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家四怪不顾阻拦,强行闯进红袖招。
姑娘们的裙摆被他们撞得翻飞,惊叫声此起彼伏,有人打翻了茶盏,有人踩到了自己的披帛,有个正端着果盘的小丫头被他们从胳肢窝底下钻过去,果盘翻了,橘子滚了一地。
四个人从那些莺莺燕燕之间穿过,像四头穿过香软红尘里的野驴,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后院。
院子里很静。和前厅的莺歌燕舞相比,这里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寒冰床的冷烟从门窗缝隙里渗出来,在廊下积了薄薄一层,像初冬的晨雾。门关着。
门里是陈忘,是芍药,是所有问题的答案,也是所有眼睛都想窥探的秘密。
展燕站在门前。
她还没有来得及换衣裳,还是从诏狱出来时那身被血污浸透又干涸、干涸又被汗水洇湿的黑色劲装。
听到动静后,她便第一时间冲了出来。
石下、石里、石巴三怪看见她,脚步齐齐刹住了,而后又不由自主的退后一步。
他们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自己的后脑勺、胳膊肘、膝盖骨——那些当年在塞北,被同一只手、同一柄弯刀、同一种让他们至今想起来还肉疼的方式教训过的部位。
燕子门展燕,是那个在云来客栈附近把他们揍得满地找牙的女人。
可石人没有退。
他的眼睛从三个哥哥的肩头越过去,越过展燕的弯刀,落在那扇门上。
门虚掩着,露出一条极窄的门缝。
可那门缝里,有寒冰床的冷烟在流转,有芍药苍白的侧脸,有陈忘覆在她头顶的那只手。
黑煞——幻化成石人模样的黑煞——把这一切收进眼底。
他的嘴角还挂着和石人一模一样的憨傻的笑,只有那双眼睛,在石人憨傻的面孔底下,微微眯了一下。
展燕察觉了。
她说不上哪里不对,只是出于被窥探的目光有一种本能的警觉。
她顺着那道目光看过去,看见了石人。
石人正伸着脖子往门缝里张望,脚步不自觉的靠近着,仿佛想要看的更清楚些。他的姿态和平时一模一样,歪着脑袋,半张着嘴,口水快要从嘴角流下来。可他看得太专注了,专注得不像石人。
展燕的手按上了刀柄。
就在这时,门开了。
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五指张开,指节粗粝,虎口覆着一层厚厚的茧。
那只手猛的揪住了石人的前领,将他整个人都拎了起来,随手往外一送,石人整个人便飞了出去。
他在半空中划了一道极短的弧线,弧线的终点,是三个叠在一起的身影。
四个人顿时滚作一团,骨碌碌碌,摔了很远才停下。
白震山站在门口,花白的须发在冷烟里微微飘动,虎爪还维持着往外掷出的姿势。
“后院重地。”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猛虎警告似的低沉呜咽,令人心底发寒,“再进一步,就不是扔出去这么简单了。”
四个人爬起来,齐刷刷看着白震山,八只眼睛里没有恨,只有一种被揍惯了的、逆来顺受的茫然。
红袖也从屋里走出来,眼眶还红肿着,可目光已经沉静下来。
她看着地上那四个滚成一团的矮小身影,看了片刻,认出他们是包三娘手下的伙计。
“让他们留下吧,后厨缺几个劈柴烧火的杂役。”她顿了顿,“只是后院,不许再靠近。”
几人见过红袖,见她出来,急忙起身鞠躬,石人学着三位哥哥的样子,最后一个弯下腰,弯腰的时候,他的目光从门缝里收了回来。
门已经关上了。
他什么都没有看见,又什么都看见了。
红袖招后院,项云闭门不出;同伙轮班值守,防守严密;那个丫头脸色苍白,气血亏虚。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就是一张完整的图。
入夜,这张图就摆在了严府书房的桌案上。
严蕃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桌案上摊着两份东西。
一份是红袖招这几日从京城各大药铺采购的药材清单。当归,黄芪,熟地,何首乌,都是补血的。还有几味,药铺的掌柜连名字都叫不全——是伙计从库房最深处翻出来的,落满了灰,秤药的时候连秤杆都在抖,说这些玩意儿进了铺子几十年,从没人买过。
另一份,是黑煞传回来的口信。
严蕃把两份东西并排放在一起,看了很久。
嘎吱——
房门被推开了。
严仕龙走进来,在严蕃对面坐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桌案上那两份东西。
“你怎么看。”严蕃开口了。
严仕龙没有立刻回答,把桌上的东西拿起来,认认真真看了一遍。
“项云毒发了。”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不需要讨论的事实,“那丫头用血替他续命,可血只能续命,不能解毒。他们在配药。”
严蕃微微颔首,靠回椅背里,烛火把他的脸劈成明暗两半。
“父亲要动手?”
“良机难得。”严蕃的声音很低,像毒蛇吐信,“他油尽灯枯,我自然要送他一程。调黑衣,强闯红袖招,除了这个心腹之患。”
“可儿子以为,”严仕龙的独眼眯了一下,“黑衣已不可信任。”
严蕃盯着他。
严仕龙没有回避那道目光:“魍魉捉拿展燕的时候没有第二个人在场,消息是怎么泄出去的?”
严蕃靠回椅背,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把他的眼窝映成两个黑洞。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严仕龙认为他不会再回答。
“让黑衣打头阵。”严蕃终于开口了,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把黑衣内鬼的事露出去,让他们互相猜忌。猜忌的人,会拼命证明自己。把他们放在最前面,钓出其中的内鬼。”
他坐直了身子,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笔,铺开一张纸。
“另外。通知严峻,从天羽军中遴选心腹。要最精锐的,最能打的,最靠得住的。黑衣撕开口子,天羽军冲进去。”笔尖落下去,墨在纸面上洇开,“这一次,我要亲眼看着项云死。”
严仕龙接过手令,站起身,走到门口。
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父亲。如果黑衣真的不可靠,撕开口子之后,他们也许会反咬一口。”
严蕃没有抬头,笔尖在另一张纸上继续写着什么。
“所以天羽军不是后手。天羽军是刀,不止斩敌,也杀内鬼。”
严仕龙没有再问,推门而出。
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
桌案上的药材清单和黑煞口信被风掀起一角,又重重落下,像一只濒死的蝴蝶,在烛火前最后一次扇动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