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连着数日的大雪终于停了。可狂风呼啸之下，吹得门窗哗哗作响，地上的雪花被狂风卷着，带着寒气从门缝中钻进屋内，火盆里的火苗被风压得只在木炭表面跳动，半点暖意也散发不出来。

    牛大拥在火盆旁，长满老茧的双手几乎要伸进火盆中央，他的两只眼珠随着在屋中来回踱步的曹百川左右晃动，最令他郁闷的是曹百川踱步的时候，手上还拿着一卷兵书在翻看。

    “雪这么大，统制也不知道怎么样了。老曹，你也别晃了，看着眼晕！”

    曹百川道：“这么大的雪，练兵也练不了，闲来无事，只有看看兵书消磨时光，统制让我多看书，我就多看看。你这么怕冷，还是起来走一走的好，坐着反而会更冷。”他看看蜷在火盆边的牛大，又道：“统制让你们学认字，老马现在识了不少字了，你呐，整天没事也不去学学。”

    牛大站起来，学着曹百川的样在屋中来回走动，走了几步，还是觉得脚底冰冷，又抱怨起来：“这个时候我那还有功夫学认字，上次统制派人回来说已经到了大名府，然后就没消息了，现在副总管没了，统制又见不到人，弟兄们心里不踏实啊。”

    “等老马回来再说吧，前些天大雪封路，什么消息都进不来，今天国统制来了，看看有什么消息吧！”

    前几日青州忠义军大将国安用再次来登州游说众将，可半路被大雪所阻，今日雪才停，马慎行带了亲兵去接，现在都还没回来。

    数月前，彭义斌赞皇兵败身死的消息传到登州的时候，一下子选锋军众将都懵了，马慎行立即召集选锋营众将商议，可这商议来商议去也没个主意。正在登州建城的陆勋与叶北林也赶来，最后他们只是派出大量斥候往西面去探查消息。

    消息杂乱无章，有传言说许岸战死沙场，有的说许岸在五马山与彭义斌一同殉国，还有说许岸已经投降蒙古。一时间，选锋军众将惶惶不可终日，好在马慎行、曹百川等大将日常治军严厉，军中倒是没有发生什么哗变。

    过了不到半个月，李全的使者过来，要求登州，宁海州的选锋军听从李全的指挥，被马慎行怼了回去。选锋军在东平城、阳谷、恩州无论攻城守城还是野战都数次挫败青州忠义军，对他们还是有很强的心理优势。

    楚州淮东制置司的使者苟梦玉也过来登州，带来制置使徐晞稷的命令，让选锋军听从青州李全的节制。淮东制置司代表的是朝廷，马慎行就不好直接回怼，只能推脱选锋军统制许岸尚未归来，一切等许统制归来再说。

    使者苟梦玉是许岸故交，私下带给马慎行消息，说赞皇之战时，许岸正在真定抱犊寨与武仙一同与蒙军作战，不可能战败或投降。这个消息稍微安定了众将的心神，又过了数日，许岸的两个亲兵回来，说许岸协助武仙重夺真定，又已经南下，在大名府停留数日，便要来到胶东，众将闻言欣喜若狂，士气大振。

    可又是半个多月过去，再无只言片语传来，而楚州、青州的使者则是步步紧逼，众将又陷入茫然中。

    听着外面军营中一阵声响，曹百川放下手中的书，推开了屋门。一阵寒风卷入屋内，让火盆边上的牛大冻得惨叫一声。

    曹百川微微一笑，走到了屋外院中。果然是马慎行带着青州使者国安用走了进来。

    国安用来过几次，众将和他算是比较熟悉了，他算是青州军中少数能与选锋军众将说上话的高层将领，几人在院子中见礼。

    牛大缩着脖子从屋子里探出头来：“别在院子里说，快点进屋暖和暖和。”

    国安用和马慎行身上都是裹紧披风，浑身上下包裹的严严实实，可脸色仍在夜风中冻得青一块紫一块，掀开帘子一进门，随从已经端上热汤，马慎行饮了一大口，一股暖意顿时传遍了全身，他舒服的缓了口气，感觉胡子上的冰渣子也融化了。

    登州军营很简陋，众将日常商议军务的屋子也只有一个火盆和十几张椅子。国安用毫不介意，端着碗，鼻子凑近闻了闻，也轻轻啜一口，才开口说：

    “开德府降了蒙鞑，张士显统制退往濮州！此刻正是咱们忠义军同心协力的时候，望各位将军不必再持门户之见，尽快听从李节使的号令，一同抵挡蒙军。”

    他语气听起来波澜不惊，实际上却一步步进逼着众人最后的防线。

    马慎行微微一笑，嘴角上融化的冰渣化成水，语气却让人陡然觉得冷：“上次就和国统制说过，咱们选锋军许统制就要回来了，一切等许统制回来再说。”

    国安用脸上诚意满满，眼中却满是不屑：“赞皇之战都过去几个月了，许统制要是能回来早回来了。”

    “国统制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马慎行眉头微蹙，尾音扬了上去。

    国安用笑了笑：“我听说许统制助武仙再夺真定，许统制如此人才，你们说武仙能放他走么？”

    牛大看了看国安用，又看了看马慎行，转过头来见曹百川也不说话，张口道：“国统制以为我家统制是傻子么？”

    国安用一怔，笑道：“牛将军此话怎讲？”

    牛大虽然模样粗豪，却是精干，开口道：“咱们统制如何会去投靠武仙，武仙是副总管麾下大将，我家统制也是副总管麾下大将，凭什么是统制去投靠武仙，而不是武仙来投靠统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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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安用笑道：“武仙是金国的恒山公，现在拿下真定，麾下也有上万的兵马，如何会投许统制，牛将军莫要说笑。”

    牛大嘿嘿一笑：“我家统制也节制踏白、选锋两军，统兵数万，朝廷给了宁海州、登州交予我家统制镇守，我家统制为何要投靠武仙？”

    国安用一时语塞，他知道选锋军众将以统领马慎行马首是瞻，而副统领曹百川虽然沉默寡言，也是个厉害的角色，不料今日来游说发现看起来粗豪的牛大词锋也这么犀利。

    牛大又道：“国统制，我看不如这样，等我们统制回来，你也带兵过来，投咱们统制，以后咱们哥儿俩不就天天在一起切磋。”

    马慎行见国用安脸色越来越难看，斥道：“牛大，你这厮别乱说话。”

    国安用涵养好，倒是没有发作，但目光也冷了下来：“你们还不知道吧！王义深统制已经投靠李节使，如今受李节使节制。”

    牛大与马慎行、曹百川互相看了一眼，面色都凝重起来，数月前赞皇战败后，前军统制王义深退守东平府，严实派了几拨使者去招降，王义深不允，但如今彭义斌已死，忠义军的都统制是李全，李全几次三番的游说之下，王义深终于按捺不住，投了李全，从此听从李全的号令。

    众将虽然对此事有心里准备，但听到确认的消息，心中依然感到重重的压力。他们也都知道，东平府处于宋蒙交界，王义深若得不到李全的支持，东无力独自抵抗蒙军南下，当下投靠李全也许是王义深最好的出路了。

    国安用见众人沉默，知道此刻要击碎他们的心里防线，继续道：“踏白军也是许统制的部署吧！”

    马慎行脸上不动声色，心中惊诧，那边牛大已经坐不住了，腾得站起身来道：“踏白军有消息了吗？”

    一直沉默的曹百川也露出关切的神色，双眼直勾勾盯着国安用。

    许岸节制踏白、选锋两军，此次赞皇之战选锋军在胶东二州休整，而踏白军是跟随许岸北上的。选锋军与踏白军，一个是步军，一个是骑军，正是许安的左膀右臂，踏白军的消息他们当然更为看重。

    国安用微微笑了笑，拿起喝剩的半碗汤道：“这汤凉了！”

    牛大怒了，上前一把抢过汤碗，亲自去给乘了一碗递到国安用面前，“国统制，踏白军到底怎样，你倒是说啊！急死个人了。”

    国用安笑道：“牛将军稍安勿躁，踏白军如今也在东平府，统领周秉如今和王义深统制一同已经投靠了李节使。蒙鞑如今正在征发签军，必定是要来攻打山东，如今也只有李节使能掌控全局，都是忠义军，诸位就不要再持门户之见了。”

    选锋军三将面面相觑，这个消息对他们来说仿佛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彭义斌战死，前军、踏白军都投了李全。这李全无论从官职上还是势力上都有权接管选锋军。他们此刻已经没有退路了。

    国安用环视三人，目光热情起来：“之前的事情李节使说了，一切都既往不咎，虽然之前有些误会，但国某以性命相保，各位投了我家节使绝不会有事。”

    他见三人依旧沉默，但神情已经不如方才那么镇定，又笑道：“投过来之后，选锋军还是各位将军统领，李节使是怎么对下属的，我想诸位将军也有耳闻吧！”

    “咱们要商议商议。”马慎行缓缓道。

    “还商议什么，李节使宽宏大量，盱眙时青统制的事你们知道吧，之前和我家节使不睦，曾经刺杀过节使，节使与刘庆福统制都受了伤，差点丢了性命，那是结下多大的梁子，可如今时青投过来，李节使可有给他小鞋穿？不但没有，还送了时统制几百两黄金，你们说说，咱们家节使是什么心胸。”

    马慎行见曹百川与牛大都沉默不言，开口道：“这么大的事情，我们也得和众将官商议商议，陆先生也得知会一声，国统制不用逼得咱们这么急。”

    国安用摇摇头，沉声道：“不是我逼得急，如今蒙鞑已经占领了恩州、大名府、开德府、濮州，接下来便是东平府了。现在咱们忠义军最紧要的事情，便是一同听从李节使的号令，共同对付蒙鞑，再等下去，蒙鞑都打到山东来了，你们也不想让山东百姓生灵涂炭吧。”

    三人沉默，国安用站起身来，正待说话。

    大门突然被匡匡的用力敲响，一个粗豪的嗓门在外面高声叫着，“统领，马统领，快开门！”

    曹百川心中暗怒，他带兵严谨，甚重军纪，方才被国安用步步进逼心中正是焦躁，被门外的人这么大喊，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马慎行也一怔，道：“是楚万龄，怎么如此急切！”

    牛大站起身来连忙过去挪开门闩，还没等他拉开大门，厚重的门板便被人从外一下推了开来，风雪立刻伴着楚万龄卷了进来。

    进来的人除了楚万龄还有两人，都披着厚厚的斗篷，上面全是白花花的积雪，看不清相貌。三人走进来一点，大门立刻被牛大关上，刮进来的风雪又被堵在了外面。

    “什么事，如此惊慌，让国统制在这里看了咱们笑话！”

    楚万龄气喘嘘嘘，显然是大步奔跑过来的，闻言见国安用也在这里，忙给屋子中众将施礼，笑道：“国统制又来做说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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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这句话说的极不礼貌，但曹百川心中却是一跳，这楚万龄并非不识时务之人，今天这是怎么了？

    马慎行脸色一沉，骂道：“你这厮怎么说话的？”

    国安用心中尴尬，却面不改色道：“楚将军快人快语，无妨无妨！”

    此刻进屋的另外两人脱下斗篷，露出的是两张年轻的脸，相貌普通，大约都是二十多岁，看穿着是两个寻常士卒。

    楚万龄此刻却是笑了，“先得让末将向国统制介绍一下这两位……”

    “不必了！”国安用眉头一蹙，硬邦邦的拒绝，他身为胜捷军统制，那里会需要介绍两个士卒给他认识，顿时觉得这楚万龄也太不通世事了。

    楚万龄却不管那么多，拉过身后一个风尘扑扑的高个亲兵，向国安用介绍着，“这位是许统制的亲兵江兴，在统制身边听用。”

    国用安见这亲兵身量挺高，面色黝黑，脸上胡须乱蓬蓬的，身上的衣袍都是有些破烂，心中不快，正待发怒。

    只见这个亲兵前拱手：“小人江兴，在许统制身边听候使唤。见过国统制。”

    国用安不耐烦一撇嘴：“亲兵自然是在许统制身边听用……”他忽然发现马慎行、曹百川、牛大都站了起来，心中觉得不对，忽然惊得手都抖了抖，碗中的汤都洒了出来，抢先一步道：“你，你是说你一直跟着许岸？”

    “哈哈！”牛大哈哈一笑，“大雪封路，这两位刚刚从河北回来，只比国统制晚了半个时辰，江兴，统制在哪，你赶快说出来吧！”

    江兴上前一步，挺了挺胸：“回将军的话，数日前，我家统制在大名府杀了严实，己为副总管报了仇，如今正赶回登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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