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叙谈,裴行俭便飞快离开,他必须亲自坐镇大明宫外街道,以免再出现相同情况。
大唐帝国虽然处于纷乱之中,但还拥有关中、江南、巴蜀等地,每天政事依旧不少。
而且一年的纷乱对钱粮消耗极其巨大,如今大地开始化冻,首要就是春种事宜。
李承乾还没安静一会,门外便传来一阵响动,随即便传来士兵的声音。
“陛下,三省六部官员在外呈递今日急需批阅的各地奏疏。”
“送进来。”李承乾放下手中茶杯,轻声应了一句。
殿门打开,几名内侍抬着两个沉甸甸的漆木箱缓步而入。
箱盖开启,里面堆满了各地呈报的奏疏,几乎要满溢出来。
虽有心理准备,但见到这么多奏疏,还是心中惊了一下。
大唐实行三省六部制,六部分别呈上各部门负责的奏疏。
其中门下省负责审核,中书省负责草拟回复,尚书省负责执行。
这种运作很是高效,皇帝基本上在相对重要的政令上负责最后审核,然后朱批。
他们明知这些奏疏本该由三省先行处理,却偏要一股脑地堆到御前,分明是要看他如何应对。
软刀子杀人,不见血却磨人。
这口气,他不得不咽下。
眼下能做的,就是能处理多少是多少。等长孙无忌等心腹大臣抵达长安,情况想必会缓解许多。
深吸一口气,挽起袖管,很快便一头扎进了奏折的海洋中。
朱笔在指尖转动,一份又一份奏疏被翻开,批阅,合上。
殿内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笔尖划过纸面的轻响。
时间飞快过去,傍晚时分,外面传来士兵的声音。
“陛下,侯将军他们马上快到了。”
这让李承乾心中大喜,抬头看着下面的北向辉,其趴在地上睡的那叫一个香。
薛仁贵虽坐着,但眼睛微闭,明显也是在睡觉。
“咳咳……”轻咳一下,二人腾的一下,就站了起来。
“侯君集到了,仁贵,你代朕去迎。”
“好……”刚睡醒,整个人有点愣,说完急匆匆就离开了。
此时李承乾也没了继续看奏疏的心情,他好歹当了这么多年太子,窥一斑而见全貌。
仅仅这一下午的批阅,就足以让他看清一个触目惊心的事实。
如今的大唐,正面临着一个极其严峻的危机,就是国库粮储几乎见底。
缓缓起身,负手走到殿窗前,远处渐沉的夕阳,将他身影在殿中拉得很长。
微微叹了口气,这一切的根源,基本上都要算在自己头上。
持续一年的夺位之争,几乎耗尽了国库的存粮。虽然眼下的春种暂且能够维持。
可万一此时边疆突发战事,或是哪个州县遭遇天灾,那基本上就得干瞪眼。
再有就是各地官员问题,李世民的大换血根本不讲任何方式、方法。
老官员不干了,新官员不会干,这致使很多地方出现权力真空。
“乱摊子啊……真是乱摊子。”
叹了一句,不由揉起太阳穴。
怪不得都说夺天下易,守天下难,这处理朝政确实费劲,就这一下午他都感觉自己老了不少。
回过身来,只见睡醒的北向辉,正拿着铜壶大口灌水,壶上隐约刻着一个观音。
李承乾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回过身。
只见北向辉不知何时已然醒转,正仰着头,举着一把硕大的铜壶“咕咚咕咚”地牛饮。
酣畅淋漓间,那壶身微微倾斜,上面隐约刻着一幅观音宝像,在晃动的光影里若隐若现。
这让他脑中不由闪过一件历史上著名运动‘武宗灭佛’,上回在洛阳他就想弄那群秃驴,但时间上没来得及。
这帮秃驴,一个个不事生产,占有大量田亩,有的寺庙甚至都有佃户。
要弄这事,目前佛教领袖唐玄奘可用得上,这家伙自从被自己一通说。
整个人就自闭了,美其名曰要修‘闭口禅’,属于哑巴了。
“向辉。”看向刚放下铜壶的北向辉:“朕问你个事,要让你杀和尚你敢不敢?”
北向辉抹了下嘴,眼中露出迷茫之色。
“啊?为啥要杀他们?不过陛下让俺杀,俺就杀。”说着站起身来:“现在就杀吗?从那座庙开始?”
李承乾露出浓烈赞赏之色,诸将中北向辉论武艺勉强一流,论韬略九流都算不上。
但有一个优点,就是只要自己的命令,从来不问为什么。
“不急,等局势再稳定一些。”
“哦,好吧。”北向辉似懂非懂地挠了挠头,浓密的眉毛拧在一起,“不过俺还是不明白。俺老家也有寺庙,香火旺得很。记得小时候遭灾,庙里还开仓放粮呢,救了不少人。”
李承乾闻言,不由得摇头苦笑。
时代与出身的局限,果然会在人的思维上筑起无形的高墙。他回到御案后坐下,同时摆手示意北向辉也坐下。
“向辉啊,”声音放缓,带着引导的意味,“你说寺庙发粮救人,这自然是善举。但朕问你,他们发放的粮食,最初是从何处来的呢?”
北向辉坐直了身子,声音带着理所应当之感。
“是百姓们捐给佛祖的香火钱和粮米,这……这有什么不对吗?”北向辉瞪大了眼睛,语气里充满了真诚的困惑,显然还没绕明白这其中的关键。
“可太不对了。”李承乾眼中闪过一丝锋芒:“把粮食给佛祖,你不过就是一个虔诚的信徒,但要是把粮食给贫苦之人手中,那你就是他的佛祖!”
“啊?”北向辉整个人怔住了:“您...您的意思是?是百姓不应该无偿把粮食给佛祖,而是给需要帮助的人?”
见他明白过来了,不由露出一抹笑意。
“不然呢?”
浑人的脑回路向来和正常人不一样,瞪大眼睛。
“对啊,寺庙也没保佑人啊,无非是将百姓给的粮食再还给百姓,他们弄个屁寺庙,弄粮仓得了。说着竟直接怒了,右手重重拍打了下地:“娘咧,然后他们自己还得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