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烂泥镇笼罩在一片薄雾里。昨夜的腥风血雨仿佛从未发生过,镇上依旧太平。鸡鸣犬吠,炊烟袅袅,街巷里孩童追逐嬉闹。
李咏梅家的小院子里热热闹闹。
灶台边热气腾腾,一锅白米粥咕嘟冒泡,旁边几碟小菜摆得整齐:腌笋、酱瓜、炒青菜,还有一盘煎得金黄的鸡蛋。
孟怀瑾领着一群小豆丁围在桌边,个个狼吞虎咽。
姜初龙一口鸡蛋饼塞进嘴里,含糊不清:“仙女姐姐这手艺,绝了!比镇上酒楼的还香!”
姜小牛一边嚼一边点头:“就是!粥熬得软糯,甜丝丝的,我能喝三碗!”
石小满和林顾璨他们也吃得飞快。
唯独陆拾儿,手里举着筷子,坐在孟怀瑾身边,摇摇晃晃。她想夹一块鸡蛋饼给孟怀瑾,可孟怀瑾正傻乎乎地往嘴里扒粥,眼睛只盯着碗,完全没察觉。
“笨蛋……”陆拾儿撅了撅嘴,小声嘀咕。
李咏梅只微笑着坐在门槛上,看着这群有趣的小家伙。
“慢点吃,别噎着。”
“知道了,仙女姐姐!”
小不点们还是习惯叫她仙女姐姐,李咏梅也没想改,由着他们这样叫。
这时,宋小燕也捧着碗粥,坐在门槛上:“咏梅姐,孤行哥什么时候回来?”
李咏梅动作停了一下,平静道:“他去办点事,很快回来。”
宋小燕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像想看出什么。李咏梅察觉了,放下碗,正色道:“怎么了?”
宋小燕犹豫一下,忽然问:“咏梅姐,你……是不是喜欢孤行哥?”
“啊?”
“没什么,就是问问。”
宋小燕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羡慕,但很快敛去,恢复平日的模样。
“李姐,茶山那边……这两天聚了好多人。听说是太子的人马。”
李咏梅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嗯,是这样。不过……小燕,你最好别去那边看热闹。这里头的事,很复杂。”
宋小燕嗯了一声,却又道:“我总觉得……会死很多人。”
李咏梅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回答。片刻后,她伸手揉了揉小燕的头发,柔声道:“放宽心。总有法子的。”
宋小燕唯有苦笑,点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院里孩童们的笑闹声还在,晨光照下来,洒了一地碎金。烂泥镇的日子,好像永远这样平静下去。可谁都知道,平静底下,总有暗流在悄悄涌动。
......
另一边,烂泥镇外的官道上,马蹄声碎,惊起夜宿的一滩飞鸟。
“小子,要不是董先生惜才替你求情,单凭你那用活人炼傀儡的邪门勾当,搁在山上的大宗门里,就够你死一百回,还得神魂点天灯。”
眼下,小木子的处境可谓凄惨到了极点。他那双本该掐诀念咒的手被粗麻绳死死捆在背后,勒进肉里,浑身血迹斑斑,旧伤没好又添新伤。整个人被吊在马车后辕下,双脚勉强点地,更多时候是被马车拖着走。
在他旁边,那具早已不成人形的唐枯叶也被同样处置,像头死猪般拖在地上,发出一阵阵刺耳的摩擦声。
小木子那张血淋淋的脸上依旧挂着一抹乖戾的冷笑:“呵,这姓唐的本来就是要死的人,小爷我留他一命看看这人间风景,已是天大的仁慈,你们这帮官家走狗懂个屁?”
卫冲听了,脸色一沉,抬腿就是一脚踹在小木子心窝上。
小木子吃痛,整个人仰面翻倒在官道上。马车没停,那根长绳瞬间绷直,拖着他一路摩擦。
“啊,啊——”
小木子顿时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叫声。
卫冲勒住马缰,居高临下地冷笑道:“怎么,现在还嘴硬不?”
小木子吐出一口混着碎石的血沫,嘿嘿笑着,声音嘶哑又刻薄:“嘴硬?小爷我骨头更硬!卫统领,是不是没能在林子里抓到我那如花似玉的姐姐,心里这会儿正烧着火……只能拿小爷我这个没长齐毛的孩子撒气?”
“哈哈!哈哈哈……”
小木子居然还敢大笑!
卫冲被戳中痛处,勃然大怒,翻身下马,抬手就要掐他脖子:“找死!”
“你不敢的。”小木子反而笑得更欢,笃定卫冲不敢下死手。
果然,那刀锋在小木子咽喉寸许处生生停住。卫冲面色阴沉,最终只是狠狠给了小木子腹部重重一拳。
小木子被打得蜷缩成虾米状,一张脸憋得通红,哇地一声吐出一大滩酸涩胃水。可他稍微缓过气来,依旧歪着脖子出言嘲讽。
“就这点力气?你这拳头软得像没吃饱奶的娘们。”
“找打!”
气得卫冲钢牙咬碎,就在他打算不顾一切再打这小鬼解气时,马车里传出一道苍老却极有分量的声音。
“卫冲,住手吧。带这孩子进车里,老夫有些话想跟他聊聊。”
开口的正是那学问极大的董老头。
小木子听了,嘴角牵起一抹邪笑,一副诡计得逞的模样。
卫冲虽心有不甘,低声道:“董先生,这小子阴险狡诈……”
“带他过来。”董老头声音再度响起,这次语气不容置疑。
卫冲不敢擅自决定,调转马头跑到最前面那辆华贵黑木马车旁。他翻身下马,毕恭毕敬立在车帘外,低头询问。
马车内沉默片刻,随即传来一道阴柔的嗓音:“准。依了董先生的意思便是。”
这马车里的主人姓赵,人称赵大人。此人身份显赫,是大隋深宫内极有权柄的一名顶尖宦官,官拜内侍省副监,司礼监秉笔太监。这次入县,大隋皇帝特许他执掌半数天策府的将士,可见在那座巍峨京城里的根基有多深。
见赵大人都点头了,卫冲再无二话,悻悻地走回董老头乘坐的马车。
卫冲冷哼一声道:“起来。”
小木子却笑得愈发嚣张:“哟,生气啦?”
“找死!”
卫冲一拳砸过去,随即手中长刀一挑,割断了系在马车后的绳子,拽着绳头粗暴地将小木子拖到车厢口。
小木子嘴里嗷叫着“疼死小爷了”,随后被卫冲像丢麻袋一样塞进马车里,随即便听见砰的一声,那扇半掩的车门被重重关上。
卫冲在门外驻足深看了一眼,终究发出一声哨响,带领整支如黑色长龙般的车队继续朝烂泥镇前行。
......
马车内。
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摇曳的防风灯透出豆大一点亮光。
小木子大喇喇地靠在厚实的车壁上,望着正对面那位正襟危坐、气度不俗的董老头,嘿嘿笑了声:“山不转水转,又见面了,臭老头。”
董老头抬眼看向这个满身污垢的稚童,哼笑道:“老夫实在不解,你这孩子年纪轻轻就有一身邪修本事,落在官家手里本是必死,你为何还如此嚣张?”
小木子得意忘形地换了个舒服的坐姿,挑了挑眉:“嚣张?那是小爷我有底气。因为我就知道……你会叫我进来。”
“哦?”
董老头心念电转,神情陡然变得凝重,压低声音道:“你是故意被卫冲抓住的?”
小木子摊开手,那双被勒红的手腕轻轻抖动:“不然呢?凭那几个穿铁甲的笨瓜,也能围住小爷?”
此时,董浪生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名字:“是陈老头让你来的,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