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展燕的经历,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几人反应各异,或垂眸深思,或面露惊色,一时无人开口。
杨延朗最先打破了沉默。
他挠着后脑勺,眉头拧成一团,满脸诧异与无措:“不是,我还没来得及出城报信,怎么会……”
展燕双手叉腰,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描淡写的讥诮:“所以说,指望你这个臭小子,本姑娘坟头都要长草了。”
她顿了顿,嘴角那点笑意淡得无影无踪,语气骤然沉了下来,字字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冷意:“我是认真的。要是真等你,我现在已经是一具没有舌头、没有眼睛、没有手脚的——”
话到此处,她收了声,没再往下说。
杨延朗垂下头,在那几乎被那一声声武林盟主冲昏的头脑里,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无能为力。
白震山的手搭上了他的肩,带着虎爪功特有的沉劲,压得他肩头微微一沉,像是在说:“没关系,你只是还需要成长。”
他另一只手轻捋胡须,目光沉沉,深思片刻才开口:“看来,向燕子门展雄报信者,另有其人。是燕子门安插在京城的暗探,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没有说下去,目光从杨延朗肩上越过去,看向远方。
寒冰床的冷烟还在流淌,陈忘被红袖搀扶着,慢慢靠坐起来。
“也许。”陈忘的声音依然虚弱,却字字清晰,“我们该重新评估一下与黑衣的关系了。”
红袖的手在他背心停了一瞬。
这些日子,她眼里心里只剩一件事:吊着他的一口气,让他活着。
什么江湖纷争,什么朝堂权谋,全被她挡在了寒冰床三尺之外。
可此刻,听着他平稳下来的呼吸,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微弱力道,那颗被焦虑和恐惧熬得发紧的心,终于一点点落回了实处——那个神思敏捷、滴水不漏的红袖姑娘,从来都在。
“黑衣十二队。”她的声音恢复了几分往日的从容锐利,“十二名队长各有所长,各有来历。他们虽明面上听从黑衣调遣,但毕竟是人,不是任人摆布的刀。严蕃介入黑衣之后,数名旧人遭到清换,新旧两派之间,必有裂隙。其内部,也许并非牢不可破。”
几人听罢,皆漠然颔首。
一路行来,他们早已领教过黑衣十二队的厉害,却也见尽了这盘棋里的人心浮动。
有以杀戮为快的冷血杀手封不平,也有一心想脱离黑衣掌控的痴情毒后花蜂;
有投奔新主的千面人黑煞,也有忠于旧主的摄魂师鬼目;
偏执成狂的罗天,强悍公正的蒯通天,阴暗诡诈的公输无忌,岁月悠长而心地单纯的汐洛。
实力强大,手段残忍却内心柔软的寒香;首鼠两端立场不明的万灵风。
更不必说那个神秘莫测的,杀不死也迷不晕的魍魉,和至今未曾露面的魑魅。
屋里一时又静了。
每个人心头都清楚,这些站在对立面的人,从来不是严蕃手里毫无生气的刀,而是有血有肉、有贪有惧的活人。
“似乎,”陈忘的声音打破了沉默,“黑衣的每一个队长,都有自己的故事,也有自己的秘密。”
他顿了顿,垂眸思索片刻,又道:“暂且不论他们的立场。黑衣队长尽数聚集在京城,兴许是冲我来的——但他们没有趁我毒发昏迷时动手。”
白震山的眉头猛地锁紧了。
“也许他们并不知道。”他的声音低如闷雷,“你的毒发,你的昏迷,红袖招里的一切——也许并未泄露。否则,我想不到有什么理由让他们放弃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红袖霍然起身,衣摆带起的风卷得寒冰床边的冷烟四散开来,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立刻封锁消息。从现在起,红袖招封锁后院,前院所有姑娘、仆役,一律不得踏入后院半步。寒冰床这间屋子,除了在座几人,任何人不得靠近。芍药守着云哥哥,其余人分批轮守,一只苍蝇都不能放进来。”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了赵戏大大咧咧的声音,人还没到,声先至:“听说项兄弟醒了?”
红袖抬眼,目光扫过屋里众人,最终落在窗外层层叠叠的飞檐上,语气肃然:“赵老哥,你来的正好。烦请你带人排查四周,从巷口的茶楼,到对街的胭脂铺,每一扇能望见红袖招的窗户,都要查清楚。”
“我这,还没来得及问候一下,红袖你……”赵戏刚迈进来的脚骤然停住,“得了,正事要紧,我去去就回。”
话音落,人已经转身掠了出去。
待赵戏走远,芍药冰凉的指尖轻轻拉住了红袖的衣袖。
“红姨。”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输血只是权宜之计。配不出解药,最多十日,他……”
她没再说下去,可眼里的慌张,比直白的哭诉更戳人。
红袖蹲下来,把芍药冰凉的手合在自己掌心里。
“我这就安排人去寻药。”她的声音沙哑,却一字一顿,像把每一个字都钉进地里,“哪怕上天入海,也要将你需要的药材找齐。”
她松开芍药的手,起身走到门口,在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底下站了片刻,然后大步走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寒冰床上的陈忘,和床边坐着的芍药,以及站着的白震山、杨延朗、展燕五人。
陈忘心疼的看着芍药因失血过多而苍白的脸,伸出手,把它轻轻的覆在芍药的头顶。
“丫头。”他的声音沙哑,却很温柔,“苦了你了。”
芍药仰头看着陈忘,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不苦,是这苦,她愿意承受。
陈忘的手从她头顶移开,转向展燕:“关于白玉杯。”
展燕忽然想起来,从怀中摸出那只白玉杯——不,是白玉杯的碎片。
“和魍魉打斗的时候,不小心压碎了。”她的声音有些涩,“被他按在地上的时候,膝盖压的。”
陈忘接过玉片,低头看了片刻,随即递到芍药面前。
芍药接过碎玉,先对着光细看了半晌,指尖轻轻拂过断面那点几乎看不见的暗褐色残痕,再将碎玉凑到鼻尖。
她先是浅吸一口,屏息分辨表层的气息,再深深纳气,让那缕极淡的痕迹沉进肺腑。
不过两息,她脸色骤然一白,手猛地一颤,碎玉差点从指尖滑落。
“是鸩羽。”她的声音发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鸩鸟的羽尖毒,沾血封喉。这杯子里,盛过的是实打实的夺命毒酒。”
杨延朗满脸惊诧:“厉害啊!都十年了,还能闻得出来?”
“不是我厉害,是这毒太霸道。”芍药的目光死死定在那片碎玉上,“鸩羽之毒,入了玉髓,百年都散不掉。”
陈忘指尖抚过碎玉冰凉的断面,指腹微微发颤,眉头锁得死紧,久久没有说话。
十年了。
当年金銮殿上意气风发的少年太子,那个和他把盏笑谈天下事、引他为平生知己的朱炳瑞,就死在了这只杯子盛的毒酒里。
满室冷烟里,只有他指尖的碎玉,还留着当年那杯夺命酒的余毒,也留着十年沉冤唯一的证据。
“陈大哥。”展燕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这东西,要交给于大人吗?”
“我在担心。”陈忘抬眼看向她,眸子里满是沉沉的顾虑,“谋害储君,事关国本,未必是严蕃一个人的手笔。我怕背后,有当今皇帝朱钰锟的影子。若真是如此,这桩案子,难翻。”
“除非,”门口传来红袖的声音,她以最快的速度安排好寻药的事宜,即刻便转了回来,接话道,“除非皇帝愿意把严蕃推出去,当替罪羊。”
陈忘看向她,目光里浮起一丝极淡的欣慰,缓缓颔首:“是。除非严蕃成了弃子。否则,这桩十年旧案,翻不了。”
“那这杯子……”展燕看着陈忘掌心的碎玉。
“稍晚一些。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陈忘把碎玉递还给展燕,“在那之前,它只是一包碎玉。”
展燕接过碎玉,郑重地点了点头,重新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就在满室再次陷入沉默之际,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红袖招姑娘们的惊呼阻拦声,由远及近,直往后院闯来。
紧接着,四个执拗无比的声音叠在一起,像炸雷似的撞进屋里:
“娘!娘!我们要找娘——”
芍药听出了那四个声音。那是从大风驿一路追到京城、追了千里、被甩掉无数次、又追上来的——石家四怪。
门外,四个矮小的身影从红袖招姑娘们的裙摆间钻过来,跌跌撞撞扑向这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