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山璟亲赴五神山求娶那日,东海之上千帆垂云,皆为其聘礼船队。船舶形制各具巧思,楠木为骨,鲛绡为帷,船首或以灵玉雕青丘九尾,或以金丝嵌皓翎玄鸟,朝阳初升时整片海域浮光跃金,五神山宫殿的琉璃瓦黯然失色。
宫阁之内,朝瑶捏着那卷以冰蚕丝织就、金粉誊写的聘礼单子,肩头耸动不止。单子自玉阶滚落,一路舒展至殿门,犹未见尾。
站在在侧的阿念瞥见朝瑶眼角眉梢压不住的畅快,心头一跳,默念这姑奶奶可莫要再出惊世之言。
岂料朝瑶竟抚掌笑出声来,那笑声清越如玉石相击,尾音处扬起几分鲜活的恣意。她边笑边以指尖轻点单上某行小字,侧首对阿念道:“你瞧,涂山氏竟将东海三岛产的夜明珠单独列了一船。”言语间眸光流转。
阿念撇撇嘴,腹诽如潮涌:当年这位可是连父王殿前镇着的深海沉香木屏风都敢讨要,美其名曰借观天象;西炎王寝殿悬了千年的暖玉魄,她不过驻足半刻,翌日那玉便成了她发间一支簪。
至于玱玹大婚那会儿,这位连辰荣山溪水里养了三百年的银鳞鱼都捞走了,美名沾沾喜气。
思及此,阿念眼观鼻鼻观心,只作未闻。三小只可不如阿念那样谨言,一人一句埋汰瑶儿的娶亲,感情旁人就是抱着家底娶媳妇,放在她身上是聘礼没有,还得两爹搭上家底---嫁人。
朝瑶听着三小只调侃,面上眉梢一挑,笑得更得意,嘴上言之凿凿地让阿念向自己看齐,人得祸害,钱得往自己腰包揽。
心里腹诽三小只眼珠近视,吐槽冰火两座山。一个像海底的暗冰,看着冷,踩上去才知道底下有漩涡;一个像山巅的野火,看着旺,凑近了才发现烫爪子。她啊,就是那倒霉催的舟和蛾子,在冰火两重天里找刺激——改明儿她得去问问天命,某辈子是不是拆过月老庙还烧了战神甲?
阿念与三小只,齐刷刷翻个白眼,整齐划一不去看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某人。
五神山的初夏,晴光潋滟。清风徐来,掠过高耸的殿宇与繁茂的花木,将朝露的气息与隐约的龙涎香混合,沁入五神山深处最为庄严的大殿。
皓翎王少昊端坐于大殿上首,一袭白色王服,玉冠束发,神色平和,帝王威仪如静水深流,敛而不发。
阿念陪侍在侧,着水蓝宫装,面容沉静,目光不时扫过殿门方向,隐含期待。
今日并非大朝,但殿内气氛肃然,几位重臣静立下首,皆因今日有一位举足轻重的客人——青丘涂山氏族长,涂山璟,已于殿外等候。
少昊的目光略过阶下恭立的臣子,在次女阿念身上微作停顿,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宣,青丘涂山璟觐见。”
内侍悠长的唱喏声穿透殿宇。殿门开处,一道温润如玉的身影稳步而入。
涂山璟今日着了正式族长礼服,青玉色锦袍绣着古朴的涂山纹样,腰束玉带,步履从容。他面色红润,长年伤病彻底痊愈得精心保养之故,眉目间温文沉静,气度从容不迫,丝毫没有面对一国之君的局促。
他行至御阶之下,撩袍端端正正跪下,行了大礼:“青丘涂山氏族长璟,拜见皓翎王陛下。”
少昊温声道:“免礼,赐座。”
涂山璟起身,目光先与王座之侧的阿念短暂交汇。阿念对他轻轻颔首,眼神平静。
这一眼,涂山璟便知,关于婚事背后更深远的图谋,这位二王姬已然知情,且立场明确。他心中微微一凛,对小夭这位二妹更多了三分郑重,对皓翎王室的深谋远虑也更添一层认知。
“璟今日前来,乃为吾与贵国大王姬殿下之婚事。两心相许,海誓已盟。恳请陛下允准璟之所请,许大王姬下嫁于涂山氏。璟必待之以诚,爱之以重,誓不相负,请陛下成全。”涂山璟嗓音清越,言语恳切,将早已熟稔于心的求亲言辞一字一句道出。
少昊听罢,面露悦色,徐徐道:“涂山族长与吾女小夭两情相悦,本王早已知晓。小女性情真挚,涂山族长温润雅致,此事,本王……”他话音微顿,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殿外方向,“……已允。”
话音方落,一道轻快不失庄重的声音从侧殿传来:“父王,何事这般喜气?”
只见一道月白身影步入殿内,来者正是灵曜。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绣银丝木兰的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别了几支珍珠发簪,步履轻盈,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明媚笑容。
她先是向少昊盈盈一礼,又对阿念甜甜一笑:“二姐也在。”目光这才转向殿中的涂山璟,眼中笑意加深,那笑意里藏着只有涂山璟才能察觉的了然与审视。
“灵曜来得正好。”少昊神色温和,“涂山族长今日前来,正是为与你大姐的婚事,来正式提亲。你大姐心有所属,此事你亦知晓。你向来主意多,又与阿念素来亲近,便与你姐姐一道,与涂山族长商议商议这婚事细则,务必办得周全妥帖,不失我皓翎体面,亦要让你姐姐日后舒心。”他寥寥数语,便将商议婚事的琐事,交由两个女儿出面。
涂山璟起身,对灵曜郑重一揖:“璟见过灵曜王姬殿下。”
他姿态恭谨,心中如明镜。眼前这位笑靥如花的三王姬,分明就是智计百出、手段通神的小姑奶奶。
不由得掂量今日小姑奶奶心情如何?
灵曜大大方方受了礼,眉眼弯弯:“涂山族长快免礼。如今既是未来姐夫,便是一家人了,不必如此客气。姐姐的婚事,我们做妹妹的,自然要尽心尽力。”
她说得情真意切,活脱脱真的只是个全心为姐姐筹谋婚事的妹妹,内心早已如脱缰野马,奔逸出十万八千里,演着一出又一出自问自答、吐槽与谋划齐飞的独幕戏。
哟,青丘狐狸就是讲究,这礼行得,比尺子量过还标准。啧,为了姐姐,也是拼了。这身族长礼服穿着,倒比在以往精神多了,果然人靠衣装,狐狸靠……嗯,靠我家小夭滋养!
阿念适时开口,接过话头,语气从容:“父王放心,我与灵曜定当尽心。既是家事,亦是国礼,必会商议得周全。涂山族长,”
她看向涂山璟,神色温和中带着分寸,“你我皆知姐姐心意,然礼不可废。婚期、仪程、礼制诸般,还需细细商议。更要紧的,是这桩喜事,如何办得既有体面,又能为姐姐与你,乃至为皓翎与青丘,结下更长远、更实在的福祉。”
阿念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她知晓前因后果,此言一出,既给了涂山璟面子,又将话题引向了更深联姻红利分配,同时也点明了她和灵曜代表的皓翎立场——婚事要风光,更要实惠,而且这实惠需得是双向的长久。
涂山璟眸光微动。他再次看向灵曜,只见她安安静静站在阿念身侧半步之后的位置,微微垂着眼睫,仿佛只是个来旁听学习的乖巧妹妹。但涂山璟深知,阿念这番话,恐怕大半正是来自眼前这位乖巧妹妹的提点或默许。
“二位王姬所言甚是。”涂山璟颔首,语气愈加恳切,“璟自知德薄能鲜,能得大王姬青眼,已是侥幸。婚事一切,但凭皓翎安排。无论是国婚礼制之隆,抑或是亲族往来之节,涂山氏上下必全力配合,绝无二言。”他将主动权与诚意一并奉上,姿态谦恭,也不失一族之长的担当。
灵曜这时方才抬眼,目光清澈如泉,直直看向涂山璟。那眼神里,没有平日的深不可测,只有应有的率真与对姐姐婚事的关切:“涂山族长……哦不,未来姐夫如此通情达理,真是姐姐的福气。那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有些体己的想法,二姐和我不妨说与姐夫听听,也是想替姐姐多考量几分,让这份天作之合,锦上添花,日后传为佳话,更成为咱们两家乃至大荒的福祉。”
涂山璟心神一凝,知道真正的较量要开始了。眼前小姑奶奶即将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将是皓翎王意志的体现,是涂山氏与皓翎未来关系走向的蓝图,更是一场对他这位未来女婿诚意与能力的无声考校。
“姐夫且听,”灵曜笑吟吟地,掰着手指数起来,姿态活泼,话语字字清晰,条分缕析,“首先是这名与势。姐姐是皓翎长王姬,她的婚事,不仅是家事,更是皓翎的体面。父王的意思,是要以国婚之礼相待,仪仗、规制、宾客,皆比照最高。这不仅是为姐姐风光大嫁,更是向大荒昭示,皓翎对这门亲事,对未来姐夫的看重。”
她语速轻快,将国婚的宣示意义,巧妙地包裹在对姐姐荣耀与夫家尊重的糖衣之下。涂山璟听得明白,这是在为皓翎日后借助这门婚事抬升在中原的影响力、稳固自身地位铺路。
他神色不动,只点头道:“此乃应有之义,更是璟与小夭之幸,涂山氏上下感念不已。”
灵曜笑容更盛,如小姑娘在炫耀自家宝贝:“再者,是这里与实。面上的珍宝绸缎、田庄仆役,咱们皓翎自不会委屈了姐姐。但父王疼姐姐,也看重姐夫为人,想着光是这些俗物还不够,总得给姐姐一些更长远、更实在的依仗。”
她眼中闪着狡黠而真诚的光,“皓翎西境新探得一处上品灵玉矿脉,虽是初开,潜力不凡。父王说,便拿出一成,添在姐姐嫁妆里。这矿脉往后出息,便是姐姐的私产,也是未来子嗣的一份保障。再有,南境通往中原腹地那条新辟的五溪商路,便利文书也备一份,算是给姐姐的压箱礼。这些东西姐夫是行家,放在姐夫手里,定能让它们活起来,惠及的,自然也不止姐姐一人。”
朝瑶内心:矿脉一成干股,商路便利文书……嫂子啊嫂子,这可是实打实的肉骨头,香不香?就看你接不接得住了。接住了,往后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风雨同舟;接不住……嗯,应该不会,你这狐狸脑子转得比算盘珠子还快。
资源渗透、利益捆绑。涂山璟心中了然。皓翎王送出这两份添妆,绝非仅是给女儿的体己,他沉吟片刻,道:“王上与王姬殿下厚爱,璟铭感五内。灵玉矿脉乃国之重宝,璟定当寻最得力人手经营,确保其利,所得非止充盈私库,更可用于资助药堂、修桥铺路,行善积德,不负王上与王姬殿下美意。至于五溪商路,璟亦会利用涂山氏商道,加以维护疏通,使之货物其流,利泽往来客商与沿途百姓。”
他将皓翎的利益,巧妙地编织进为小夭行善、利泽百姓的温情中,既表明自己明白并接受这份嫁妆的深意,也做出了对等的、符合双方利益的承诺——共同开发,共享其利。
阿念此时开口,语气转肃:“涂山族长如此明理,我们姐妹自然放心。只是姐姐身份尊贵,此桩婚事又广受瞩目,中原各方……想必亦有瞩目。未知涂山族长可有何考量,或是我皓翎这边,需得提前预备些什么,以免届时有闲言碎语,扰了姐姐清净,也伤了和气?”
涂山璟神色沉稳,似乎早已思虑过此节:“二王姬殿下所虑甚是。中原世家林立,犬牙交错。此事璟已有计较。一则,小夭身份贵不可言,我涂山氏自会极尽礼数,风风光光迎娶,绝不给任何人话柄。二则,若有宵小之辈心怀怨望,璟自会处理干净,断不容其扰了小夭安宁。不过,”
他话锋微转,看向少昊,姿态愈发恭谨,“若皓翎能在礼之外,对与涂山氏素来交好或中立之家,稍加安抚或示好,例如开放些许边贸配额,或邀请其子弟来皓翎交流历练,则于稳固大局、联络各家情谊更为有益。毕竟,大喜之日,众乐乐方能其乐融融。”
灵曜拊掌而笑,看向涂山璟的眼神多了几分毫不掩饰的赞赏:“姐夫果然思虑周全!这样安排再好不过!是了,姐姐与姐夫皆为良善之人,这等天作之合,更是大荒之福。何不借此良机,由皓翎与涂山氏共襄盛举,以二位新人之名,在皓翎与中原择几处紧要州府,设立义仓药堂,修葺水利,赈济孤贫?所需资费,两家共同筹措。此事非止为二位祈福积德,更能令大荒百姓感念姐姐与姐夫的恩德,传为万世佳话。”
朝瑶内心:哎呦,不错哦!上道!一点就透,还知道反手送个助攻。看来这些年族长没白当,人情世故、利益权衡门儿清。这样也好,省得我多费口舌。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痛快,虽然这聪明劲儿有时候也挺让人……嗯,保持警惕的。
灵曜此言,将冰冷的利益算计,升华至功德与美名,且再次将双方绑上同一辆战车。涂山璟岂会不明?他微微欠身:“王姬殿下此议大善。立德行善,本就是积福积庆之大道。璟与小夭定当全力支持,具体如何施行,还望王上与二位王姬殿下指点。”
灵曜笑眯眯地转向阿念:“二姐,筹备这许多事体,于你也是极好的历练。往后这样的大事,总要学着理起来的。”
阿念心领神会,对涂山璟道:“涂山族长勿怪,我们姐妹年幼,若有思虑不周之处,还望涂山族长提点。此事既已商定,后续细节,还望遣得力之人,与我宫中属官联络,一一敲定,务必让姐姐风风光光,让大荒都见证此良缘。”
涂山璟再次郑重行礼:“璟谨遵王上旨意,亦多谢二位王姬殿下费心。一切但凭安排。”
少昊高坐御座之上,将下方几人的对答听在耳中,眸中闪过极淡的欣慰。他看向自己那看似只是天真烂漫提议的小女儿灵曜,又看了看沉稳应答、进退有度的长女阿念,再看看那位明明心知肚明、却配合默契、将一切条件都化入温情包裹中的未来女婿涂山璟。
“如此甚好。”少昊缓缓开口,声音温润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那便依此议定。具体事宜,由阿念主理,灵曜辅之。涂山璟,”他目光落在涂山璟身上,带着几分长辈的慈和与君王的审视,“望你日后,善待小夭,勿负今日之言,亦不负皓翎所托。”
“璟,定不负王上所期,亦不负所爱。”涂山璟深深一揖。
灵曜乖巧垂眸,一副女儿只是尽了本分的谦逊模样,心已经开始惦记等会儿找机会溜去厨房看看有没有新做的冰酪,费脑子的事最消耗糖分了!
今日全场都满意!不枉她昨晚对着水镜练了八百遍天真无邪谈条件的表情。练得相柳看烦了,直接绢帛盖她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