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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嗒。”
火镰擦过燧石的声响,在无边的黑暗里绽开一粒火星,落到浸了油的灯芯上,燃起一粒如豆的昏黄。
展燕的眼睛已经习惯了黑暗,乍然亮起的灯火反而让她不适。
她眯起眼,逆着那点微光望过去。
隔壁牢房里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囚服,粗麻本色,被年深日久的潮气沤出深深浅浅的霉斑,手腕和脚踝上锁着同样沉重的镣铐,铁锈在皮肤上留下一圈暗红色的痕迹。
他的须发很长,灰白夹杂,像冬天里没人收割的枯草。
在他手里,竟然捧着一本书。
指尖翻过泛黄的书页,他读出了声,字字清晰,撞在潮湿的石壁上,带着清越的回响。
“不闻不若闻之,闻之不若见之,见之不若知之,知之不若行之。学至于行之而止矣。”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自己腕间那根生了锈的镣铐上。
“学至于行之而止矣。”他又念了一遍,声音更轻了,轻得像在问自己,“行之,行之——”
镣铐的铁链垂在书页边,冰冷,沉重,把他钉在这方寸之地。
他忽然笑了,笑声中带着自嘲和不甘,在狭小的牢房里来回撞击。
他放声感慨:“困于一隅,何以行之?”
展燕的身子往前探了探,镣铐的铁链在身后绷直了,发出极细的摩擦声:“先生,先生——”
那笑声骤然停了。
他偏过头,蓬乱的须发间,一双眼睛朝展燕的方向望过来。
“咦。”他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惊诧,像许久没见过生人,“小姑娘看着年纪轻轻,怎么被关到了这里?”
展燕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直接问了自己最关心的事:“先生,这是哪里?”
他更惊诧了,惊诧到须发都跟着微微颤动:“你不知道这是哪?”
展燕摇了摇头。
“这里是锦衣诏狱。”他的声音沉下去,“而且,是天字一等的牢房。说实话——”
他的目光从展燕脸上移开,移向两人之间那道粗如儿臂的铁栅,“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这里看到过别的犯人了。”
“您在这里关了多久?”
他摆了摆手:“不记得了,不记得了。”
“那您是为什么被关到这里来的?”
他没有立刻回答,眼睛缓缓阖上,须发间的面容忽然变得很静,静得像一潭被遗忘在深山里、再也没有风吹过的水。
灯火在他闭上的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温暖的光晕,他的睫毛在那片光晕里微微颤动,像在翻阅一本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书。
“那一年。”他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发出一声轻叹,“盟主堂惨案的那一年,太子强行为项云求情,因言获罪,被抓入诏狱。我身为当年的新科状元,竟在皇帝盛怒之中,执意为太子求情——便被一并关进来,作陪。”
展燕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盟主堂惨案,”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那可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他睁开眼,看着头顶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看了很久很久。
“已经十年了吗?”
展燕没有回答,静静看着这个被关在天字一等牢房里,被遗忘了十年的人。
十年前那个雪夜,究竟改变了多少人的一生?
“先生方才,是在读书?”她忽然开口,打破了漫长的沉默。
“是啊。”他低下头,看着膝头那本被翻阅了无数遍的书,目光忽然柔软下来,“太子死后,我就被遗忘在这里了。杀不得,也放不得。一日,锦衣卫指挥使陆昭来看我,问我需要什么。我向他讨要了几本书。他倒也给了。”
展燕看着那本书。书页蓬松,边角卷起,被翻阅了不知多少遍。
在这样不见天日地方,一个人,几本书,十年。
“身陷囹圄,读书有什么用?”她脱口而出。
他没有生气,只是把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自己腕间的镣铐上,又移到石壁上那盏如豆的灯火上,最后,稳稳落在展燕脸上。
“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他的声音很轻,很稳,像一盏在风里也不灭的灯,“如今破不得山中之贼,便在这牢狱之中,好好将心中之贼破一破。”
他停了一下,嘴角那点笑意更深了一分,带着勘破生死的通透。
“岂不闻,朝闻道,夕死可矣。”
展燕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人。身陷囹圄,镣铐加身,被遗忘十年,却说——朝闻道,夕死可矣。
她不顾镣铐沉重,双手抱拳,任由铁链在腕间哗啦作响,对着他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敢问先生姓名。”
他见状,也缓缓坐直了身子,哪怕囚服染霉、须发尽白,也像当年在金銮殿上对答天子、跨马游街那般,端端正正地回了一礼。
“楚逍遥。”
展燕的手猛地僵在半空。
楚逍遥,这个名字她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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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是在归云山庄,铁笔书生楚逍远对她说起过。
他说,他有一个兄长,十年前新科夺魁,却因执意为蒙冤的太子求情,被打入诏狱,生死不明。他在外面奔走了五年,科举成名,只为能有面圣的机会,恳求释放兄长,却终究石沉大海,不了了之。
“楚逍远。”展燕念出了这个名字,“你可识得铁笔书生楚逍远?”
楚逍遥的身体猛地一震,嘴唇在发抖,须发也跟着颤:“你认识舍弟?”
展燕点了点头:“他一直在想办法救你。”
楚逍遥低下头,看着自己腕间那根磨得光滑的镣铐,看着铁链上那些被十年时光蹭出来的印痕。
他的手指慢慢收拢,把镣铐握在掌心里,握得很紧。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人在无边黑暗里待了十年,终于知道自己没有被全世界遗忘的笑。
展燕看着他灰白的须发,看着那根被他握在掌心里的镣铐。
“你想出去吗?”她忽然问。
“这是诏狱。”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质疑的事实,“岂能想走就——”
他的话没有说完,却见展燕的手腕轻轻一抖,那根锁了她不知多久的镣铐瞬间从她腕间滑脱,落在石地上,发出一声极清脆的响。
她的母亲绰号塞外飞燕,早年间劫富济贫,除了绝顶轻功,还传给了她一样傍身的本事——开锁。
那些让无数人束手无策的机巧锁簧,在她指尖下不过是几根睡着了的小铁片。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蹲下去,三根手指捏住牢门铁锁的锁孔,用随处捡来的草杆探了探,门锁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打开了。
楚逍遥看着她,满脸诧异。
展燕没有停,走到楚逍遥的牢门前,草杆探入锁孔,又是极轻的一声咔嗒。门也开了。
“跟我走。””她站在门口,对着楚逍遥伸出手。
楚逍遥没有动。
他坐在原地,膝上摊着那本被翻阅了无数遍的书,手按在书页上,指腹压着那行他刚刚念过的字——学至于行之而止矣。
展燕看着他,看着那本书,看着那双亮着的、却没有望向门外的眼睛。
“姑娘要走便走。”他的声音平稳而坚决,没有半分动摇,“我要留下来。”
“留下来?”展燕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知不知道这是哪里?你被关了十年!十年!朝廷可曾想起过你?这次不走,你可能要在这里待一辈子!”
楚逍遥低下头,看着自己掌下那本书。书页被翻得蓬松,边角卷起,每一页都有他指尖的余温。
“没有朝廷的赦令,我是不会离开的。”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展燕,越过敞开的牢门,越过门外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望向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方向,“我之所以坚持读书,是要经世致用,为民请命。现在出去,不过一东躲西藏的钦犯而已。如何能实现心中抱负?”
展燕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她想说外面已经变了,想说严蕃权倾朝野,想说皇帝昏聩,想说太子一党早已凋零殆尽。
可她看着他的眼睛,那些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不像一个被关了十年的人。
那亮光不是希望——希望是被别人点亮的,而他的眼睛里,是他自己烧了十年的火。
人各有志,不可相强。
展燕不再劝了,转身要走。
“等一下。”楚逍遥忽然叫住她。
“你反悔了?”展燕回过头。
楚逍遥摇了摇头,问:“你可识得于文正?”
展燕点点头。
于文正是如今唯一敢和严蕃当庭对峙的铮臣,更是她和同伴们翻案计划里最关键的人。
他从袖中摸出一个白玉酒杯,递给展燕,语气中带着十年未有的郑重:“当年太子被关在此处,户部侍郎严蕃以探视为由,送来一杯御酒。太子是在饮酒之后,骤然暴毙。这酒杯我藏了十年,麻烦你带出去,交给于大人。”
展燕指尖触到酒杯的瞬间,只觉一片冰凉,却又带着一丝囚服里捂了十年的、滚烫的温度。
她双手接过,像捧着一整段十年的沉冤与坚守,郑重地揣进贴身的衣襟里。
“先生放心,”展燕对着楚逍遥深深一揖,承诺道,“此物我定亲手交于于大人手中。”
楚逍遥看着她,对着她再次端端正正地回了一礼,须发间的眉眼,终于露出了释然的笑意。
展燕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了牢道尽头的黑暗里。
楚逍遥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把书合拢,放在膝头。
然后他伸出右手,把指甲抵上石壁——那上面早已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字,有他十年里拟就的安民策、平蕃疏,一笔一划,入石三分,是他在无边黑暗里,从未停下的笔。
指甲划过石壁,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先刻下那行烂熟于心的话:
朝闻道,夕死可矣。
顿了顿,又在
闻道而不能行,谓之何?
灯火在他须发间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刻满字的石壁上。一个佝偻的、被镣铐锁住的、却始终没有弯下腰的影子。
十年了。他还在等。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赦令,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有的答案——闻道而不能行,谓之何?
灯火轻轻一跳,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