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棠冷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几分锋锐,像刀刃上掠过的一抹寒光,带着要见血的锋利:“俗话说的——做的越多,错的越多。”
她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秦征脸上。
“之前京城能留下的商户都是依靠商会,而商会需要皇子扶持,皇子需要商会提供源源不断的财富。如今他们盯上万客来,不过是看着万客来像一只能下金蛋的鸡。可是鸡对人来说,不过是随手可抹杀的家禽。又有几个人会关心鸡怎么想?更不会怕鸡要害自已。”
久居高位的人也好,鱼跃龙门的寒门学子也罢,他们在高处待久了便会忘记来时的路,会和上位者一样把底层的人当案板上的鱼肉。
没有人会在乎一只待宰的鸡想什么,只会在意这只鸡怎么分。
沈清棠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韧劲。“我要做的是让沈记这只他们眼中下金蛋的鸡‘啄’痛他们!让他们疼到跳脚,疼得方寸大乱。”
沈清棠转回头,直视着秦征的眼睛,一字一顿:“人一旦乱了,就容易出错。到时候你跟季宴时要做的,就是趁他们病,要他们命。”
各商会背后那么多权贵,谁没点儿脏事和把柄?
他们若铁桶一个,秦征和季宴时还不好下手,若她有本事把他们的合作无间撕开一道口子呢?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火盆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一朵小小的火星,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熄灭。
秦征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沈清棠。他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被她惊到,又像是被她的话吓到,又像是……在重新认识一个人。
良久,近乎感慨地长叹一声,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恍惚:“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认识你许久,却总像不认识你。”
就好像他们练武之人一样,每个人的天赋不一样,最后在武学上的成就不一样。
而沈清棠就像一个武学天才。
初识时,她还只是马步都扎不稳的入门级武者,连花拳绣腿都算不上。可眼见着她功夫越来越好,每隔几日都要进步一些,谁都不知道她的底在哪儿。
他上次有这样的感慨,还是因为季宴时。
可沈清棠跟季宴时又不一样。季宴时是深不见底的渊,沈清棠是越烧越旺的火。
“嗯?”沉浸在如何反击思绪中的沈清棠回过神,不明所以地看着秦征。她的表情写满了“你在说什么?”以及“你一个大老爷们突然这么悲春伤秋做什么?”的困惑。
她眉梢微挑,明显不解。
秦征笑了笑,没答。
他不知道怎么说。
有些话说多了会越界。
他把耳朵上别着的铅笔取下来,在指间转了个圈,又扔回桌上,铅笔在桌面上滚了滚,停在砚台旁边。
***
沈清棠再次见到季宴时,大概是半个月之后。
这半个月,她忙得焦头烂额。
狠话好说,事难做。
以卵击石,哪能容易?
她白天泡在万客来,晚上回了老宅还要对着账本和名册写到深夜,蜡烛燃了一根又一根,烛泪堆了满桌。
事实上,不等沈清棠准备好,来自商会的反击就开始了。
他们没有再寻着由头来封万客来。
沈清棠上次阵仗摆得那么大,白纸黑字的告示贴了满墙,保证金也交了,想封万客来就不会再像之前那么容易。
那些商会的人不傻,不会往枪口上撞。
但他们的手段更狠,更阴。
第一波打压,是入驻万客来的商户集体退租。
先是三五家,然后是一二十家,到最后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倒一大片。
之前租沈清棠铺子的商户,押金都不要了,连夜撤出万客来。
有的柜台还挂着招牌,里面的货品已经搬得干干净净,只剩空荡荡的货架和地上散落的杂物;有的甚至连灯都没来得及熄,烛火在空无一人的柜台里孤零零地燃着,像个被遗弃的孩子。
消息传得飞快,不到一天,大半个京城都知道了有人在动万客来,而且来头不小。
万客来满满当当的一二楼,瞬间空了三分之一。
原本热闹的过道变得冷清,顾客走过那些空置的柜台时,脚步都会不自觉地快上几分,像是怕沾上什么晦气。
客流量却又比之前好不少。主要是来看热闹的,营业额并未增加,相反,还少了一点儿。
这对沈清棠来说倒不是多大的事。毕竟万客来开业之初就没多少商户入驻,大多数是她用“免租”吸引来的小摊贩。他们撤走了的后果最多是沈清棠和秦征再把撤走的柜台摆回来。
自已家的货,自已家的铺子,想怎么摆就怎么摆。
柜台不过空了一日光景就重新布满货换上了新的招牌。
哦,还有季九。
季九吃一堑长一智,不再傻乎乎地等着沈清棠邀约。
他一听闻万客来柜台有空闲,二话不说,全数租了下来填满,甚至连手续都没来得及办,先把银子拍在了桌上。
他不但填满了万客来的空柜台,还丰富了一些之前万客来没有的经营范围。
比如书局、文房四宝、说书等等。
季九站在新租的柜台前,摇着折扇,笑眯眯地对沈清棠说:“师父,这回你可不能再忘了徒弟了。”
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也带着几分“看你还敢不敢小瞧我?”的嘚瑟。
沈清棠失笑摇头,目光落在季九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她伸手拢了拢袖口,指尖抚过袖缘的绣纹,语气里藏着明晃晃的警告:“季九,如今万客来可是烫手山芋。来了不一定能赚到银子,但是一定能沾一身腥。”
她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字字属实。那些连夜撤走的商户,不就是闻到了腥味才跑的吗?万客来现在就像一块被鲨鱼盯上的肉,谁沾边谁倒霉。
季九听了,肩膀微微一耸,像是掸去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尘埃。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手中折扇“哗”地展开,扇面上绘着一幅枯山水,黑白分明。
轻声反问:“我们来京城,不就是为了这种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