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设在克里姆林宫内部一处不对外的小厅,面积不大,装饰朴实,墙壁上挂着几幅风景油画,窗外能看到宫墙内庭院的绿树。
长条餐桌上铺着白色桌布,银质餐具排列整齐,桌上已经摆好了几道前菜。
斯大林走到餐桌主位坐下,贝利亚和瓦列里分别坐在两侧,门开了一下,斯维特兰娜·阿利卢耶娃走了进来。
她今年已经十八岁了,个子中等,穿着一条淡蓝色的连衣裙,深色的头发用一枚简单的发卡别在耳后。
少女已经慢慢有了些美人坯子的感觉,眼睛里只有一种安静的,带点期待的亮光,她进门的动作不快不慢,先朝父亲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落在瓦列里身上,停了一瞬间。
“瓦列里同志,您好。”她的声音不高但清楚,语气里有明显的敬意,但并不拘谨到疏远。
“您好,斯维特兰娜。”瓦列里站起来替她拉开椅子,动作自然得像是习惯性的。
事实上确实是习惯性的,他上辈子出席了无数场外交宴会,替女士拉椅子这个动作早已刻进了肌肉记忆里。
斯维特兰娜坐下来,把餐巾展开放在膝盖上,然后抬起头重新看向瓦列里。
她看他的目光有些认真,但不像是在看一个将军,更像是在看一个自己读过很多遍书里描写过的人物,如今终于亲眼见到了本人。
确实,瓦列里这个名字在她的生活中出现得太过频繁。
父亲在饭桌上经常提到,自己的二哥也时不时提到,报纸上也提到,同学在讨论时事时也提到,就连她最尊重最喜欢的家庭教师都曾给她一本写有瓦列里语录的小册子。
从斯摩棱斯克战役开始,那份战报就贴在父亲办公室的墙上,从那时起,这个名字就烙进了她所看到的苏联历史之中。
“您上次来是半年前了,当时您刚从德黑兰回来,父亲说您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斯维特兰娜先开了口,语调平稳,但语速比正常略快了一点。
“那次确实很匆忙,抱歉。”瓦列里拿起汤匙开始喝汤,红菜汤的味道浓郁而熟悉,跟疗养院食堂里做的完全不同,这是格鲁吉亚风味的做法,放了更多的香菜和蒜末。
“今天不赶时间,您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
斯维特兰娜低头搅了搅自己碗里的汤,似乎在组织语言。
斯大林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切着面包,目光在两个年轻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没说话,但嘴角的烟斗微微往上翘了一点。贝利亚安静地吃着前菜,把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我看了报纸上关于白俄罗斯战役的报道。”斯维特兰娜抬起头,深色的眼睛直接迎上瓦列里的目光,“报道说您在那次战役中同时指挥六个集团军,在三百公里宽的正面展开进攻,德军根本来不及反应,作为一名对文学和写作感兴趣的年轻人,我把那篇报道当作纪实战例来读,甚至尝试模仿着写过一小段短篇叙事,但报道毕竟太简略了。从您作为指挥员的个人视角来看,同时指挥六个集团军是什么感觉?”
“感觉。”瓦列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把汤匙放在碟子边上,认真想了几秒钟,“最诚实的感觉是,当时特别累,累到连续几个晚上不敢深睡,怕某个集团军突然发电报来需要紧急决策,但事后回想,那种累不是无意义的消耗,是在跟德军的参谋部比谁的反应更快、判断更准。”
“直白的说就像下棋,不同的是棋盘是活的,每一个棋子都有自己的指挥官在独立决策,而我的工作是让六个指挥官的独立决策始终朝着同一个方向使劲。”
他停下想了想,然后加了一句:“就像一场盛大的交响乐,您站在指挥家的位置上,听到的不只是管乐部或弦乐部,而是所有声部一起运作时的共振,当然,您也可以把这种共振称之为混乱。交响乐和混乱其实只隔了一层纸,那层纸就是通信系统。”
斯维特兰娜听得非常认真,连汤都忘了喝。等瓦列里说完,她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完全不在预设之内的问题。
“您在战场上做决定的时候,会害怕吗?”
这个问题让餐桌安静了一瞬。
斯大林切面包的手停了一下,贝利亚把叉子悬在盘子边缘,瓦列里放下汤匙,靠回椅背上,认真地看着斯维特兰娜。
“会的,每次害怕的时间不长,但都有。害怕不是需要掩饰的东西,害怕让人清醒,让人在做决定之前多想一步,这一步有时候能少死很多人,所以害怕本身不是缺点,问题是能不能在害怕的同时把手头的决策执行到位,就像驾驶一架战斗机遭遇引擎故障,您不会因为有故障就放开操纵杆,您会更紧地握住它。”
斯维特兰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没有追问下去,但眼神里有某种东西被点亮了。
斯大林把切好的面包放在她盘子里,指了指她的汤:“先吃饭,汤要凉了。”
语气平淡,但眼角有很浅的笑纹。
斯维特兰娜乖乖低下头继续喝汤,但喝了几口又把头抬起来。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嘴角的弧度弯到了不对称的角度。
“瓦列里同志,我记得几年前您第一次来吃饭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您说如果您将来在战场上能早一点发现敌军的破绽,快一点结束战斗,也许就能多空出时间回家陪冬妮娅,您是不是从那时候就确定要打一场尽量短促的战争了?”
瓦列里把筷子横放在碟子边,抬眼笑了笑:“我当时只是随口说的,不过现在想想,从莫斯科城外反攻到昨天站在装备部看新型坦克,我从来没有变过这个想法,能用更短时间打完的仗,多打一天都是指挥官失职。斯维特兰娜,你记得真清楚。”
斯维特兰娜没有接话,但她的耳尖微微发红,斯大林在椅子上稍微动了动,把烟斗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贝利亚依旧安静地用刀叉切割着主菜,像个尽职尽责的配角。
主菜陆续上来,是一道烤牛肉配土豆泥,肉汁浓郁,土豆泥细腻,配着烤过的胡萝卜和小洋葱。瓦列里切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转头问斯大林:“斯大林同志,说起来,斯维特兰娜的事情后来怎么样了?上次听您说请了家庭教师?”
“对,请了几个老师。”斯大林从酒杯里抿了一口,放下杯子,语气很平静:“数学老师不满意,换了一个,文学老师很好,教了她很多,还学了法语,现在能完全读维克多·雨果的原着了,说起简单对话也基本可以,比以前好多了。”
斯大林一边说一边看着自己的女儿,那只握着杯子的手不易察觉地攥得紧了些。
他没法不想到那些让他后怕的可能性。他见过太多苏联高管子女被放养在特权里慢慢蜕变成只会消费名望的空壳,也见过年轻姑娘在错误的感情里孤注一掷,最后用诋毁自己父辈的方式换取所谓“新生”。
斯维特兰娜几年前那个叛逆期正处于危险的临界点,顶撞,疏远,拒绝任何管教。
那时候瓦列里只是在她生日那天顺口提了几条建议,请家庭教师、引导阅读文学着作,适当的小范围社交活动。
听起来简单得像是问候语,但恰好是这三条建议封堵了一切后来可能发生的深渊,斯大林不是那种会说谢谢的人,但此刻他看女儿的眼神比任何感谢都更浓重。
“你刚才说到建议。”斯大林抬起眼睛看了瓦列里一眼,又切了一块牛肉:“说实话,我一直记在心里,请家庭教师,推荐几本恰当的文学作品,创造条件让她多和同龄人交流,简单几句建议,换来她这么久以来安安静静待在我身边。”
“如果她还像前几年那样只知道顶撞我,我今天连这顿饭都可能吃不安稳。”
斯维特兰娜显然也听到了,她放下叉子看着父亲,撒娇的说道。
“父亲,人家不会那样啦。”
“好好好!不会,不会。”斯大林笑的眉眼弯弯。
瓦列里看了他们父女一眼,低下头继续吃饭,故意放慢了咀嚼的速度。
斯维特兰娜又抬起头来。
这一次,她的目光在瓦列里军服肩膀的金星上停了短短一瞬,然后移回他的脸,他吃饭的时候看起来很专注。
“瓦列里同志,您刚才在跟父亲谈话的时候,我在走廊上遇到了贝利亚同志的秘书,她说您在来之前还在总装备部视察新型坦克,您将来会继续管部队,还是更多地待在后方?”
“如果不是坐在指挥所里看地图,就是踩着泥巴跟战士们站在一起。”瓦列里将手里刀叉并在一起放回餐盘边:“但管部队和不打仗并不是矛盾的。有一天仗打完了,我还是会管部队,只是管的内容变了,不再是攻哪个山头,而是怎么让坦克开回车间保养,怎么让战士们回学校读书,怎么让立功的同志找到体面工作。”
“到那时候,军事战略也只是千头万绪中的一环,和交通,教育,工业一样,都得放在一张棋盘上思考。”
斯维特兰娜静静地听着,然后把餐巾放在桌上,前倾的身子几乎擦着桌沿,右手轻轻搭在父亲的手背上,指尖微微用力。
“父亲,您听见了吗?瓦列里同志说,仗打完之后的第一件事,不是给自己立功劳簿,他说的是怎么管好坦克和学校。”
她侧过脸,面向瓦列里,语调里还保留着刚才面对将军时的那份敬意,但声音却一下子轻了下来:“我相信这些话,他会做的。”
斯大林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还留在瓦列里身上。但他搭在自己大腿上的左手不知什么时候翻了过来,把女儿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里。
父女两人就这样握手。
瓦列里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他把最后一块牛肉吃完,用面包蘸干净盘子里的肉汁。
贝利亚始终坐在餐桌的另一侧,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那份饭,偶尔与斯大林低声就某条新下达的指令交换两句看法,但更多时候只是充当这场午餐的沉默背景板。
甜点是苹果馅饼配香草冰淇淋。斯维特兰娜咬了一口馅饼,然后抬头看瓦列里:“瓦列里同志,您的女朋友冬妮娅同志最近好吗?”
“她很好,谢谢您关心,她现在在莫斯科郊外的疗养院,负责盯着我按时吃饭,按时睡觉,不许熬夜看文件。”
斯大林听到这话从眼镜上方看了瓦列里一眼:“冬妮娅同志做得对,你要是再昏倒在指挥部里,我就把你也调到疗养院去永久休养。”
贝利亚在旁边微微颔首,嘴角浮起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瓦列里明智地选择了不反驳。
斯维特兰娜把最后一口冰淇淋吃完,擦了擦嘴,然后站起来走到瓦列里面前。她的动作很自然,但目光极其郑重,像是即将递出一份经过反复修改才定稿的文稿。
“瓦列里同志,您刚才把指挥六个集团军比作指挥一场交响乐,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能写出一个短篇,一个关于指挥员和交响乐的小故事,我可不可以寄给您读一下?也许只有几页纸,但我想听听真正经历过那些时刻的人的意见。”
瓦列里从椅背上直起身,整了整军服袖口的褶痕,站起来与她对视了片刻,然后从军服内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钢笔,在一张干净的餐巾角上写下一行地址。
“当然可以,这是莫斯科市内转交地址,他们会寄到前线的方面军司令部,不管寄到哪里,我一定认真读,读完之后给你回信。”
斯维特兰娜接过那张餐巾,小心地把它对折又对折,放进自己连衣裙的口袋里。
她退后一步,朝瓦列里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回到自己座位上,重新坐好,腰板挺得笔直。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淡蓝色的连衣裙上,把她衣领边缘的细小花纹映成了一排淡淡的金边。
斯大林用餐巾擦了擦胡须,把椅子往后推开了一些。他敲了敲桌沿,示意午餐接近尾声,但语调依旧和刚才一样随意,像餐后闲聊的自然延续:
“瓦列里,昨天我和贝利亚通电话的时候,他建议把与芬兰的外交交涉组办公室直接设在列宁格勒方面军参谋部的地下一层,表示既可以避免外事人员频繁往返莫斯科和安全问题的发生,也便于你随时把控谈判进程,你觉得怎么样?”
瓦列里想了想,点点头。
“没问题,斯大林同志,我觉得挺好的。”
斯大林也点点头,又补了一句:“记得把交涉组里那两个翻译也带下去,那边的事物就全都交给你了,相信你能应付好曼纳海姆那个老东西。”
随后斯大林从桌旁拿起杯子,轻轻碰了一下瓦列里的杯口,发出很轻很脆的一声。“用餐愉快,瓦列里同志。”
“用餐愉快,斯大林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