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深城四月天的夜晚闷热得像蒸笼,一丝风都没有。刘东从武警支队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他穿着一件没有军衔的武警军装,连皮鞋都是新的。
临走时冼达一直握着他的手,一副惺惺相惜的样子,对刘东的身手是真的心服口服了,直言自己以前坐井观天,不知深浅。
刘东谢绝了对方要派车送他的好意,出门走了一段路直接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刘涛山货店的地址。
车子在深南大道上飞驰,这座城市喧闹而繁华,霓虹灯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暧昧的粉色。刘东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康达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要不然马颖也不会心急火燎的找自己,甚至都惊动了刘南,找处长李怀安问自己的下落。
什么事能把马颖逼到那份上?刘东心里有数,马颖这个人他是了解的,那是在青藏高原上摸爬滚打出来的女人,骨头硬得很,寻常风浪根本打不倒她,能让她急成这样的一定是大事。
车子停在山货店门口,刘东付了钱下车。店里的卷帘门早已拉上,这个时间刘涛应该已经睡下了,看了一眼旁边的康达医药,卷帘门也是拉着的,并没有什么异常。
“咣咣咣”,敲了好几下门,才听到里面刘涛嘟嘟囔囔的问道“谁啊,这大半夜的砸门,有事啊?”
“是我,你哥”,刘东隔着门说道。
“哥”,一声惊喜的声音,然后卷帘门“唰”的一下拉上来,刘涛见到刘东高兴的扑过来,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哥,你可算回来了,出大事了。”
“别慌,进屋说。”刘东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很是沉稳。
刘涛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开了灯,又给刘东倒了杯茶,这才在对面坐下来,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从周文彬第一次来康达拜访,到饭馆里那番话,到金老打听出来的华茂集团背景,以及那个红三代沈仲安的惊人势力,刘涛说得口干舌燥,越说越激动,茶杯里的水溅了一桌子:“哥,你是不知道,那个姓沈的在海关、税务、工商都有关系,听说在全国各地抢民营企业,谁不卖就搞谁,搞得人家倾家荡产。”
刘东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偶尔眯一下,像一只假寐的猛兽。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水,不紧不慢地问:“马颖姐现在什么态度?”
“马姐当然不想卖啊,康达是她一手一脚做起来的,吃了多少苦才到今天这个局面,凭什么人家一句话就贱卖了?”刘涛的声音很激动,“但她又怕周文彬他们真动手。哥,你不知道,沈家在粤省的关系网深得很,公安、工商、税务都有人,想整一个小公司那还不是分分钟的事?”
刘东放下茶杯,沉默了片刻。
“马颖现在在哪?”
“应该在家,一整天都泡在公司里,晚上八点才走,听说下午金鑫陪着她,后来金鑫走了,就她一个人。她心里没底,一直念叨着也找不到你商量商量。”刘涛说到这里,忽然压低了声音,“对了哥,那个金鑫好像知道你结婚了,很失望的样子……”
刘东没接这个话茬,站起身来说:“马医生家里有没有电话,看看她能不能出来,就说我在公司等她。”
“有、有,电话和传呼号我都有,马上打给她”,刘涛连忙去打电话。
刘东出了山货店,站在康达医药门口习惯的摸兜去掏烟,却一下想起来这段时间不抽烟也想不起来买了,身上的烦心事一点也没有好转,弄得他心里直发慌。
他看着康达医药的招牌在漆黑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孤独,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个叫马颖的女人,硬是凭着一己之力在医药流通这个行当里杀出了一条血路,没人给她撑腰,没人替她扛事,所有风浪都得自己扛。可这一次不一样了,这一次压下来的不是市场的风浪,而是一座山。
两道雪亮的车灯照来,桑塔纳“吱嘎”一声停在刘东面前,车门几乎是瞬间被拉开。
马颖下了车,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头发随意扎在脑后,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眼底下有一圈青黑。但当她看清楚门口站着的确实是刘东时,那双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你可算来了。”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叹息。
其实她住的并不远,走路七八分钟就可以到,但刘东的突然出现让她欣喜若狂,仿佛一下有了主心骨,迫不及待的想要见到他。
“辛苦了,马医生”。刘东微微一笑说道。
“去办公室吧”,马颖打开了公司的大门。
刘东走进办公室,环顾了一圈。办公桌上摊着几份报表,烟灰缸里竟然堆着几个烟头,咖啡杯里的咖啡早就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褐色的膜,整个房间弥漫着一股焦虑和不安的气息。
“坐。”马颖示意他在沙发上坐下,自己正要去烧水泡茶。
“别忙了马医生,情况我都听刘涛说了,你打算怎么办?”
马颖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很多话,但最后只挤出一句:“我不知道。”
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有一种巨大的无力感。马颖从来不是一个会说“不知道”的人,她向来有主意、有决断,哪怕是当年被丈夫的“问题”牵连蹲了半年劳教,她也没有说过“不知道”这三个字。但此刻,她是真的不知道了。
“对方来势汹汹啊”,刘东淡淡的说道。
“这个叫沈仲安的底细我们已经打听得差不多了,”马颖的声音带着干涩和疲惫,“这种人靠着家里的权势捞钱,手段狠辣,斩草除根。华茂集团已经在全国各地收购了一串医药公司,粤省的联泰、华东的恒瑞、西南的民康,都已经被他们盯上了。康达在深城这个位置太重要了,是他们棋盘上必吃的一颗子。”
刘东在沙发上坐下来,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摸起桌子上马颖的摩尔抽出一支点燃,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升腾、散开,他的脸在烟雾后面若明若暗,这一刻他仿佛忘了许军医的叮嘱。
“周文彬那边,这两天有动静吗?”他问。
“没有,自从上次来过之后就没再联系,但我总觉得这比联系更可怕。”马颖说,“他那天走的时候说‘考虑好了随时打电话’,那口气,就像他已经吃定我了,不着急,等着我自己去求他,这种感觉太他妈难受了。”
“明天约他见面。”刘东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我跟你一起去,就说我是你的合伙人,公司的事我说了也算。
马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从抽屉里翻出周文彬留下的那张名片,按照上面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周文彬温文尔雅的声音,即便隔着电话线,也能听出那种让人不舒服的从容。
“周总,我是马颖,康达医药的。”
“马总,您好您好。”周文彬的声音带着毫不意外的笑意,“考虑好了?”
“我这边有个合伙人,想跟您见一面,有些细节当面聊聊,您什么时候方便?”
“明天上午十点,离您不远有个福源茶楼,咱就在那见,您看行吗?”
“可以。”
挂了电话,马颖和刘东对视一眼。刘东站起身来说:“早点回去休息,明天精神头足了才能跟人周旋。”
“你去哪?这么晚了,我给你订个酒店。”马颖说着就要去打电话。
刘东摆了摆手:“不用,我回刘涛那儿凑合一宿就行,你早点回家,佳佳一个人在家等着呢。”
提起女儿,马颖脸上的疲惫又浓了几分。她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快十二点了,佳佳确实一个人在家。她匆匆收拾了桌上的报表,关了灯,和刘东一起出了门。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分,刘东和马颖准时出现在那家茶楼的门口。这是一家新开的茶楼,门面不大,但里面别有洞天,红木桌椅、紫砂茶具、墙上挂着水墨山水画,透着一股老派的雅致。
周文彬显然很会挑地方,这种环境既不张扬,又不失体面,适合谈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事。
周文彬已经在二楼的包间里等着了。他今天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休闲西服,没有打领带,领口微微敞开,显得随意而从容。见到马颖进来,他站起身,脸上挂着那种让人不设防的笑容,伸出手来:“马总,请坐请坐。”
马颖和他握了握手,侧身让出站在身后的刘东:“周总,这是我的合伙人,也是我们公司最大的股东刘东先生。”
“噢,您还有合伙人?”
周文彬的目光落在刘东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对面的男人穿得很简单,灰色的夹克、深色的裤子、黑皮鞋,除了一点小帅,浑身上下没有任何一个亮眼的配饰,就像一个从深城街头随便拉来的普通男人。
周文彬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两秒,嘴角那抹笑意甚至都没有变化,伸出手来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刘总,幸会。”
康达公司的法人是马颖,刘东和金鑫根本不管经营,也从不露面,所以周文彬调查的结果并不知道两个人的存在。
他的那种眼神刘东太熟悉了,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件不值钱的东西,看完了就丢到一边,再也不会多看一眼。
周文彬根本没有把他放在眼里,在马颖面前他至少还会说几句客套话,但面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合伙人”,他甚至连多余的表情都懒得给。
茶是上好的龙井,碧绿的茶叶在透明的玻璃杯里慢慢舒展开来,袅袅的热气升腾而起,带着一股清冽的豆香。
周文彬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然后放下,双手交叉搁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脸上仍然挂着那副笑意,但那笑意底下的东西却让人汗毛倒竖。
“马总,既然您的合伙人也来了,那咱们就开门见山。华茂集团对康达的收购意向是真诚的,我们出的价格二百万,在这个体量的公司里已经算是非常公道了。”
他说话的时候始终在看着马颖,目光温暖而专注,仿佛整个房间里就只有她一个人。
这种刻意营造的关注感,既是一种恭维,也是一种压迫——他要用这种目光告诉对方:我在认真地看着你,我在认真地跟你谈条件,我已经拿出了最大的诚意,现在该你表态了。
马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开口,刘东忽然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周文彬的目光终于转向了他,但那种眼神仍然是不以为意的,甚至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
刘东开口了,“周总,两百万这个数,谁告诉你是公道价的?”
周文彬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睛里的光冷了一度:“刘总什么意思?”
刘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抬起头来,直视着周文彬的眼睛:“周总,您跟我谈公道?您这个公道,打了几折自己心里没数吗?
周文彬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肉眼可见的变化——他看着刘东的目光从漫不经心变成了认真审视。
“看来刘总是做过功课的,好,那我也不绕弯子了。两百万是我们的初步报价,如果马总和刘总对这个数字有异议,我们可以再谈,两百五十万,这是我们的上限,多一分都没有了。”
他的语气仍然保持着商量的口吻,但“上限”和“多一分都没有”这几个字咬得格外重,意思已经非常明显了——我给了你们面子,这是我能做的最大让步,如果你们还不识相,那就不是价格的问题了。
“周总,”刘东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湖水,“康达从来没有打算卖。”
包间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周文彬脸上那副笑容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他慢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然后说道:
“刘总说笑了。”他的声音变得又轻又慢,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做生意嘛,哪有绝对的不买不卖,只有价钱合适不合适。你们现在觉得不合适,我们可以慢慢谈,但不要把事情说死,说死了对谁都不好。”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在马颖和刘东之间来回移动,最后定格在刘东脸上。
“我说不卖,不是因为价钱。”刘东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是因为康达是我们几个合伙人的心血,我们有能力把它做好,不需要卖给别人。”
周文彬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笑声不大,但那种居高临下的嘲讽感几乎要把整个包间都灌满。
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