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跪,一站。
无人说话。
佟夫人坐在马车里,撩着帘子静静看着门口的这一幕,半晌,一言不发地将帘子放下了。又过了片刻之后,马车里传出话来,“回了。”声音微低,语气平静。
嬷嬷胆战心惊地看向对面,见对方仍然只是噙着那抹若有似无的狡黠笑意看着自己,对于夫人在马车里的话置若罔闻,不说留人、也不说放人。
几乎是那一瞬间,嬷嬷就明白了过来,她朝着元戈磕了几个头,才颤颤巍巍地起身回了马车。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本来就是对方想要告诉她的。一个下人,罚了便罚了,打了就打了,就算自己是相府夫人身边的老人,温浅要打要骂也只需要一个“你冲撞了本夫人的爱犬”这样足够敷衍的理由。
夫人回到马车里沉默不语的那段时间,便也是默许了温浅打骂随意。
马车徐徐离开,车内安静极了,佟夫人靠着马车闭目养神,嬷嬷垂首静默,她想起那个骄傲张扬的小丫鬟……是为了她吧?最后那一出警告就是因为自己出言训斥为难了这个小丫鬟吧?这主仆俩的变化还真大啊。
当晚,相府送来了歉礼,来人是相府的管事,是个看起来慈眉善目的老人,端着得体的笑,说想当面向许娘子致歉。
许娘子自然没见他,歉礼也被原封不动地退回,许娘子表示,歉礼不歉礼的不重要,只盼着佟相夫妇能好好的坐在一起聊聊,解开误会,免得再给旁人徒增困扰。
这话自然是递不过去的,但在这之前,佟明儒知道这件事的第一时间,大抵也就是佟夫人堪堪回府没多久,一口茶还没喝的当口,就撞上了怒气冲冲赶回来的佟明儒,彼时佟夫人也是憋了一肚子的气,于是俩人硬碰硬,一个说对方胡搅蛮缠无理取闹,一个骂对方色欲熏心一辈子没半点长进。
被关了禁闭的佟慎之听着动静跑出来“劝架”,被吵架双方不约而同地当作了攻击对方痛点的工具。
但许依这件事终究是佟明儒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于他而言,冯氏的帮衬是实打实的,也是不可或缺的,许依最终能不能回佟家还是未知,若是能,自然皆大欢喜,若是不能……那自己倒也不必赔了女儿又膈应了夫人。
宛若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的佟明儒最后也只能咬牙切齿地丢下一句“简直不可理喻”之后,拂袖而去。
偏生这种态度在佟夫人看来,便是愈发坐实了对方对许依势在必得的决心。
“瞧,连狡辩都没有了。”她这般告诉自己的儿子,“你那爹啊,一辈子都要在同一种狐狸精身上栽跟头……若非这些年为娘的苦心筹谋,这府中哪里还能有你半分位置?”
对此,佟少爷深以为然,他很是殷勤地替还未顺气的母亲倒了杯茶,狗腿子似的赔着笑地哄,“那自然是不能让狐狸精勾了我爹的魂去您说是吧?只是这次的狐狸精似乎不好对付……要我说呀,这温家是不是跟咱们犯冲,每次遇着他们都没什么好事。长姐的婚事是这样,如今又是这样……”
佟夫人端着茶盏并不言语,只是垂眸间眸色渐深。
这边佟慎之见状,愈发煽风点火了起来,“左右温长龄那老小子跟爹不对付很久了,要不咱们想个法子,灭灭这群温家人的气焰?正好也让爹知道知道谁才是真心为他考虑操持的,免得他整日里胳膊肘都朝外拐。”
佟夫人蹙眉,明显有些不赞成,她提醒道,“你口中的那个老小子,是户部尚书,还是陛下跟前的红人,也是出了名的老狐狸,哪是那么好对付的……省省心吧,莫要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得不偿失。”
佟慎之在佟夫人脚边蹲了,狗腿子似的敲着她的腿,意有所指地提醒道,“温长龄不好对付是因为他有官职在身,温浅不好对付是因为她嫁了个宋闻渊,有人撑腰,自然耀武扬威的。但是娘……您想想,许依那娘们有什么?风言风语传到现在,除了那温浅,温家可还有人站出来替她说话?”
这话倒也颇有几分道理。
佟夫人将自己儿子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琢磨片刻缓缓搁下手中的茶杯,迟疑着问道,“那你说说,怎么办?”
佟慎之嘿嘿一笑,显然心中早有计谋。
……
数日之后,佟相府送来一张请柬,邀请温浅与客居府上的许娘子一同前往参加相府的赏花宴。
宴无好宴,只怕还是精心设计的鸿门宴。
说是请柬,倒更像是战书。
这战书都下了,没道理不战而降。对方几番挑衅,避无可避,躲了这次下回还不知道又要弄出什么花样来,倒不如借此机会去看看手段几何,若能绝了对方的心思,自是最好,若是不能……至少在佟家的地盘,怎么闹难看的也不是自己这边。
元戈与许依一合计,都觉得不管如何这宴总是要赴的。
宋闻渊听了,没表态,只沉吟片刻说道,“去去也好,昨儿个相府到了许多螃蟹,这个季节的虽不及秋日的肥美,但亦是难得,既去了,别客气,多吃些。”
赏花吃蟹宴?那自然是极好的。元戈打趣问道,“宋大人这阵子早出晚归的,还能顾及到相府的螃蟹呢?”
早出晚归的宋大人很是自然地接过拾音手中的帕子绕道元戈身后一边擦头发一边说着,“那螃蟹从三品居定的,因着数量不少,又是相府要的,承锦不在,三品居的掌柜便来征询我的意见该定什么价。”
元戈仰头回望,笑问,“那你怎么说?”
“我同他说,相爷是个公平正直的好官,最是不喜你们动些溜须拍马的心思,你们千万不要将对付佟慎之的那套用在相爷身上才好……于是他们便懂了。”
元大小姐也懂了,想来这笔买卖三品居昧着良心含泪赚了好大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