你娘是什么时候走的？”
“半个月前。”
回答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情绪。
黄蓉心里的警惕又升了一格。半个月前死了亲娘，跟人说起来像在报账。
“靖哥哥，”黄蓉拉了拉郭靖，压低声音，“你确定这是杨康的孩子？穆姐姐的遗物你看过了？”
郭靖点头：“我在窑洞里翻到了念慈留下的信，还有杨康当年的那块铁枪头。不会认错的。”
“那他怎么一个人待在窑洞里？附近的村子呢？”
“都问过了，没人肯收留他。念慈走后，他就一直自己待着。”
黄蓉又看了莫麟一眼。
莫麟站在原地，两只手揣在破衣服的口袋里，正仰着头看桃林的树冠。
那姿势怎么看怎么不像个流浪儿。
倒像——黄蓉脑子里冒出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像她爹在院子里检查花草长势。
“过儿，饿不饿？”黄蓉换了一副温和的语气，蹲下身来跟莫麟平视，“郭伯母给你做了饭，先去吃点东西。”
“好。”
莫麟跟在两人后面，继续走。
黄蓉有意无意地走在他左侧，余光一直没离开过他。
路过一处桃树特别密集的区域时，黄蓉忽然顿住脚，装作不经意地偏了偏方向。
莫麟跟着她的脚步，自然地走进了那条岔路。
走了三步。
脚下的地面软了一下。
不是路。
这片区域的桃树排列方式跟前面完全不同，树干之间的间距骤然收窄。
阵法的起手式。
莫麟没停。
他继续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微微侧身，恰好从两棵桃树之间一个极窄的缝隙穿过去，回到了正确的路径上。
整个过程流畅自然，像是一个熟悉桃花岛地形的住户。
黄蓉站在三步之外，笑容没变，手里却多了一根不知什么时候折下来的桃枝。
这条岔路是她爹布阵的起手点。知道路的人也就她和郭靖，外人走进去，至少要在里头转上半个时辰才能出来。
这孩子穿过去了。
像散步一样穿过去了。
“过儿。”黄蓉叫住他。
莫麟回头。
“你以前来过桃花岛？”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走这边？”黄蓉指了指他刚才侧身穿过的那道缝隙。
莫麟歪了一下头，做出小孩子思考问题的模样。
“两棵树中间的草压倒了，踩过的痕迹都朝这个方向。”
黄蓉低头一看。
确实，那道缝隙前的草地上有浅浅的足印。那是郭靖前两天出门前踩的。
合理。但太合理了。
一个十岁的流浪孤儿，在陌生环境里，不慌不忙地通过草地足印判断正确路径？
黄蓉没有继续追问，带着两人往主宅走去。
到了院门口，她让丫鬟先带“杨过”去后院洗漱吃饭，自己拉着郭靖进了书房，关上门。
“靖哥哥，这孩子有问题。”
“蓉儿，你别多想，他就是个苦命的……”
“你听我说。”黄蓉打断他，“我刚才故意把他往爹的落英阵起手位引，你猜怎么着？他三步就走出来了。不是蒙的，是精准避开了阵眼节点。”
郭靖挠了挠头：“也许是巧合？”
“巧合走不出落英阵的起手式。别说十岁的孩子，江湖上九成的一流高手都走不出来。”
郭靖沉默了一下。
“还有，”黄蓉压低了声音，“你跟我说实话。嘉兴客栈那几具尸体，到底是谁杀的？”
“我到的时候人已经死了……”
“全身骨骼碎成粉末，肌肉组织没有外伤。这种杀法，你做得到吗？”
郭靖张了张嘴，没说话。
做不到。他很清楚。
“靖哥哥。”黄蓉盯着他，“你在嘉兴那几天，到底还发生了什么？”
郭靖犹豫了很久，最终把欧阳锋突然出现、莫名其妙地当场清醒、然后跪在杨过面前的事，一五一十全说了。
黄蓉听完之后，在椅子上坐了好一阵没出声。
“所以你的意思是……一个十岁的乞儿，徒手治好了欧阳锋逆练九阴的走火入魔？”
“我亲眼看见的。”
“然后还逼欧阳锋签了什么卖身契？”
“……嗯。”
黄蓉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后院里，那个面黄肌瘦的少年正捧着一碗粥，安安静静地坐在石凳上吃。
吃相不急不慢，甚至称得上从容。
一个在窑洞里饿了不知多久的孩子，面对一碗热粥，居然不狼吞虎咽。
黄蓉把窗户关上了。
“靖哥哥，这个人不能留在岛上。”
“蓉儿！他只是个孩子——”
“他不是孩子。”黄蓉摇头，“至少不是普通的孩子。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直觉告诉我，这个人比欧阳锋还危险。”
郭靖急了：“蓉儿你听我说，杨康害了我义父，我对不住他，但穆姐姐把孩子托付给我——”
“我没说不管他。”黄蓉抬手拦住他，“我是说，在搞清楚他到底是什么来头之前，不能让他接触到爹的东西。桃花岛上那些阵法典籍，全部封存。”
“你太紧张了。”
“你太迟钝了。”
夫妻俩僵持了一阵。
最终郭靖妥协，同意暂时把杨过安排在外院偏房，不接触核心区域。
后院。
莫麟把粥碗放下，擦了擦嘴。
黄蓉的试探手段，在他的高维算力面前，跟拿着放大镜检查显微镜一样可笑。但他不打算暴露。
这个女人警惕心很强，处事也精明。正常操作。
换作他去审讯一个嫌疑人，也会这么做。
但无所谓，他来桃花岛不是为了通过黄蓉的背景调查。
他来取数据的。
从坐下来到现在，他已经通过脚底与地面的接触，探测了主宅周围三百米范围内的地脉走势。
结果不太好。
桃花岛的地脉灵气浓度极高，但流转效率低得离谱。大量的天地元气在地下管道里打转，互相抵消，真正被利用起来的不到两成。
而这套覆盖全岛的阵法——
莫麟闭上眼，脑子里自动生成了一张三维立体模型图。
所有桃树的位置、间距、高度差、根系延伸方向、地势起伏、水流分布……每一个变量都被精确标注。
阵法的底层逻辑浮了出来。
五行相生为骨架，八卦方位为节点，配合地势形成的自然气流做驱动。
设计者的水平确实高，一个人凭手工计算能做到这个程度，在这个时代称得上天才。
但问题同样多得惊人。
东南角的木气过盛，和南侧的火位产生了虹吸效应，导致整个南面的防御力比北面弱了四成。
西面的水道设计依赖季节性山涧，到了冬天基本等于裸奔。
中央枢纽的五行循环存在一个二十七秒的周期性空窗，每过二十七秒，阵法的防御强度会出现一次可被利用的波谷。
最致命的是，整套阵法没有自主修复功能。任何一个桩基被毁，就会产生连锁反应，导致区域性崩塌。
莫麟在心里标记完第三百四十七处逻辑漏洞的时候，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黄蓉从书房出来了，正朝后院走过来。
“过儿，吃饱了没有？”
“饱了，谢谢郭伯母。”
“嗯。让青儿带你去偏房歇着，路上有累了吧？”
“好。”
莫麟站起来，跟着丫鬟往偏房走。
经过主院正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正门两侧各立着一棵古桃树，树龄少说也有百年以上。树干上的纹路呈螺旋状，根系深入地下至少三丈。
这两棵树是整个阵法的总枢纽。
所有的气流、地脉、五行循环，都在这两棵树的根系交汇处完成最终的信息整合与分发。
设计很巧妙。但执行太粗糙。
“这两棵树栽反了。”
莫麟的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丫鬟没听见。黄蓉刚收回迈进屋里的脚，听见了。
她转过身。
“你说什么？”
莫麟指了指左边那棵古桃树。
“左边这棵应该往东挪三尺二寸，树冠朝向偏南十五度。右边那棵的根系和地下暗河的交汇点差了半丈，导致水木相生的转化率只有理论值的六成。”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黄蓉的呼吸微微一滞。
“而且整套防御体系的底层算法太老了。”莫麟收回手指，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单，“五行生克循环的响应周期是二十七秒，这意味着每半分钟就会出现一次防御真空。放在我们那——放在实战里，这个窗口期足够一个高手进出三次。”
他顿了一下。
“黄岛主的思路没有错，以植被为桩、地脉为髓确实是性价比最高的方案。但工程实施的时候精度不够，误差累积到现在，整套系统至少存在三百个以上的结构性漏洞。”
“我数了一下，三百四十七个。”
后院的空气凝住了。
黄蓉张了张嘴，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她不是听不懂。恰恰相反，她全都听懂了。
因为这些问题里有一小半，她自己也发现了，只是一直没找到修正方案。
但另外那大半——
她从来没注意到。
连她爹都没提过。
一个十岁的孩子，站在院门口看了两棵树，就把她爹花了半辈子心血布下的阵法，从里到外拆了个干净。
黄蓉的后背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不是什么天赋异禀能解释的事情。
“你——”
她刚开口，主院后方的竹林里忽然传来一声冷哼。
沉闷，低沉，带着一股极重的压迫感。
竹叶无风自动，哗哗作响。
一个身穿青袍、头戴方巾的中年男人从竹林中缓步而出。
面容清癯，气度冷傲，长眉入鬓，一双眼睛审视着院中站着的所有人。
黄药师。
他的视线越过黄蓉，越过丫鬟，落在莫麟身上。
一老一小，隔着半个院子对视。
“三百四十七处？”黄药师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三百四十七处。”莫麟点头，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黄岛主如果有兴趣，我可以一处一处给您标出来。”
竹林里的风骤然大了三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