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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记:
2002年1月7日……星期一……晴
魏博雅这几天感冒了,略有点低烧。她躺在床上,很自然地支使江云萍和我帮她打热水、买饭、拿奶、递东西,几乎没怎么下过床。在生病的脆弱时刻,她爱撒娇的“小公主”本色尽显,与短发、长裤、运动鞋的男孩子气外在形象形成极大反差。虽然她用撒娇的口气支使我们,并会说谢谢,但那是口头习惯,她觉得理所应当,没有一丝不好意思。今天上课她也不去,让我们帮她请假。江云萍不介意她的支使,被支使完还会上赶着问她有没有别的需要帮忙,尽一切努力做好服务工作。肖伟不在宿舍,没享受到被支使的“乐趣”。我干这些活儿,也不觉得麻烦和累,只是很好奇她怎么能那么“爱惜”自己,心态怎么能那么坦然。
我从小接受到的教育是能自己做的事千万别麻烦别人,只要坚持能上的课就不要请假,小病小灾能扛的就扛过去,不要动不动吃药、看病、去医院,不然就是娇气。事总是排在人前面,别人永远排在自己前面。大半个月前,我感冒加痛经,忍着身体不适,步行半个多小时到校门口拿包裹。我不好意思开口麻烦别人,开了口内心也会愧疚,只能自己忍着硬扛,结果却错过了体育考试。我这是什么命啊?!
魏博雅支使我们,我和江云萍都接受。作为被支使一方,我没觉得增加了多少负担。看来偶尔找别人帮个忙,貌似也无伤大雅,偶尔少上两节课,也没想象中罪大恶极、十恶不赦。动动嘴皮子就能舒服地享受到实质的好处,为什么要抗拒呢?有什么东西撕扯着我,我以往的信念和认知开始动摇,我开始怀疑曾经那些坚持是否有必要。
今天是请秦友芳来学校讲楚剧的日子。中午我跟她再次确认时间,并告诉她我们部长和副部长下午会去她家接她。她在电话里温柔地向我道谢。她不提讲课费的事,我也不主动说。领导们外出了,我们三个干事在学校准备完会场和后勤工作,便候在二教学楼前,等他们来。
讲座开始前十分钟,一辆的士停在教学楼前,副部长、部长、秦友芳陆续下车。我赶紧迎上去,给秦友芳献上早就准备好的一束鲜花。陈谨学和汤思齐也上前,以极度的尊敬和热情,引导她去讲座会场。秦友芳优雅地捧着花,脸上露出娴静谦和的微笑,在众人簇拥下走进一个中等大小的教室。陈谨学和汤思齐忙着调试话筒,把秦友芳带来的资料、素材导入电脑。我给秦友芳沏上一杯热茶,双手递上。秦友芳把我悄悄拉到角落,羞涩地低声问:“那个……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个……费用的事……”
看来她和部长、副部长同乘一车,一路来都没谈这个话题。我心想该来的总归还是来了,不等她说完,赶忙笑着说:“嗯,您上次说的那个事,我跟我们部长说了,部长也向系里辅导员反应了。辅导员具体怎么答复的,部长没跟我说。要不待会您直接问问我们部长,看她怎么说?”我知道我这属于推脱、耍赖,但作为没有决策权和财务执掌权的“干事”,只有干活儿的份,我的确也做不了主。我说的都是大实话。秦友芳还想跟我再说两句,这时部长已经上台开始介绍主讲人了,随即秦友芳被请上了台。
秦友芳从大家相对熟知的京剧切入,给大家介绍楚剧形成和发展的历史渊源,对比京剧与楚剧角色行当和唱腔的异同。这些提纲梗概是我们上门面谈那次就确定的,只是和大学老师讲课不同,她没按我们的建议准备PPT。我疑心她不会做PPT。冗长又平铺直叙的渊源介绍,像极了小时候历史课上诵读“历史大事记”,某年某月发生了某某事件,某年某月发生了某某事件……加之她从未在大学讲过课,有些紧张,说着说着话就开始磕巴,越磕巴就越紧张,原本细柔的声线渐渐低不可闻,即使有扩音器,效果也不理想。
前排的同学听着听着开始打瞌睡,后排的同学大喊着“听不见、听不清”,有人听着觉得没意思,陆续离场。陈谨学赶紧走到后排维持场内秩序,一边出言安抚同学,一边不着痕迹地关上了教室的后门和中门。汤思齐到讲台上给秦友芳把话筒声音调到最大,我也赶紧上去建议她少讲点历史,多展示些录音录像或照片之类的资料。临时调整初见成效,大家渐渐静下来听讲。秦友芳示范旦角各种身形动作时,国家一级演员的光彩又回到了她身上。无论是小丫鬟的精明俏皮,还是闺门小姐的端庄柔美,又或者老妇人的年迈,在她一举手、一投足、一个眼神回眸中轻松准确拿捏。讲座结束前,她选了《秦香莲》选段清唱作为自己的谢幕表演。她似换了一个人,一开口,便显出几十年唱功深厚,把遭背叛弃的秦香莲绝望愤恨、柔而不屈,表现得淋漓尽致,音断气连,感染得在场众人悲从中来,赢得满堂喝彩。
秦友芳最后这段情感充沛的演唱成就了今晚讲座的小高潮,让不少人感受到现场交流的真情实感以及传统戏曲的魅力,为这次讲座划上了圆满的句号。可惜,方欣没看到也没听到。在讲座快结束前,她去叫车了。和来时一样,教学楼前停着一辆方欣从校外叫来的的士。秦友芳在鲜花和掌声中,在众人簇拥下被护送下楼。她途中几次找寻方欣未果。
教学楼前,方欣在车旁恭敬地为她开车门,秦友芳欲言又止,的士司机不耐烦地按着喇叭催促她快上车,不给她犹豫的机会。秦友芳终究什么也没说,无奈地钻进车里。我们站在一旁热情而尊敬地朝她挥手告别。
就这样,我在逃避、拖延的过程中,一步步完成了对秦友芳的忽悠——讲座办了,没付钱。虽然我不想存心欺骗她,但结果事实如此。我终是愧对于她。秦友芳身上有老艺术人的高雅和单纯,对她来说,步入大学殿堂讲学是件高雅、有身份的事,在大庭广众下“谈钱”则过于庸俗、有羞耻感。但日渐式微的楚剧境遇带来工资收入减少,现实生活又让她对钱有真实需求。在众人注视下,她最终没能向方欣开口。她即使开口了,我知道方欣肯定也有说辞拒绝。不知经此一事,秦友芳会不会心生埋怨,把装傻赖账的“大学”看低几分。又或者,她是否会改变处事风格,以后遇到类似的事先谈价,没谈妥就不去……
我揣测着秦友芳的想法,向方欣问出内心的疑惑:“往返打的,的士费不便宜。一束鲜花也不便宜。既然系里有这费用,怎么不能让她坐公交车来,然后把这笔钱省下来,给她发讲课费呢?”
方欣看看我,意味深长地笑着说:“讲课费发多少是多,多少是少呢?”见我没回答,她接着又说:“打的和鲜花是排场,也是给予主讲人面上的尊重。钱虽不少,但每场也是差不多的定数,偏差不会很多。系里一直都有这笔预算。但劳务费的预算是从来都没有的,要开这个先河,就要确定发劳务费的标准。讲师、副教授、教授、没有相应职称的人,什么样的人按什么样的标准发?这个发放标准跟讲座效果要不要关联?有没有考核指标?这些不是我们简单说说就能确定的。辅导员也定不了,流程很复杂,不只是钱的事。而且……”说着,她叹了口气:“你觉得打车和鲜花的钱已经不少了,但如果真发劳务费,那钱和这点预算相比,很有可能不是一个量级的。”
听完方欣的话,我突然觉得领导做决策、考虑问题好复杂,完全不是我这个层级会接触到的角度。虽然她说得很有道理,但主观感性上,我仍觉得要是能有一笔类似“劳务费”的开支,除了保障主讲人权益,对我们开展工作也更容易、更有助力。
“从今天的情况来看,主讲人也不是随便谁都能当的。”陈谨学开始复盘:“不止要专业水平高,还要有口才、有一定的演讲和控场能力。像说话磕巴的,以后就别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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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语言流畅是基本。”汤思齐附和:“之前请的那个摄影老师就很会讲,举例子形象,说话俏皮,时不时讲点小笑话、小段子,带动得现场气氛也很热络。”
“那是我们经常合作的老师,”陶骏得意地说:“所以知道我们的摄影和插花系列讲座为什么是拳头产品了吧?!不过,你们也不能只指着这两个系列,年轻人还是要多开发开发新主题。”
“是是是,我们努力,争取不辜负领导重望。”陈谨学给副部长捧场,打得一口好官腔。汤思齐也跟着附和。副部长对他俩的溜须拍马很是受用。大家继续复盘此次讲座中值得保持的优点和存在的问题,我心中不免腹诽:好多事,提目标、提要求如上嘴唇碰下嘴唇那么容易,要落实到位却好难。
2002年1月8日……星期二……晴
晨起,雾气弥漫,人穿行其中,如在仙境中飘移。隔壁宿舍楼如罩上朦胧的纱帐,若隐若现,远处的一切消隐在白茫茫一片里。和江云萍一起走到12栋,我俩头上、睫毛上都挂满了细密的小水珠,妥妥成了两个“水晶人”。做完卫生、出操、吃早饭,直到八点多,太阳才慢吞吞升起。太阳一出,气温迅速回升,云开雾散,阳光普照,目之所及都镶上了金边,格外耀眼。
王秀英叫我一起去操场参加体育舞剑课的结业考试。原来除了我和王秀英,还有不少人错过了那次考试。那天,我虽安慰秀英说之后再想办法找体育老师,但实在人脉有限,求助无门,至今也没有实质性行动。那天我和秀英那么央求、认错,体育老师都不为所动,不知今天是老师突发善心,还是沾了哪位有关系的大神的光,让老师又给了我们一次机会。无论因为什么,能考试、不丢学分,就是喜事一桩。我们之前茫然又无能为力的事就这么轻松地自然消解了。我和秀英心情大好,像今天的阳光一样灿烂。
体育舞剑课结业了,今天下午思修课也结业了。我猜我思修课的结业分数应该很高。因为除了平时成绩外,占比重最大的最后一次作业是交一组与父母之间的往来书信。这次作业旨在把课程中学到的相关知识应用到与父母的沟通交流中。长期写惯了“表面文章”的我,深知该如何写“给老师看”的日记、信这一类明明是隐私却要被公开的文字。我很鸡贼地在信里把思修老师从人品到气质,从专业水平到教学能力,好好一通夸,并告诉爸爸“这是份课程作业,所以回信时把我的去信一并寄回”。这是个明显的暗号。以我爸的聪明才智,他应该能猜出我其实想告诉他的是两封信老师都会看。果不其然,爸爸与我默契配合,在回信里把思修老师也仔细夸了一遍,并“告诫”我,好老师是求学路上的灯塔,要我遵从其教导、紧随其指引……
马上各种考试陆续要来了,好好看书,看书!复习!复习!我想省去找自习室的时间,在宿舍复习,一个电话打断了我的复习计划。
这个电话是苏瑶转给我的,在她转给我之前,王秀英和陈静曼已经接过了。打电话来的是教官肖森。我跟每个接到电话的女生一样,先是茫然疑惑,转而好奇是谁,得知对方身份后,倍觉欣喜,甚至有些受宠若惊。我们都以为军训时,他说要给我们打电话、写信是随便说说的客套话。没想到几个月后,他真打来了。印象中,走廊里的电话是军训结束才装好的。他肯定辗转费了番功夫,才弄到电话号码,有这份心已属难得。
肖森说起他的大学生活,专业方面涉及机密不能聊,生活方面在校内按时按点训练、上课、吃饭、睡觉,每次外出不仅需要向上报批,还有名额限制。用他的话说,比我们军训期间还刻板、无聊,有钱也没处花。他们每个月会发补贴,吃穿有配给,写信都不用付邮费。在学校里没有花钱的地方,校外很难出去。这不是炫富,实在是物质富足,精神无以寄托,给我们打电话便成了他了解外界信息,排遣空虚的“精神食粮”。我建议他可以把钱省下来,寄给家里。隔着电话,我都能听出他快笑岔了气,但不知道这有什么可笑的。等笑完,他戏谑地反问我:“你真是个好姑娘啊!你怎么知道我没寄给家里?!我收到第一个月补贴,就给爸妈和姐姐们都买了礼物,放假回去也会给他们带这边的特产。不过,我们家做生意的,不缺我这份收入,给他们买东西,也花不了多少钱。”
看来褪去军人的身份,肖森妥妥是个被姐姐们宠溺得够够了的孩子,是个还没长大的富家子学生。跟他山南海北地瞎聊,又聊了会之前军训的事,聊到平安和孙兮跟他赌气时,我问他要不要帮他叫平安或孙兮来接电话,他不经意地说:“哦,不用,我给她们宿舍打过了。”
“你是把我们排所有女生在哪个宿舍、对应接哪个电话都弄清楚了吗?你怎么知道的?”我好奇他摸消息的工作能细致到这程度。
“哈哈哈哈,”肖森得意地笑道:“你们的邮箱、电话我都有。我自然有我的消息来源,但不能告诉你!”
“你跟我们排的女生都通过话了吗?跟副排联系了没?还有谁要我帮你叫不?”我惦记着一晚上复习时间就这么浪费了有点可惜,中间说了几次帮他省省电话费,打算挂电话,他直说不用帮他省钱。我只好想着像苏瑶把电话转给我一样,找个人转出去。
“我可不是什么人都联系的,我也是有选择的。给你打电话是因为很有个性、很特别,你在我们排里我对你印象最深……”肖森突然冒出油腻的撩妹话术来。可惜,这话对我不起作用,我对恭维的话天生过敏,直接笑着戳破他试图吹出的“粉红泡泡”:“谢谢啊!我们排有个性的人多了,你该不会对每个女生都是这一套,对她们都会说‘你很特别、我对你印象最深’吧?!”
“没有没有,”不知是否被我看破,肖森慌忙解释:“你那种倔强、坚定的个性跟其他人是不一样的,我能从你的眼神里看出来。副排虽然……”我没仔细听他对比排里每个人,魏博雅从身边经过,我抓住机会把电话转给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