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皓翎王与涂山族长共拟的婚讯传遍大荒那日,四海皆惊。不设订婚之仪,直由巫君朝瑶问天择定吉日完婚,此等殊荣上一位得者还是西炎帝玱玹。
世间传言,五神山巫殿内,皓翎巫君焚香静坐七日,推演乾坤,终定下四月后朔日为出阁礼,望日为正婚礼。皓翎王执卦辞细观,见其上“阴阳和合,山海同辉”八字朱批,朗笑:“巫君这份贺礼,比涂山氏十船明珠更重。”
阿念听闻传言时,正在军营以云骁身份与蓐收仪事,不由得心里打趣,焚香静坐?明明是前脚进殿,后脚跳海,浪了七日才回来!
婚讯传至时,小夭正于溪畔为渔民诊治寒湿之症。竹笠半掩的侧影浸在薄暮里,药杵声与潮音相和。
有孩童奔来递过传讯玉简,她指尖灵力微触,八字婚期泛着金光浮空显现。
恰是此时,青衫人影自芦荻深处徐来。涂山璟手中提着刚采的雪莲,花瓣上还沾着露珠,抬眸见她怔然立于漫天霞光中。
四目相触间,药杵自小夭手中滑落,撞在溪石上发出清响。
三丈距离,他看着她眼底渐次漾开,比晚照更稠的笑意;她望见他袖口被雪莲根茎洇湿的水痕,蜿蜒如初逢时清水镇的溪流。
风过林梢,无数荧草自滩涂升起,恍若星河倒灌入尘世。谁也没有说话——药香萦绕的指尖,沾泥的袍角,以及玉简上未散的金芒,已将千言万语凝成琥珀。
同片暮色漫上辰荣山巅时,玱玹挥退侍从,独自立于栽满桃树的别院。掌中握着刚拟好的礼单:东海鲛人绡百匹、西炎古玉璧九对、极北冰魄雕成的并蒂莲……朱笔悬在“涂山族长亲启”几字上方,墨迹却迟迟未落。
廊下传来馨悦询问晚膳的温婉嗓音,他倏然惊觉这盛夏宫阙竟冷得刺骨。
曾几何时,也有个两个少女在同样炎热的季节,抢过他手中批不完的图纸,拉着他在桃树下偷喝冰酿。醉倒的小夭枕着落花哼歌,朝瑶蹲在溪边用狗尾巴草编兔子,鬓角汗湿的碎发被夕阳镀成金红。
如今一个在五神山执星盘定他人贺辰,一个即将披上嫁衣赴青丘。
他低头看着礼单上工整的“贺妹于归”,忽然想起去岁朝瑶替他择娶王后吉日时,连个仪式都没有。流传于耳的却是西炎大亚潜心问天数日,占得神意。
那时她笑得眉眼弯弯,仿佛只是随手给兄长扔了件合宜的衣裳。
晚风穿廊而过,卷起礼单边缘。这位坐拥大荒大半壁版图的帝王拢了拢衣襟,第一次察觉辰荣山的夏季原来这样长,长到故人故事皆已隔着重山复水,只剩满树桃花空对寂寂宫灯。
五神山殿阁廊庑间悬满青丘送来的鲛绡喜幡。朝瑶斜倚临海玉栏,指尖那卷婚仪章程被她抖得哗啦作响,眉眼弯成两弧月牙——活似土匪头子刚撬开藏宝窟,满身都是压不住的得意劲儿。
九凤踏云而至时,正撞见她这副模样。绯衣灼如流火,墨发扫过蜜色颈侧,他抱臂立在三步外,眸色沉得能拧出墨来:“小废物。”
声线不高,却惊得廊下三颗脑袋齐齐探出。无恙顶着白发先蹦出来,虎纹腰封簌簌响:“凤爹!瑶儿这几日把四部库房当自家后院逛——”
话未说完便被黑发少年拽回。小九蛟鳞佩环轻撞,面色冷如霜封,吐字淬毒:“讹白虎部冰魄珠时,她说此物镇邪,正合巫君身份;骗常曦部献镇火玉,又道此玉暖手,王姬大婚时捧着正好。”
毛球抱臂嗤笑:“今早还盘算羲和部那批沉铁,说打套厨具给王姬当嫁妆——谁家嫁妆送铁锅?”
朝瑶权当耳旁风,捏着章程旋身时广袖甩出一弧流光。九凤忽然伸手扣住她腕骨,力道不重,指尖烫得灼人:“老子横跨半个大荒,不是来看你替旁人张罗嫁妆的。”
这话里的火星子噼啪乱溅。无恙眼珠急转正要圆场,九凤眼风已扫过去:“你。”
他松开朝瑶,转向傻大儿,“在皓翎养得膘肥体壮,灵力倒比离山时滞涩三分。”
三小只..........这眼神,他们明明都瘦了,瑶儿现在还让他们加餐,说是太瘦看着像是被虐待了。
无恙头皮发麻,腹诽凤爹眼睛忒毒,他们连日演练合击阵法耗去七成灵力,此事却万万不能露——若让这两位爹知晓,怕是天都能掀翻。
少年喉结滚动,挤出嬉笑:“实在是皓翎厨司……”话音未落,九凤眸中金焰倏然一跳。
电光石火间,朝瑶忽然旋身插进两人之间。素手挽住九凤臂弯,力道柔中带韧,整个人如云絮般贴上去,仰脸时额间洛神花印正抵着他紧绷的下颌:“夫君——”另一只手已不着痕迹将那卷章程塞进袖中。
二字出口,九凤周身绷紧的戾气肉眼可见地一滞。
三小只.......得,有人的羽毛又要立起来了。
朝瑶趁势又唤一声,尾音拖得又软又绵,眼里狡黠亮得晃人:“这处日头毒,晒黑了,我可要心疼的。”说话间,指尖在他掌心轻挠,“云上有凉风,咱们说悄悄话去?”
九凤垂眸睨她。少女眼中狡黠流转如星子坠海,偏生神情无辜得像初生鹿羔。这小混蛋明知他最吃这套,偏生每次都用得理直气壮。
九凤喉结动了动,终是任由她拽着腾身而起,只从牙缝挤出一句:“老子倒要听听,你能编出什么花儿来。”
二人身影没入云霭刹那,地面三小只齐齐吐气。毛球抹汗:“得,逃过一劫。”小九冷笑:“她这声夫君比解咒灵药都灵。”无恙已蹿上云阶:“快跟上!迟了瞧不见她怎么忽悠我爹!”
云端之上,罡风被九凤袖袍拂作暖流。朝瑶窝进积云里,顺势将脑袋枕在他膝头,凤哥分明是只顺毛撸就偃旗息鼓的烈凤凰。
九凤屈指弹她额间花印:“说罢。那三个小崽子瞒着老子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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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能作甚?”朝瑶闭眼装睡,嗓音含混,“无非是嫌我近日冷落他们,变着法儿惹你吃味呗。”她忽然睁眼,指尖戳他心口,“倒是你,方才那醋劲儿,隔着三丈都能腌海鱼。”
九凤捉住她作乱的手,指节收紧:“老子不能醋?”他俯身逼近,炙热吐息拂过她耳畔,“你替那小夭操持婚事,比当年嫁老子时还尽心十倍。如今连相柳那厮都——”
“都怎样?”朝瑶翻身坐起,双手捧住他脸颊,眼里漾着坏笑,“凤哥,你可是我明媒正娶的夫君。”她指尖轻抚过他凌厉眉骨,忽然凑近,鼻尖抵着他鼻尖,“是我耍尽无赖、骗遍大荒才捞到手的宝贝。他?”
她眨眨眼,忽然噗嗤笑出声,“他可是自己送上门来的,哪有夫君金贵?”心里忙不迭默念,相柳没有千里眼,顺风耳,听不见,看不见。
云海在脚下翻涌,世间城池如棋局陈列。
这话七分假三分哄,偏生被她说得理所应当。九凤静默良久,忽然将她按回怀中。下颌抵着她发顶,闷声道:“……小混蛋。”这回的称呼里,火星子已灭了大半。
恰在此时,三颗脑袋自下方云层探出。无恙扒着云絮嘀咕:“又来了!上月哄宝邶爹时,她说的是‘你是我海底捞起的月亮,他是我天上硬抢的太阳’!”小九面无表情:“上旬对凤叔还说过‘你是我心尖烈火,他是我掌中凉月’。”毛球翻白眼:“横竖好话都让她说尽,两头便宜都占全。”
云端忽有赤金翎羽虚影扫过,三人立时噤声。抬头只见九凤广袖拂落,将朝瑶整个裹进怀里,绯衣墨发纠缠如共生藤蔓。而他垂眸看怀中人时,眼底熔金般的炽烈里,分明漾开一丝近乎认命的笑意。
——明知这小废物满肚子鬼话连篇,左右逢源,明知她那颗心从来不肯只装一人。可当她这般窝在怀中,眉梢沾着云气,指尖攥着他衣襟耍无赖的模样,所有不甘竟都化作云烟。
或许真如逍遥那日醉酒所言:他们这般焚天煮海的性子,偏生都甘愿困在她掌心方寸之地。不是不能挣脱,是舍不得挣脱。
下方三小只见状,互相对视。无恙耸肩,小九撇嘴,毛球摇头,皆从彼此眼中读出同一句话:得,这位又被拿捏死了。
云层之上,朝瑶悄悄睁开一只眼。窥见九凤线条冷硬的下颌微微松弛,心里那点小得意咕嘟嘟冒泡——什么北极天柜之主、什么焚天烈火,在她这儿不过是一声“夫君”就能顺毛的傲娇凤凰。
她缩了缩身子,将脸更深埋进他颈窝,唇边勾起狡黠的浅笑。
今日这关又算混过。
世间情爱啊,从来不是谁降服谁。是她早看清了:九凤要的是烈火般的独占,相柳求的是深海似的相知。而她两手都要,两手都握得稳稳当当。
毕竟能同时让烈日与寒月为她停留的,古往今来,也只得一个朝瑶。
岁暮霜浓时节,大荒各处皆已银装素裹,唯五神山一带得天独厚,依旧暖意氤氲。地脉深处涌出的灵泉暖流,将凛冽寒气阻隔于山海之外,灵池水常年温润,蒸腾起如纱似烟的蒙蒙水汽,笼罩着宫殿楼阁,恍若仙境。
玉阶两侧,梅树在腊月寒风里绽出点点朱蕊,宛如碧玉丛中跳动的火焰,又似为这盛事提前张挂的华灯。
奇花异草并不因时序而萎顿,反在氤氲暖湿中愈显葳蕤,空气里浮动着清雅的暗香。
这份温暖,成了皓翎王权与天地灵秀的无声昭示,亦仿佛山海共情,以一片融融春意静候着王姬的出阁大典。
自婚期公布,八方车驾便络绎不绝。皓翎的诸多附属国纷纷遣使携重礼来朝,彩舟宝车塞满了五神山周遭的航道与官道。
一时间,云集于此的贵客使得依山傍海而建的馆驿鳞次栉比,夜夜灯火辉煌,笙歌隐隐。每日皆有新的贺礼送达,从北海的明珠到南山的奇玉,从西荒的锦缎到东泽的灵药,琳琅满目,堆积如山,由专门的礼官唱名录入,其声势之浩大。
各路人马在等待大典的时日里,于宴会、游园中往来酬酢,言语间无不赞叹皓翎王室气象万千,更对这场联结王族与世家的婚事抱以极大的关注与期许。
小夭凭窗远眺,将这煊赫喧嚣与温暖奇景尽收眼底,掌心贴着一块温润的暖玉——那是昨日涂山璟遣人送来的东海珊瑚玉,触手生温,恰如他眼底永不冷却的笑意。
侍女们捧着堆积如山的大婚器物名录轻步穿梭,详述着某部进献的屏风如何精美,某族赠与的钗环如何贵重,她却出神许久。
蓦地想起数年前为助玱玹夺位,她在庆典宣告回归的旧事。那时的华服首饰与使命重似千钧,压在额间只觉冰冷彻骨;如今,窗外是为她一场婚礼而来的四海宾朋,而那身象征幸福与许诺的嫁衣尚未上身,心口却已被这由内而外的暖意烘得滚烫,熨帖非常。
香气氤氲,将她带回那个秋日午后。那时她尚在山间整理残卷,父母忽而联袂来访。
廊外响起细碎脚步声,轻而稳,间杂着母亲西陵珩柔缓的低语。小夭搁下手中残卷,起身相迎,正见西陵珩与赤宸相偕而入。
母亲怀中捧着一团素白云霞,父亲袖手跟在后头,素来凌厉的眉眼此刻软成春水。
“小夭。”西陵珩唤她,声音浸着笑意。走到案前小心地将那团云霞在散落的书简旁展开——竟是一袭嫁衣。
雪白的鲛绡为底,细看时方能辨出经纬间织进了极细的银丝,白日里隐而不彰,待到烛火映照,便流转出星河般的碎光。
衣襟袖口绣满展翅的玄鸟,羽翼用深浅不一的银线叠绣,远观是云中仙禽,近看每片羽毛都纤毫毕现。
最惊人的是裙摆处,竟用暗金丝线绣了整幅《山海瑞应图》:玉山玉树、赤水丹霞、青丘狐影、西炎战车……针脚密得寻不见一丝缝隙,华美处不失庄重,典雅中透出磅礴。
小夭怔怔望着,指尖悬在半空,竟不敢触碰。满身风尘尚未洗净,这过于美好的事物突然降临,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换做几年前,她做梦都不敢想此生能穿上母亲绣制的嫁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