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记:
2001年10月23日……星期二……晴
《大学生思想道德修养》,我们简称为“思修”。一开始听名字,以为它是门死板、枯燥、给人洗脑的思政课,后来才发现它是被名字耽误的“心理学”启蒙。这门课没有考试,以出勤和平时作业作为考评指标。这门课对许多人而言,是送学分的“自习课”,写写其他课的作业、睡睡觉,随便听听。我却无比珍惜它,试图在这里,寻找人生问题的答案。
给我们讲思修的是个女老师,方脸、短发、戴眼镜,长相平平无奇,却与严冬灵和方欣有着相同的亲和力,会提出各种吊人胃口的问题,让人忍不住听她讲下去。有堂课讲到弗洛伊德梦的解析时,她拉上窗帘、关灯,放起了黑白老电影——《爱德华大夫》。据说,这是著名导演希区柯克的作品。起先,我兴奋于老师灵活、轻松的教学手段——在课堂上放电影。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在闲暇时,我们看电影电视都会被认为是不务正业、是与学习无益的消极娱乐,更何况是占用有限的课上教学时间?!这会被家长们当成偷懒、坑学生、“良心坏透了”的行为唾骂。随着剧情推进,我慢慢放弃思考这些教学手段的是非对错,渐渐为悬念迭起的情节所吸引。电影里,女主角对男主角一见钟情,在不知男主身份的情况下,亦深信他没杀害爱德华大夫。女主为男主治疗,冒着生命危险与他一起找病根、找证据。男主梦中的赌场代表医院、小轮子象征手枪,让他恐惧的白色平行条纹背后是雪地上平行的滑雪痕迹,女主解读出这些信息后找出了真正杀害爱德华大夫的凶手。
我开始思考我的梦境是我何种潜意识的映射。简单的传统中式庭院,草坪里散布着步步生莲荷叶形石汀步,几只鳄鱼慵懒地张着大嘴在草坪上打哈欠。我沿着院边白墙乌瓦的回廊跑过,引来鳄鱼的追赶。我跑进一间堂屋,正当间放着张古色古香的乌木八仙桌,两侧是配套的乌木扶手椅,背后中堂上挂着副眼熟的猛虎下山图,我顾不上停留,赶紧窜向堂屋侧后方的小门。感觉身后有许多人一路追赶,混杂着棍棒喊杀声,我不敢回头,穿过大街小巷,一路飞奔往家跑。楼梯、台阶、疲累、喘气、关门,什么都阻拦不了身后的棍棒喊杀声。我义无反顾地从熟悉的阳台一跃而下,风声在耳边嗖嗖,我应声坠地却仍有意识,我还活着。喊杀声暂停几秒后继续,新一轮的追逐又再次开始。这些清晰的、反复循环出现的场景,它们想告诉我什么?
今天思修课讲的是马斯诺需求层次论:美国心理学家把人类需求按金字塔结构,从低到高分为生理需求、安全需求、爱与归属感的需求、尊重需求,以及超越自我、自我实现的需求五个层次。低层次需求被满足后会转向更高层级,逐层递进,也可能交叉重叠。
原来“爱”与“被爱”不是不独立、寻求依附的内心懦弱,不是女人矫揉造作的“小资情调”,不是羞于启齿的事,是能写进书里、能被光明正大说出口的人类正常需求。爱自己不是自私自利,由己及人,从爱自己到爱他人,都是身心健康发展的需要。当这些以“官方”形式出现,从大学老师口中说出,我真想拿着大喇叭去向某些人大喊,把这些话强行灌注到他们脑子里,像往模具里灌注水泥浆一样。可那“某些人”是谁呢?我不知道。是不知道,还是不愿承认是哪些人?也许,我也是那“某些人”之一……
课堂上,老师让大家以“亲情、友情、爱情”为主题展开讨论。所有发言人不约而同选择“亲情”、“友情”这两样随时能聊的内容作为铺垫,把“爱情”作为探讨的核心。什么是爱情?怎样具备爱人的能力?好的恋爱关系是怎样的?大学生恋爱中需要注意的问题……很快,热烈的课堂讨论演变成了“爱情大论坛”。老师作出归纳总结,“信任是爱情的基石”是结论之一。大学果然是个自由、开放的乌托邦啊!
“求人不如求己”是我深信不疑的名言。我的安全感源于自身对事件的掌控力。我前十几年浅薄的人生经验告诉我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任何人!包括父母。除非他有足以担负这份信任的实力和理由,或他是与你和信任事件全无关联的陌生人,否则你会为你的轻易信任承担相应后果。
我钦佩《爱德华大夫》里女主在聪明漂亮之外有颗纯善之心,她竟能做到因为爱无条件信任男主,并勇敢走出日常生活轨道。我羡慕那些把爱轻松挂在嘴边并能全身心投入的人。他们是在怎样的温室里滋养成长?他们感受不到危险?没遭受过错付、失望、背叛和代人受过么?如果遭受过,还能全情付出,那都是真的勇士!我没有托底之人,我不敢、也不能把自己置于“危险”境地。
程执和乐为都快过生日了,我下课后去校门口给他俩买生日礼物,遇到史弘文和陆子陵也在逛街。他俩有些像何斌和毛广海,也像高一高二时的史辉和陶然,时常连体婴似的形影不离,成对出现。史弘文开朗大方,爱开玩笑,甚至有点话痨,去森林公园那天谨慎小心的样子不是他的日常状态。陆子陵相对内敛文静些,说话低声、温柔,却也是个爱玩笑的。他俩听说我要给同学买生日礼物,便主动帮我出谋划策,热心地陪我逛了好几个店。最终,我给乐为挑了个500片的星空星座拼图。想到它的拼合难度令乐为皱眉、挠头的样子,我嘴角就忍不住上扬。我给程执准备的是灰白格纹毛织围巾,希望能在秋冬给他带去温暖。
2001年10月26日……星期五……雨
好烦啊!连着三四天,程执人影、电话全无,就像人间蒸发一般销声匿迹了。上课时不时走神,和同学一起吃饭、闲聊、不在宿舍时,心里也记挂着会不会错过他打来的电话。一天结束,没和他联系就仿佛这天还有事没做完,满脑子全是他,心里却空落落的。
可就这样,我仍坚持着不主动联系他。我不想让他觉得我麻烦、粘人,我不想成为“恋爱脑”。我的理智告诉我要保持自我、独立,不要沦陷,感性却推着我一步步向他靠近。我让理智与感性对抗、厮杀,却分不出胜负。我真是个纠结的人!
那这么多天,他为什么不跟我联系呢?是有事在忙,顾不上?还是我不重要,他并不想我?又或者他也在跟我赌气,等着我联系他?……
好烦啊!
2001年10月27日……星期六……晴
中午接到程执电话,约我下午去打羽毛球,我一扫几天来心中的烦躁,挂上电话,心情雀跃,脚步轻快地往他宿舍去。我俨然成了与男友约会大过天的“艺婷第二”。一溜快走加小跑来到他宿舍楼下,我站定,用冰凉的双手“冰敷”略有发红的脸颊,平复过于急促的喘息,然后才上楼。
程执到隔壁宿舍拿上羽毛球拍和球,与我一起下楼。宿舍附近和操场旁的羽毛球场人都满了,我们只好往到处走走,找个能打球的空地。路上,遇到曲白的老乡男友搂着她往校外走,他俩看见我和程执,男生冲我笑着点点头,京腔十足地说:“你们也约着呢?!”
“就你话多!”曲白一面笑着调侃男友,一面冲我点头离开。
在小树林旁寻到块没人的空地,我与程执各站一边,刚要开打,程执看着我的脚,歪着脑袋皱眉道:“你穿那鞋能打球吗?”
我低头看了眼脚上的坡跟凉鞋,笑着说:“没事!我高中时,穿着这鞋跑800米还跑出过3分40秒的好成绩呢!”
程执不再说什么,开始打球。你来我往,打了半个多小时,没怎么说话。几天没见,我有好多话想跟他说,想问问他的近况和生日安排、聊聊我去森林公园玩的事和听到的一些八卦等等。我停下接球,说:“有点热了,要不歇会?”
“嗯,好,去那边的台阶坐一会。”程执应声,看起来兴致不高的样子。
“怎么了?有什么不高兴的事吗?”我问。
“没什么。”程执说,但脸上写满了“有事”。
“有事就说呗,我又不是外人。”无论是事情还是情绪,我希望能为他分担:“是班上的事?组织部的事?还是……”
“没什么,”他打断我:“玩就好好玩,别提不开心的事!”
“说话也不影响玩啊。”我不理解玩和聊天有什么冲突:“你找女朋友是干嘛的?当然是……”我下一句是“有福同享有祸同当”,可这话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他的话噎在了喉咙里。
他说:“两个人在一起当然是要开心啊!不然怎么叫‘寻开心’?没人说‘寻伤心’呢?”
“你找女朋友是‘寻开心’的?!”我一时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认知逻辑也受到了冲击:“……我……是你‘寻开心’的玩物?”问题还未问出口,我都感到了十足的耻辱与羞愧。
“你又误解我!”程执抿嘴皱眉,思考着措辞:“我没有不尊重你的意思……我尊重你,每次问你走哪条路、吃什么、玩什么,你都说随便。我猜你喜欢运动,上次叫你踢毽球,你说不会,我教你,你又不好好学……”
“毽球太难了,那个力量和方向很难控制,踢毽子还好点。”我赶紧解释。
“这次我专门找人借了羽毛球拍,提前打电话告诉你要打球,你还穿个高跟鞋来……”
“这不是高跟鞋,是坡跟鞋。而且我没那么娇气,常一双鞋在各种场合穿,不会受伤……”我接着解释,没觉得打球不穿运动鞋是什么大问题,随便打着玩玩,又不是什么重要比赛,没必要兴师动众地换衣服换鞋,没想到这也成了错。
“别打断,你听我说完。”他不听我解释,抢过话头:“不管高跟鞋、还是坡跟鞋,你自己不怕崴脚,我还怕你受伤呢!两个人相处不是什么都需要用说的。我觉得我们之间太没默契了。爱情除了爱,还需要点浪漫、情调和气氛。不必做作,一个深情的眼神,一个可爱的撒娇,都是浪漫。可我每次试图有点浪漫激情都会被你打击得一点不剩。你总问我‘你想干什么?’我想干什么?不就是抱抱你,亲亲你,我还能干什么?你说有点怕我,我严肃吗?我是训斥过你还是打过你?你不怕别人独怕我,我真是弄不懂也想不通。我们……我们甚至连接吻都没默契!如果你没发现,我无话可说。我对我心爱的人在钱上从不吝啬,你请我吃饭却只愿请两块钱的素拉面……”
“你也可以点牛肉面啊!我觉得咱们这么熟,你不是外人,不会在意那些虚礼和假客气,就先给自己点了碗素拉面,你……”我觉得受到了极大的冤枉和委屈,忍不住解释。
“打断别人说话是很不礼貌的,知道吗?你总是这样!”程执严肃地说。在我看来,争论就是你来我往的过程,针对误会和分歧,及时说清楚,没觉得有多不礼貌,不然等一方长篇大论地说完,到后来都忘了有哪些分歧要解释。但这时我忍住了反驳,听他继续说下去:“不是素拉面、牛肉面值多少钱的事,我也不在意吃饭要吃多好,而是你根本不想请客。你说你也喜欢我,你对喜欢的人都吝啬,对其他人会怎样?或者你并不像你说的那样喜欢我。”
我没想到吃饭点单能吃出这么大的认知差异,也没想到他会用花钱的多少来衡量感情。他满口说着不是钱的事,不在意吃得好坏,我却一个字也不信。有句至理名言说:“‘不是钱的事’就是钱的事!”我瞬间失去了辩解的欲望,头脑和情绪都冷静到冰点,静静看着他“表演”。
“你很固执,跟你说也不听。不只是今天穿运动鞋的事,你胃不好,常食物反流,你总笑着满不在乎地称之为“反刍”,可你知道旁人看到你这样有什么感受吗?我真心希望你能对自己好一点,人生短短几十年,身体是自己的。不是我贬你,我觉得你存在极大的……心理问题,诚心建议你,身体和心理问题都去看一下。我比你虚长几岁,比你懂得多,有些事我有必要教你,可你从来不肯接受。作为一个女孩子,太固执不是好事,需要些柔软。也许是我太自私,对你某些方面一开始就存着改变的心思。也许是我太幼稚,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不是能改变你的人,但我真心希望你能为自己改变。”程执说得很慢,似乎边说边在整理思路和措辞:“唉!‘相爱总是简单,相处太难’。我本不想说的,现在已经说到这里了,我觉得我们……还是分开一段时间仔细想想清楚比较好。”他说完,静静地看着我。
没曾想期待了几天的相见,等来的竟是这。没曾想他心里惴惴、兴致不高的源头是“我”。没曾想同样的事情,他和我的认知和感受竟天差地别。真的是相爱容易相处难吗?我静静地看着他的眼睛,目光灼灼,妄图看穿一切表象,深挖下去,揪出问题的根源。许久,我点头,他转身离开。
我独自坐在小树林旁的水泥台阶上,望着操场上跑步的、踢球的、忙着各自运动的人们出神,曾经的过往一幕幕在脑海里翻滚。“不要与他过于亲密”,乐为的叮嘱一直在耳边。和程执在一起时,我努力与他保持适当的分寸与距离,但这努力并非每次都奏效。我不得不认真思考那个隐隐埋在心底的问题:他究竟喜欢的是我,还是我的身体?我的身体当然也是我的一部分。我是女生,若他喜欢的是“女生的身体”,而不是“我”,我则能被任何女生替代。现在看来,我们之间存在的不止这一个问题。
他竟然喜欢撒娇的、听话的女生。我几乎从不撒娇,包括在父母面前。我从小被教育要依规矩、明事理、摈除“骄娇二气”,“撒娇”不仅达不到目的,只会被“教育”得更狠。爸妈对自己“从不不溺爱孩子”的教育理念引以为豪,而我也早已丧失了撒娇的技能。至于听话,其根本是柔软、依附、顺从。听老师的话、听父母的话是从小被教育的“真理”,可这“真理”里没说要听他的话。他因我不愿为他花钱而觉得我不爱他。如果要用金钱来衡量感情多少的话,我可能在独立挣钱以前都不具备爱人的能力和资格。“父母之爱”这如山般的巨债未还完之前,我怎么还能慷他人之慨用他们的钱去“爱”人?他所说的这些是我们之间存在的新问题,还是因为我坚守底线,他谋而不得,从而从那个根本问题生发出的表象?无论源于什么,我们之间有这么多难以调和的问题,还有必要继续吗?
好了,思路理清,该何去何从,答案也很清楚了。可我还在犹豫什么?为什么在他说分开一段时间时,我的心就不争气地开始痛了?我终究还是贪恋他说爱我的那点虚荣和他温暖踏实的怀抱吗?按理,有人说“你个精神病,去看看病吧!”,人第一反应应该是生气、回怼,可在他要我去看心理问题时,我不仅没生气,反而听他的话开始思考我到底有什么问题。天啊!我真的是疯了吗?!
不知坐了多久,天色转暗,我从食堂买上两个腌菜饼回宿舍,与中午欢欣雀跃出门的样子截然不同,情绪低落、蔫吧,比手上半凉不凉的腌菜饼好不了多少。在路上又遇到从校外回来的曲白和她男朋友,男生照例把胳膊亲密地搭在曲白肩膀上,边溜达边热情地跟我打招呼:“怎么一个人啊?男朋友没送你回来?”
我知道交浅言深之弊,苦笑着简而言之:“没什么,闹点别扭。”
“再闹别扭,这大黑天儿的也要送你回来啊!没事,咱抻他几天,让他知道点儿‘天高地厚’!”曲白笑着,语调里带着俏皮的京式幽默。
“对!抻他几天,让他着急,别去宿舍找他,不然太给他面儿了!”曲白男朋友也跟着帮腔道:“我跟你说,男人有时候会有点贱不嗖嗖地欠教训。”
“呦!你也知道自个儿的毛病啊!”曲白调侃她男友。
“嗨!这给人家支招儿呢,你扯我干嘛啊!”曲白男朋友笑着回怼。他俩你来我往,话不会掉到地上,听他俩说话就像听相声,很是欢乐。我听着他们这番看似为我撑腰的玩笑话,心里莫名暖暖的。
安全感与爱都是人的基本需求。当两者发生冲突时,没有安全感的爱和有安全感的孤独,你会选择哪一个?
干旱的沙漠难给生命以滋养,没被爱温柔以待的人从何学习以温柔的方式去爱人?在爱贫瘠的世界里,用资源和距离堆砌出厚实的城墙,用独立锻造出坚硬的铠甲,守住那一丝丝微弱的安全感,这保守的选择往往是风险可控且有效的。那“爱”就注定被舍弃吗?“爱”是个神奇的存在,它自带魅惑的光,总会吸引人在意志薄弱时,不顾安全与否,冲着它前仆后继,是否会遍体鳞伤,则全凭个人运气了。
不知什么时候,“撒娇女人最好命”的舆论四起,还拍出了同名喜剧电影。戏里,女主闺蜜教女汉子女主学撒娇的搞笑桥段让女主丑态百出,也让女主意识到“撒娇的她”不是真正的她。所幸,当女主找回自我时亦找回了真爱。喜剧故事总是大团圆结局,真实生活中呢?撒娇从来不是矫揉造作地扭动身体,捏着嗓子憋嗲嗲的腔调。生活中独立刚强的女汉子们也并非不会撒娇,而是环境不允许她们示人以弱,否则她们会丧失工作机会、会被嘲笑、被揩油、被欺负。对不纵容你的人撒娇,无疑是把羞辱你的刀柄递到了别人手上。撒娇只对愿意包容和偏爱你的人有效。以柔克刚的沟通智慧也没必要硬套上“撒娇”的外壳。
需要展示端庄、美好、能力及各种资源才能获得的反馈,从来不是真爱。在真爱你的人面前,你会知道你无论美丑、坚毅脆弱、发疯胡闹都会被包容、被接纳,“撒娇”便不学自会了。真正好的爱会给人安全感,会让你忘记思考什么是“爱”而怡然享受其中。只是真爱珍贵而稀有,并非人人有缘能遇到。如果面对一份爱,你还有疑惑、犹豫、纠结,那它便还不是那能修成正果的真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