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庆三年七月,正在退兵的杜丰被忠义军追击了几阵,他早有准,步步为营,没让忠义军占到便宜,但辎重、粮秣、盔甲、器械还是丢弃了不少。
许岸分兵去取潍州、密州,兵马还没到,两州的蒙军便撤军了,忠义军几乎是兵不血刃拿下两城。
七月己丑日,杜丰的败兵退到了青州,他不敢入城在城门口候着,赤着上身,让麾下将领刘佩将自己绑起来,跪在带孙的尸体旁向孛鲁请罪。
孛鲁看来看带孙的尸体,黝黑的脸庞显得越发阴沉,目光如三冬冰雪扫过跪在地上杜丰和幸存的几十个带孙的亲卫。
“杜丰本该砍头,但念你危急中统兵自救,没让大军崩阻,死罪免过,鞭挞四十!”
杜丰大喜,知道这条命保住了,高声道:“谢大王!”退下领鞭子去了。
孛鲁紧绷着一张脸,冷冷得看着剩下得几十个郡王怯薛亲卫,瞧了半晌,忽地呲牙而笑。
一个怯薛亲卫壮起胆子,颤声道:“大王,咱们没见过那种鸣雷一般的武器,不知道怎么回事,能否……”
孛鲁挑眉道:“恕你们家人无罪,选个儿子来再做怯薛吧!”
那个怯薛面色一颓,对着带孙的尸体拜道:“主辱臣死,唯有一死以谢郡王。”说罢拔出腰间弯刀,引刀截颈,颓然倒地。
“倒是个英雄!”孛鲁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地上剩下的那些面如死灰的亲卫:“全都砍了吧!”
周边的武士们拔出刀剑上前,不到片刻,数十颗怯薛的头颅滚得满地,鲜血在城外的凹地聚成一洼小小的血池。这些勇士没有死在飞艇的震天雷之下,却死于自己人的刀剑。
孛里海凑近前来:“大王,探哨回报,莱州集结的忠义军不到两万,这些兵力与咱们还是差得太远,不管忠义军的新型武器如何,这个时代的战争主要还是靠人。只要咱们兵力充足,稳扎稳打是不会输的,最多是如青州一般将莱州团团围住,然后四处攻伐。”
孛鲁原先毫无表情的面孔上有着寒冰一般的冷冽之色:“整兵备战,大军压过去,忠义军螳臂当车而已。”
蒙军这边积极备战,忠义军也没闲着。许岸正在修复莱州城防,准备应对接下来应对孛鲁的进攻。莱州之战后飞艇只剩下两艘,炸雷也消耗殆尽,如今在赶制。可飞卒不是短时间可以赶制出来的,若是蒙军来犯,叶七这种级别的大将也得亲自驾驶飞艇出击。
许岸如履薄冰,可忠义军将士却士气高昂,将士们对他已经产生了盲目的信任,他们相信,无论蒙军来多少人,统制都会想出奇招破敌。
可还没等几日,李全在青州力尽投降的消息便传来,这给莱州的忠义军将士造成的心里震撼不亚于排山倒海一般。从莱州到登州,从楚州到临安,消息快速传播出去,各方失语,一时间都失去了判断能力。
可没过去几天,又一个重磅消息传来。武仙的幕僚王思退说服了大名府苏椿叛蒙投金,在武仙夜袭大名府之时,暗杀了守卫大名府城的蒙将,大名府落入武仙手中。这大名府与汴梁隔着黄河,还隔着开德与濮州,武仙跨过黄河,千里奔袭取下大名府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王思退赞皇战败后,与张士显一同退往大名府。又听说自己的好友许岸与武仙一同在抱犊寨,便北上投奔。等他到了真定,发现真定已经被武仙重新夺回,便入城求见。他对忠义军东山再起也没什么信心,又寻访许岸不见。此刻武仙招揽他便欣然应允,跟随在武仙出谋划策。不久,真定又一次被蒙军夺回后,他也一同逃入金国境内。
严实被许岸刺杀之后,王思退便劝武仙联络苏椿反蒙,但武仙一直没有同意。不久前,蒙军在山东战败,武仙便估计蒙军很有可能被许岸困在山东,他便可乘机去取大名府,便派王思退联络苏椿。
当初苏椿叛蒙投宋,也是王思退来做的说客,双方早有默契。苏椿助许岸除了严实之后也担心蒙古人察觉,便与王思退一拍即合。双方约定举事的日子,武仙暗暗遣兵如约而来,与苏椿里应外合,斩杀了蒙军在城中的守将,在大名府挂起大金恒山公的旗号,一时间应着云集。
蒙军西线与东线的粮草转运都在大名府,失去大名府后,西线还能从西北征调粮秣。可东线的孛鲁只能从东平府转运,粮草供应顿时捉襟见肘。
消息传到了青州,蒙全军震动。
孛鲁召集众将商议,有的将领建议退兵,先回去夺回大名府,夺回粮秣,再来攻伐山东。有的将领提议尽快打下莱州,再回师大名府。争执了三日,不能相决。
孛鲁震怒:“大名府的粮草没了,我们可以从东平府运,银州城那么险要,咱们不是也打下来了。日夜不停猛攻,难道莱州还打不下?。”
虽然败了两场,但蒙古全军依然士气可用,山东最重要的东平府、青州均已经拿下,围困青州的时候又几乎将赶来救援的援兵逐个击破,楚州的援救也在沂水被击溃。山东能与蒙军对抗的只剩下许岸的忠义军这最后一股势力,只要打败许岸,山东攻略便是尽了全功。
见众将默不作声,孛鲁又回过头,面色阴沉地道:“军中剩下的粮草能支用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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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汉人谋臣出列禀报:“大王,我军粮草尚余数万石,周边州县还在不断供应,我等必将不恤牛马,拼死赶路运来。”
孛鲁不耐挥手:“你们这些汉人官就是文绉绉说不清楚,说能吃几天便是!”
那谋臣脸上冷汗涔涔而下,跪下道:“尚够二十日之用。”
“二十天?”孛鲁皱眉道又扫视众将道,“二十天你们可能打下莱州?”
众将面面相觑,不敢答应。
孛鲁一拂袖,高声道:“长生天的子民有打不赢的敌人吗?”
这话孛鲁在银州城下便说过,身边将领立刻应道:“没有!”
孛鲁昂首道:“我们随大汗征战数十年,有遇到攻不下的坚城吗?”
“没有!”众将士的声音越来越大,他们早已习惯孛鲁这种鼓动士气的问话。
孛鲁声音高亢:“我自幼随大汗征战,到如今已经十年,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再坚固的城池,我们也能打的下来。你们可知道,我们凭的是什么?”
“不怕死!”众将齐声回应。
“带孙郡王战死了,你们怎么说?”
“报仇,报仇,杀进莱州,屠城报仇!”众将士高亢的声音响如奔雷,在场每一个将领脸上明明白白的都写着报仇两个字。
孛鲁原先毫无表情的面孔上有着寒冰一般的冷冽之色,此刻浮现出自负神情。当初银州城屡攻不下,夜间又被西夏人偷袭烧了攻城器械,士气大挫,正是他鼓舞士气将银州城一战而下,今日故伎重演罢了。
他高声怒喝:“半个时辰后誓师,咱们立即出征,攻下莱州,屠灭许岸,为郡王报仇!”
“报仇!报仇!报仇!”众将高呼着,士气再一次鼓涨起来。
孛鲁满意地点点头,看了看天色,回到自己的帐篷,准备了一番豪言壮语,又让随军萨满准备好马匹,他半个时辰后便要在高台之上杀马起誓,不破莱州不还。想到这里他激情澎湃,仿佛有一团火焰在胸中燃烧起来,随时要迸发而出。
可过了半个时辰,传来的不是誓师的战鼓声,而是都元帅孛里海的召唤。
“大王,孛里海将军请大王去中军帐。”一个亲兵过来禀报。
孛鲁脸上带着诧色:“校场誓师怎么还去中军帐?”
亲兵一脸茫然,他也不知道什么事,只能硬着头皮:“都元帅有急事,请大王去一趟中军帐。”
孛鲁走进中军帐,却看见孛里海铁青了一张脸,而阔阔不花、肖乃台、杜丰等大将则颓丧着脸,很阴沉的站在一边。
面对莱州带孙阵亡的消息,孛里海没有变色。面对武仙重夺大名府的消息,孛里海也稳如泰山。见到孛鲁带着亲卫怒气冲冲地赶到,平日里颇有大将之风的都元帅孛里海显得有些情绪低落。嘴唇哆哆嗦嗦着,几次张口,却都吐不出一个字来。
孛鲁在瞪着他的眼睛,此刻已经不耐烦了,厉声呵斥:“让我过来做什么?怎么还不聚集将士们誓师,磨蹭个什么?”
孛里海被训斥之后,微微摇了摇头,他知道孛鲁不希望听到这个噩耗,但也只能低声道:“刚刚收到西北的快马急脚递……三天前,大汗在西夏身亡了。”
孛鲁闻言一愣,几乎没站稳,差点直接就坐在地上,这个噩耗对他来说打击太大。
“怎么回事?”孛鲁咆哮如雷。
孛里海脸色已经变得难看无比道:“还不知道原因,大汗的主帐发出爆响,又被大火蔓延,大汗当时正在帐中……萨满说是天雷击中帐篷,但咱们看起来像是……”
“像是什么?”孛鲁暴跳如雷。
“忠义军的那种炸雷。”杜丰在一旁低声说道:“忠义军地炸雷便是先有爆响,又有火焰。”
“西夏怎么会有忠义军?”孛鲁捶胸顿脚,感觉自己要疯了。
“萨满说若是天雷击中帐篷也会巨响冒火……”孛里海呐呐道。
在场每一个将领的脸上明明白白的都写着颓丧两个字。安静得落针可闻的主帐中,只有沉重的呼吸声。每个将领仿佛都把沉默是金当作了座右铭。但他们的心理都在转着同样的念头,“还是早点退兵吧!”
孛鲁张口结舌,一动不动地看着远方,神情麻木的脸庞上有着泥塑石雕般的凝滞之态,只有两只眼睛,偶尔转动一下才表露着生气。
麾下众将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城里城外数万大军整装待发,正等着他的决定。
莱州的现状,已经比鸡肋都不如了,连山东的攻略也变得不重要了。如果是之前的局势能继续拖下去,只要大兵压上,便能击败许岸,拿下整个山东,然后再分兵大名府剿灭武仙。但成吉思汗之死却完完全全是个死结,不是将许岸扑灭就能了事的。
蒙古草原的规定,前任大汗死后,继承人还需要全蒙古部落开库里台大会通过才合法,在大汗选出之前,由四子拖雷监国。其中还会有很多变数,孛鲁正是库里台的参与者,他这个时候按制度,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要第一时间回到后方。
蒙古国接下来的命运会在库里台大会上决定。成吉思汗将汗位传给窝阔台,但这事情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一旦有部落出点心思,选托雷或察合台又或是其他人为继承人,并非不可能。一旦如此,无论是汉地还是草原上,面临的一定是战争、叛乱,厮杀,持续个几年十几年也是常有的事。
蒙古人与汉人不同,汉人皇帝是将皇位传给嫡长子,而蒙古人是将家产或地位传给小儿子。所以按蒙古人的传统来说,应当是成吉思汗正妻所生的幼子托雷即位,但此刻传来的消息中,即位者是窝阔台,而监国却是托雷,这让孛鲁的心中感觉极其不踏实。
若是托雷也有野心抢汗位,那么自己应支持谁?如果站错队,所有的功劳都将化为泡影。他札剌儿家族上一代的领军人物木华黎、带孙都已经死去。他自己的根基并不深,现在每一步都事关他们札剌儿家族今后的前途,这让他如何不忧心。
孛里海、肖乃台、阔阔不花、杜丰等大将也是忧心,他们已经绑上了孛鲁这艘战船,这艘战船若是倾覆,他们很有可能便是与之偕亡。
过了片刻,孛里海硬着头皮踱步到孛鲁的跟前,低声问道:“大王,咱们这该如何是好?”
孛鲁闻言浑身一震,向门外走了几步,仰望着昏黄的天空,缓缓闭上了眼睛,漠然道:“传我号令,全线撤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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