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灶膛里的火渐渐暗下去了。
陈老没有再添柴,枯黄的眼睛望着窗外,望向那座孤零零的坟茔。
他的目光定格在墓碑的文字上,久久不肯移开。
“爱妻,陈巧巧之墓。”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外公。”她轻轻叫了一声。
陈老没有回头,睁开眼,目光还停留在那座坟上,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项云他,”他终于说出了那个名字,“是个不世出的天才,也是个心怀天下的剑客。”
“可这样的人,不该有家。”
芍药抬起眼,声音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试探:“怎么?他对娘不好吗?”
她居然期待从外公口中听到一些负面的评价,哪怕是一丁点。
只要有一句,就能暂且压制她心中翻涌的不安与难过,就能让她继续恨他。
陈老摇了摇头。
“不。他很好。”他的声音忽然柔软下来,柔软得像灶膛里最后那一点余温,“对巧巧尤其好,好到我这个做爹的,有时候都觉得汗颜。他爱她,几乎爱到了骨子里。”
芍药的手指攥紧了衣角。
“可就是这样的爱,”陈老的声音沉下去,“都阻挡不了他闯荡天下的一腔热忱。”
他的目光终于从窗外收了回来,落在芍药脸上。
“我宁愿他是一个甘于平凡的田舍郎。守着妻儿,守着自己的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平平凡凡过一辈子。”他苦笑了一下,“可他这样的人,永远都不可能平凡。”
“不。”芍药拼了命地摇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碎成一片一片,“你在骗我。你说了这么多,就是想告诉我他是个好人,可他若真的深爱娘,为什么又亲手杀了她?”
屋里忽然静了。
“你说项云杀了巧巧?”陈老的声音变了,神情中满是震动。
“是的,外公。我亲眼看到的。”芍药的眼泪流了下来,无声地,一滴接一滴,“漫天的大雪里,他手里的剑刺在娘的身体里,血流了一地。那时候,我就在旁边。”
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硬生生剜出来的,带着彻骨的疼痛。
陈老听着,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地深了下去。
他没有打断她,只是听着,像在听一个早就知道结局的故事。
“傻孩子。”他忽然说,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枯草,“杀死你娘的,并不是他的剑。”
芍药愣住了。
陈老的眼睛又望向了窗外,望向那座孤零零的坟茔。
“当年,巧巧的尸身,是一位自称项云好友的风姓商贾送回来的。”他的声音变得很慢,带着细微的哽咽,“风老板把她带回桃源村的时候,她头发散着,身上脸上满是血污。”
“风老板碍于礼法,不便替巧巧清理。”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是我,是我亲手,一点一点的,把她身上的血污擦干净的。”
芍药看见外公的眼眶红了,那里面蓄着浑浊的泪水,却不落下来,只是在眼眶里转着,转着,像一条找不到出口的河。
“干干净净地来,就要干干净净地走。”
他的嘴唇开始发抖,连带着下巴上花白的胡须也跟着颤。
“我亲眼见过那道剑伤。”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抬起来,在空中虚虚地比划了一下,像是在描摹什么,“我打了一辈子剑,什么样的剑痕没见过?那伤口一入眼,我就知道,是云巧剑。”
他忽然转过头,看着芍药。
“可那道剑伤并不致命。”
芍药的呼吸停住了。
“剑痕入体不深,而且带着明显的收势,像是极度慌乱中随意刺出,剑尖刚触及皮肉,便意识到自己刺的是谁,强行停住的。”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坚硬,像一块被锻打了一辈子的铁,“以项云的本事,若真想要杀一个人,绝不会刺出这样的一剑。这一剑,太犹豫了。”
说到这里,他沉默了很久。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而在巧巧的背后。”他的声音终于又响起来,“我发现了这个。”
他干枯的手伸进怀里,在棉袍的内襟里摸索了很久,才终于摸出一块包得整整齐齐,被岁月染成了发黄的旧色的油纸包。
他把油纸包托在掌心,小心翼翼地,一层一层地展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根微不可察的银针。
它静静地躺在层层叠叠的油纸中央,像一根被珍藏了太久的刺。
陈老的声音再度响起,悲伤,痛苦:“这枚针完全没入了巧巧的身体中,只在皮肤上留下一个细小到几乎看不见的针孔。”
“这,才是杀死巧巧的真正原因。”
芍药看着那根针,它是那么细,那么小,小到一阵风就能把它吹走。
可就是这么一根针,杀死了她的母亲,毁掉了她的父亲,把她的一生劈成了两半——一半是“小云朵”,一半是“芍药”。
所有的真相在她脑海中铺展开来。
十年前,大雪夜,盟主堂。
他被迫喝下毒酒,双目渐盲,满堂宾客,敌友难分。
有人在假扮他杀人。
他什么都看不见,慌乱中,有人撞进他怀里——他出剑,误伤了她。
可他立刻收手了。
真正杀死娘亲的,是来自背后的那根针。
他抱着娘倒在雪地里,疯了一样喊着巧巧的名字,他看不见,根本不知道娘的后背上,还有这样一根索命的针。
他只知道自己的剑沾了她的血。
他只当是自己杀了此生最爱的人。
芍药忽然明白,这十年间,他究竟是背负着怎样的痛苦和负罪活在这世上的。
怪不得,自从见到他的那一刻起,他便一直有自毁的倾向。
他不是凶手。
他是父亲。
芍药的泪水决堤了,从无声的流淌,变成放肆的嚎啕。
“外公。”她抬起头,满脸泪痕,“他快要死了,我想去见他,或许是最后一面。”
陈老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望向窗外,又看了一眼墓碑上的字。
“去吧。”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重新落在芍药脸上,“从看到他回来的那一天起,我就已经原谅他了。”
他伸出手,用粗糙的指腹擦了擦芍药脸上的泪痕。
“巧巧若还活着,一定也不希望他在负罪里孤独的死去。”
芍药撞进他的怀里,紧紧地抱了一下,然后松开手,转身,冲出屋门。
黑子还在桃林边等她。
芍药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黑子长嘶一声,四蹄腾空,朝着京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蹄声如鼓,踏碎了桃林的寂静。
身后,刚刚赶到的石家四怪还没来得及勒住那匹挤了四个人的可怜老马,就看见芍药的背影消失在桃林深处。
石下先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娘——”
石里石巴石人同时跟着喊:“娘!等等我们——”
四个人手忙脚乱地调转马头。
马很委屈,甩了甩尾巴,驮着四个矮小的身影,歪歪扭扭地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