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许岸与嵬名世杰试射火炮之时,蒙军王珍部人马已经进入了登州地界。
黎明前漆黑的夜笼依然罩着旷野,蒙军大营升起了警备的火焰。王珍亲自出营巡哨,风卷着沙土敲打在斗篷和皮甲上的绵密声沙沙作响,让他感到了冰冷的寒意,腊月的胶东与河北不同,冷得透骨,他拉住缰绳,望着原野山岭的四周,白雾开始出现,从各处缓缓涌出,越来越聚拢在一起,很快弥漫开来。
在远处浓雾中,突然有哨骑呼叫,马蹄声也急促起来,王珍挑了挑眉毛,吩咐道:“高立,你去问问,那边怎么回事?”
“诺。”骑将高立应了一声,打马向前奔去。
从莱州至登州并不是太远,但大雪过后,数日前冯奇峰的部队中伏战败,王珍行军颇为谨慎。出兵途中,他不断要求前方的向导和哨骑向他禀报军情,也不断展开舆图判断自己的方位,走走停停。
过了没多久,骑将高立已经返回禀报:“将军,哨骑捉到了两个人,怀疑是敌军细作。”
“让哨骑把人带过来。”王珍吩咐道。
“已经带过来了。”高立长时间跟在王珍左右,对王珍凡事亲历亲为的习惯很了解。
王珍赞许地点点头,还没说话,便听得有个人叫道:“各位将军,我们只是猎户,不是细作啊……”
此刻天际微微有些发白,王珍见哨骑带过两个人来,都是二十多岁的光景,这两人穿着兽皮衣服,手里拿着铁叉,正是猎户打扮。王珍看了看他们,问道:“你们鬼鬼祟祟在我们军营附近做什么?”
两个猎户有些惊惧,将铁叉放在地上,跪下磕了头,其中稍微年长些的猎户抬头道:“将军,小人兄弟二人昨日就出来打猎了,只是收获太少,歇息了一晚准备今日再猎,看到这里有军营,我们不敢过来,才躲在草丛中的。”
他们身上挂了几只野兔,背着猎户用的弓,箭囊空着,箭已经被士兵们夺走了。王珍打量了他们一下,道:“起来吧,你们住在哪儿?”
年长些的猎户又道:“回将军,我们家就在前面山坳的另一头。那里原本有个吕家村,因为打仗,村子里的人都逃去登州种荒田了,我们兄弟是猎户,习惯了山里的日子,不会种田,就在这儿混着。”
登州种荒地的事情,王珍早已经派人打探过,据说许岸在登州与宁海州拓良田千顷,召各地百姓前去耕种。
这两人一脸风霜,手脚粗大,正是个寻常猎户模样。一旁的高立喝道:“既然住在山那边,为什么要翻山到这里来打猎?昨日打了猎为何不回去,而在山中歇息?”
两个猎户一怔,互相看了一眼,年少的猎户犹豫了一下,欲言又止。
王珍脸色一沉,呵斥道:“山上人烟稀少,飞禽走兽到处都是,要打猎,不必走这么远。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年长的猎户吓得又磕了个头,道:“将军,不是小的要翻山过来打猎,是因为山的那头来了不少军队,我们没法打猎,才过来的。”
“军队?忠义军进山了?”高立心中一惊,转头看了看王珍,王珍皱眉思索片刻,问道:“他们有多少人?”
年长的猎户想了想道:“不知道,反正人挺多,在山里砍树,搬石头。”
高立转头看着王珍,“将军,定是忠义军,冯奇峰就是在山路密林中中伏的。”
王珍颔首,思索片刻,冲着那两个猎户问道:“去登州,都得经过前面这山坳吗?”
年长的猎户道:“是啊。这里走最近。”
他刚说完,一边年轻的猎户忽然插嘴道:“走靠海的那条道也可以。”
年长的猎户想了想道:“那条路荒废多年了,不好走。”
“拿舆图过来!”王珍吩咐。
立刻有亲兵过来展开舆图,天已经亮了,王珍问明道路的位置,他临来时,也曾经看过这一带舆图,舆图上并没有两个猎户说的路。
那年轻的猎户看了舆图一眼,说道:“地图上是不会有的,平日里走不了,那里有条河,叫做桑河,平日河水泛滥,可现在是腊月,河水都冻住了,走人可以,只是不能跑马。”
年长的猎户想了想道:“咱们这里河水寒冬时会有四十日的冰期,但是最多只有二十天冰上可行人马。这几日应当是可以让人马行走的,将军可以派人去看看。”
王珍盯着舆图陷入了沉思。
高立等了一会,见他没有说话,问道:“将军,咱们还巡营吗?”
王珍摇摇头:“回营,若走那条路,这两人便是向导,让他们带着哨骑去探探路,山里也多派几路人去探查。”
“诺!”高立立刻去指派。
两个猎户愁眉苦脸,苦苦哀求,一个哨骑喝道:“跟着我家将军,带带路,比你们打山鸡野兔不强得多。”
两个猎户满脸不情愿,但也无奈。
午后,几路哨骑回来,把结果一个个呈报上来给高立,山坳的密林中确实有忠义军出没的痕迹。而猎户所说的道路的确存在,只是年久,道路已经荒芜。
王珍聚将商议,有将领拿舆图,在桌上摊开了,高立把事情简要说了说。
一个将领问道:“那两个猎户会不会有诈?他们若是敌军的细作,故意把我们引入到那条路上也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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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立道:“猎户是否有诈倒不是关键,那条路咱们哨骑也探过了,虽然有些难走,又得绕路,但没有高山密林敌军不易设伏,就是行军辛苦一些。若穿山而行,山中有伏兵,咱们得时时刻刻防备敌军,也是麻烦。”
那个将领想了想,说道:“之前哨骑探查过登州城,他们有兵马一万多人,又将登州重新修缮,城高壕深,不易攻打,然而他们却敢于出城来野战,必定是有备而来,想必就是准备伏击咱们。”
王珍沉吟一会儿,问道:“那桑河一带敌军不能设伏?”
高立应道:“桑河一带地形开阔,敌军不易设伏,只要防敌军击咱们半渡。”
“都结冰了,哪来的半渡?”一个将领说道。
王珍想了想,下令:“明日发兵,多派哨骑,咱们绕开山路,就算路难走一些,只要两军堂堂之阵对决,咱们兵力占优,获胜的还是咱们。”
天亮时分,蒙军便拔营起兵,王珍此次带领的兵马,一半是来自河北,另一半是河东,骑步混合共计二万七千余。他们向北绕过山林,由那两个猎户带路前行,其实也不需要猎户带路,哨骑已经探得清楚,道路并不复杂,只是难走。
“又起雾了……”高立骑着马看着四周的旷野。在他的身旁,一队队背着弓箭,提着刀枪的士兵正稳步行军。
“让哨骑仔细探查,特别是河对岸!”王珍吩咐:“大军继续前进,不要停下,每名士兵都点两根松明火把,雾大了,作战都是麻烦。”
前面就是一条叫做桑河的河流,河流在冬天已经结冰,哨骑探查过,冰层不厚走人走马可以,只是不能骑马奔跑,王珍闻言下令让前军先过河。
雾越来越大,三十步外已经是白茫茫的一片,再稍微望远些,便只剩下朦胧星点的火把,和模糊不清的人影。四周全部都是白皑皑的一片,树木也覆盖了厚厚的雪,有树枝被压弯下来遮住了道路,前方人马开路的时候要花时间把雪抖落。
“报!”哨骑拍马赶来,“将军,河岸后十里发现敌军正在集结,一万人上下。”
“雾里看不清动向。”王珍顿了顿,“高立,你去前军督战,吩咐他们继续过河,上岸后向前摆开阵势,守住河岸,接应后面的人上岸。”
高立应诺一声,驱马上前。
前军一万人正在渡河,虽然知道河水结冰的厚度足够行走,可等到脚一踏上了河面的冰,便明显感觉冰层表面浮着一层水,走起来很滑。
大部分骑兵都不敢上冰面上奔驰,生怕踏碎了河冰,连人带马掉进了河里,只能小心翼翼地牵着马走。
“敌军居然没有过来抢占河岸?”王珍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妥,但看到四周的大雾心中也有了答案——敌军也是刚刚赶到十里外集结,如此大雾敌军斥候也看不清自己的兵马调动,把握不住战机。
高立带兵继续前行,把哨骑远远派了出去,士兵们仍然显示出犹豫和不安,一万多兵马人跟着人,马跟着马,陆续穿过结冰的河岸便摆开了阵势。
目前都一切顺利,军队虽然走得慢,但依然保持着阵型,在两侧骑兵的掩护下,前军已经在河岸上布下阵,忠义军也明显发现了这支过河的蒙军,立刻开始接战,喊杀声远远传了过来。
不到片刻,王珍接到前军的哨骑消息:“报……将军,敌军向河岸袭来,冲击河岸的前军!”
高立率领的前军一万人已经过河了一半,敌军也投入数千人加入战斗,王珍催促兵马快速渡河。后军有一万七千人,一同过河,行程果然开始混乱了不少,各自将领对行军次序产生了矛盾,调解了不少时间,才开始统一前进。
忠义军军右翼以新军居多,对于富有经验的哨骑来说,新军老军一看便知。高立立刻选择带领二千兵马从右翼打开缺口逐步占领河岸的广阔地带。毕竟蒙军还没完全过河,两军数量当下相差不大,想要取胜自然只有从敌军最弱处动手。
而战况也似乎十分顺利,虽然雾越来越大,但两军都被迷雾困住,调动不灵便,战场上只能各自为战,忠义军右翼居然轻而易举地被高立击穿。高立心中大惑,他听说过登州这支忠义军战力是全军之冠,就算是新军战力不会这么差,他不敢轻易出击,吩咐麾下兵马步步为营,让出河岸的宽阔地面,让后面的兵马尽快上岸。
迷雾之下,目光只能看清二三十步之内,高立眼前红光迸现,一支身穿红色战袍的骑兵冲到了面前。他心中一惊,但是此刻已是有进无退,一咬牙,将旗丢给身后的亲卫,长枪一指,直向对面的将旗攻去,不过瞬息之间,蒙军前军几千兵马已经和登州的踏白军碰撞在一起,忠义军右翼则开始用连弩射击高立军的突前部,高立也将兵马展开,强行止住了忠义军军的前进,战场上一片混战,两军交缠在一起,鲜血渗透了四周皑皑白雪。
蒙军如果能够快速将兵力展开,就能用兵力上的优势压垮忠义军。已经有万余兵马渡过河岸,若是在后军到来之前这些兵马就被忠义军击败,那只怕就是要陷入旷日持久的苦战。高立占领河岸之后不求攻击只想守住河岸,让后面的军队尽快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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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义军不顾一切的猛攻,但是蒙军前军屹立不退,高立通过严密的结阵防守遏制了攻势。
蒙军渐渐控制了战局,忠义军久攻不下士气渐渐消退,双方陷入僵局。哨骑再一次回报,方圆二十里之内没有发现敌军援兵。王珍的心中的不安已经荡然无存,只要大军全部过河,今日之战必胜,一股自信由心中升起,他不由得有些得意。
“全军快速渡河,此战生擒许岸,为冯奇峰报仇!”王珍志得意满,催促着进军。
一个亲兵无意中抬头,突然看见空中有个巨大的东西在反复盘旋,忙高声道:“快看,那是什么。”他的声音变得尖锐,引得王珍也一同抬头看去。
虽然雾蒙蒙,看远处看不清楚,天上广阔,视线较为清晰一些,隐隐看见有东西盘旋着升空,王珍心中一凛。
“龙,那是龙,见到真龙了。”一个士兵大叫着,声音中透着恐惧。
“呜”高空中飞翔的巨龙居然传来低促号角声,短暂响起后又停歇,接着又响起了数遍。身边的士兵们脸色惨白,只道这雾中的龙是来吃他们的,惊惧之下迈不动腿了。
“那是号角!”王珍心中越发不安,号角声明显传递着信息,天上这东西看得见自己军队的动向,正在传递消息,王珍忽然感觉一阵冷汗从身体里面冒出。
战场不远处,身穿深黑色甲胄,外罩大氅的许岸负手而立,望着升起在空中的飞艇,眼中露出一丝冰寒之色,他下令道:“擂鼓,把命令传出去。”
“咚~咚~咚~”几十面战鼓声配合着心跳的节奏,让人血脉沸腾。
鼓声过后,静止了片刻,突然好似回应鼓声的挑衅,从河畔的上游如闷雷一般,有什么东西轰然响起,直接重击着每个人的耳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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