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照进朱仙儿的房间,照在那两具冰冷的尸体上。
朱修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佝偻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老。
他伸出手,摸了摸桌上那盏凉透的茶,茶还是满的,她没来得及喝一口。
“仙儿……”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一块干裂的老树皮,风一吹就要碎裂。
没有人回答。
他转过身,看着门口的人,目光从白震山移到杨延朗,最后落在陈忘身上。
“你说,是厉凌风?”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锐利,像一把藏在鞘里很久的刀,终于拔了出来。
陈忘点头。
“厉凌风是谁?”杨延朗问。
陈忘沉默了一瞬:他从未将自己的师门恩怨公之于众,同伴们只知道他是韩霜刃的弟子,却不知道他还有一个师兄。
此刻,他不得不揭开这层尘封的往事。
“韩霜刃座下大弟子,”他缓缓开口,“十年前,曾是黑衣第二任统领。”
白震山眉头一皱:“黑衣统领?韩霜刃的大弟子?怎么从未听人提起过?”
“他武功极高,但因多行暗事,很少在人前露面,”陈忘的声音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压着十年的恩怨,“十年前盟主堂惨案发生后,他便销声匿迹。不久前,他盗走了师父的凝霜剑,与江浪在朱雀阁外大战的,也是此人。”
众人闻言,皆惊。
展燕想起阁顶那道如落叶般飘落的身影,后背一阵发凉。那个人的武功深不可测,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喘不过气来。
展燕忍不住开口道:“怪不得此人一出现,就让我感到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他站在那里,我连出刀的念头都不敢有。”
“可不是,毕竟是陈……”杨延朗接话,话到嘴边又急忙拐了个弯,“毕竟是……韩大哥的同门师兄。”
他差点说漏嘴。
朱修还在这里,陈忘的身份不能暴露。
可朱修只是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什么陈啊韩的,不要瞒着老夫了。”他看着陈忘,一字一顿,“你是项云,是也不是?”
陈忘没有动,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易容过的脸看不出表情,可他的眼睛,没有否认。
白震山沉默了一瞬,随即朝陈忘微微点了点头。
陈忘看着朱修,开口:“是。”
朱修没有意外,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波动,只是默默看着陈忘,看了很久,很久。
这个年轻人,十年前是他女儿的未婚夫,是他亲手算计的棋子,是那个雪夜里沦为武林公敌的魔头。如今他站在自己面前,换了一张脸,换了一个名字,可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昔日恩怨,暂且不顾。”他的声音苍老,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甸,“现在最重要的,是我女儿仙儿的安危。我知道你想要我的命,来报你的仇。若能救她,老朽这条命便是给你,又有何妨?”
陈忘的目光微微一动,可没有回答。
曾经,陈忘确实怀疑朱修便是那幕后的执棋者。
可随着调查的深入,陈忘愈发认为:朱修也不过是一枚棋子而已,或者更为准确的说,他曾是一枚自以为是执棋者的棋子。
或许朱修本人醒悟更早,也许是十年前的那个雪夜,当事情脱离他掌控的那一刻起,他就意识到了。
杨延朗在一旁听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想起十年前那场婚宴,想起那些死去的人,想起陈忘背负的骂名,可他也看见朱修发抖的手,看见他眼底那藏不住的恐惧。
他想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展燕看着朱修那张苍老的脸,忽然觉得这个老头子也没那么可恨了。他算计了一辈子,害了那么多人,可他还是怕了,他怕女儿死在自己前面。
芍药站在陈忘身边,紧紧攥着他的手。
她不懂大人之间的恩怨,她只知道,那个老爷爷很害怕,害怕失去自己的女儿。就像她害怕失去大叔一样。
陈忘沉默了片刻,开口:“厉凌风的目标,是雀灵丹。”
朱修的目光一凝。
陈忘继续道:“凝霜剑与雀灵丹,本是相辅相成之物。雀灵丹性极热,若无寒气压制,服之必死。而凝霜剑的寒气,恰好可以压制药力。他得了凝霜剑,自然会来取雀灵丹,求功力大增,甚至长生不老。”
白震山眉头皱得更紧:“他既有凝霜剑,为何不强行破障?”
“毒障需朱家血脉为引,非蛮力所能破。”陈忘看着朱修,“在取得雀灵丹之前,他不会伤害仙儿。她是他唯一的钥匙。”
朱修的脸色微微好转,可那层忧虑,并没有散去。
“所以,”陈忘说,“与其像无头苍蝇到处追查,不如守株待兔。”
朱修沉默了片刻,仔细权衡后,方才缓缓点头。
“好。”他转身,朝门外走去,“春桃,秋李,召集所有弟子,在主阁四周布防。”
春桃和秋李领命而去。
朱修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陈忘。
“项云,”他叫出这个名字,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你可愿助我?”
陈忘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害过他、骗过他、让他背负十年骂名的老人。
他想起十年前那个雪夜,想起巧巧倒在他怀里的样子,想起那些死去的人,想起那些再也没醒来的兄弟。
他没有回答。
白震山看着他,杨延朗看着他,展燕看着他。芍药紧紧攥着他的手,抬头看他。
“大叔……”她轻声唤,“师父说,药师之路,是救人之路。”
陈忘低头,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
她太善良了,可陈忘愿意守护这份善良。
更何况,厉凌风的存在,始终是一个威胁,绝不能让他取得雀灵丹。
陈忘抬起头,看着朱修,只回了一个字:“好。”
朱修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再说谢谢,转身走出门去,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像是怕自己走慢了,对方就会后悔。
白震山跟上去,杨延朗和展燕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陈忘牵着芍药,走在最后。
月光照在朱雀阁的廊道上,照在那群匆匆行走的人身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阁顶,雀灵丹存放之处。
朱修站在红线前,看着那道在月光下微微颤动的屏障,将手伸了出去,又迅速缩回来。
“毒障需朱家血脉为引。”他喃喃道,“若那贼人再来,老朽亲自进去,便是。”
白震山站在他身边,没有接话,想起朱修书房里那个佝偻的背影,想起他说“老夫只是懦夫”时的表情。
这个算计了一辈子的人,终于不再算计了。
杨延朗站在后面,看着那道红线,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他想起程灵蝶今晚的模样——那张熟悉的脸,那陌生的眼神,那僵硬的、刻意的、像在演戏的一举一动。
她变了,变得他都不认识了。
她到底在怕什么?她到底被什么逼成了这样?他不知道。可他知道,那只叫庄晓梦的蝴蝶,也认不出她了。
展燕抱着弯刀,靠在廊柱上,想起阁顶上白天河那个孤独的背影,想起他说“她快不行了”时沙哑的声音。
她不知道花蜂中了什么毒,可她看得出,那个男人是真的不要命了。他为她抛弃了一切,抛弃了白虎堂,抛弃了父亲,抛弃了自己。他来这里,不是为了雀灵丹,是为了她。
芍药站在陈忘身边,紧紧攥着他的手,她的眼睛还红着,可她没有再哭。废墟里的那些话,她还没有想明白,可她不再怕了。因为大叔在她身边。
陈忘看着那道红线,月光照在他脸上,看不出表情。
他在想什么?在想巧巧?在想那个雪夜?在想那些死去的人?还是在想,厉凌风什么时候来?
没有人知道。
朱修转过身,看着他们。
“诸位,”他抱拳,深深鞠了一躬,“老朽替仙儿,谢过各位。”
没有人说话。
夜风穿过廊道,吹动他们的衣袂。
月光下,那道红线微微颤动,像是在等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