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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17日清晨5点40分,廊坊。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龚初站在廊坊车站的了望哨里,举着望远镜望向东方。
晨雾稀薄,能见度不错。
他身后站着第41集团军司令杨天宇,还有几个参谋,都在等着什么。
“炮兵准备好了没有?”龚初头也不回地问。
“炮2师三个团,火箭炮师2团,以及集团军炮兵全部进入阵地。”参谋长立刻回答,“144门105毫米榴弹炮,36门飓风火箭炮,蓄势待发。”
“坐标参数昨天就标定好了。”
龚初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杨天宇:“杨司令,你下令吧。”
杨天宇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然后看了看手表。
5点58分。
“打。”
通讯参谋抓起野战电话,吼了一嗓子:“开火!”
三秒钟后,大地震了一下。
不是比喻,是真的震了。
廊坊车站站台上的碎石子跳了起来,屋檐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了望哨的玻璃窗嗡嗡作响。
紧接着才是声音。
那是一种铺天盖地的、连绵不绝的滚雷声,180门火炮同时开火,炮口焰在晨雾中炸开一团团橘红色的光团,把半边天都映亮了。
龚初重新举起望远镜。
镜筒里,关东军的阵地腾起一排排黑色的烟柱。
第一轮齐射是榴弹炮,105毫米高爆弹砸下去,每一发都能在地面上炸出一个两米深的弹坑。日军前沿阵地的铁丝网、沙袋、原木工事像纸片一样被撕碎,连带着里面的士兵一起抛上半空。
第二轮齐射接踵而至。
这次是火箭炮。
36门飓风同时发射,576枚130毫米火箭弹拖着白色的尾迹划过天际,密密麻麻像蝗虫过境。火箭弹的飞行轨迹带着尖锐的啸叫声,那声音连成一片就变成了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嗡鸣。
然后全部砸进了关东军的阵地纵深。
爆炸的火光连成一条线,从廊坊车站一直延伸到东边五公里外的日军集结点。黑色的硝烟翻滚着升上半空,形成一朵朵巨大的蘑菇云。
“好家伙。”杨天宇把烟头掐灭,“这一轮下去,小鬼子的早饭不用吃了。”
龚初没接话,继续观察弹着点。
炮击持续了整整四十分钟。
按照预案,榴弹炮负责前沿阵地和火力点清除,火箭炮负责纵深覆盖和人员杀伤。炮2师的观测员就趴在前沿,用炮队镜修正弹着点,每一轮齐射都比上一轮更精准。
5点45分到6点20分,40分钟里,廊坊以东十公里纵深的日军阵地被反复犁了三遍。
“步兵准备。”龚初放下望远镜。
杨天宇抓起另一部电话:“卫昌俊,宋金彪,胡德柱,按计划推进。”
电话那头传来三个声音。
“97军明白。”
“新11军明白。”
“新12军明白。”
6点25分,炮火开始延伸。
第97军第196师率先从廊坊车站正面压了上去。
师长姓马,四十二岁,从晋西北一直跟着杨天宇打仗,是个见了鬼子就红眼的主。他亲自带着806团和807团,以连为单位散开,跟在炮火延伸线后面两百米的位置往前推。
关东军前沿阵地是第24师团第22联队。
这个联队在昨天一天的进攻中伤亡不小,但建制还算完整。联队长叫大岛正雄,大佐军衔,是个狂热的老鬼子,打仗死硬死硬的。
炮击一延伸,大岛就知道步兵要上来了。
他从半塌的指挥所里爬出来,满身泥土,左耳朵被弹片削掉了一块,血顺着脖子流进衣领里。他顾不上包扎,抓起望远镜观察国军动向。
晨雾已经散了。
透过硝烟,他看见国军的步兵线正以散兵队形快速逼近。
“射击!”大岛吼了一声。
残存的日军机枪手从废墟里爬起来,架起九二式重机枪开始扫射。
第196师806团一营冲在最前面。
营长叫孟庆元,二十五岁,是晋西北陆军学院二期毕业生。他带着一连从左侧迂回,刚好撞上一挺九二式重机枪的射界。
子弹打在土坎上,溅起的碎石砸在钢盔上当当作响。
孟庆元趴在地上,回头吼了一嗓子:“火箭筒!”
一个两人火箭筒小组立刻匍匐过来。
射手架起坦克杀手火箭筒,副射手装填弹药,瞄准,扣扳机。
一声闷响,火箭弹拖着尾焰飞出去,正中那挺重机枪的位置。爆炸的气浪把机枪和射手一起掀上了天。
“上!”
孟庆元第一个跃起来,端着三一式冲锋枪冲进了日军战壕。
与此同时,廊坊以北。
新11军军长宋金彪骑在一匹战马上,举着望远镜观察武清方向的日军动静。
昨天杨天宇布置作战任务的时候,宋金彪就提了一个建议:在武清北边三里庄埋伏一个团,等日军撤退时打阻击。
杨天宇同意了。
现在这个团就趴在青纱帐里,一动不动。
宋金彪放下望远镜,对参谋长说:“告诉于团长,没我的命令不许开枪。小鬼子的第28师团现在还没动,让他们先慌一阵。”
参谋长笑道:“军长,您这是熬鹰呢?”
“熬的就是他们。”宋金彪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花生剥开,“你看着吧,南边胡德柱那边一打响,北边的鬼子就该坐不住了。”
他猜对了。
6点40分,南线的新12军从安次发起进攻。
胡德柱的打法跟卫昌俊不一样。
他没让步兵正面硬冲,而是把军属炮兵营的12门105毫米榴弹炮推到前沿2000米的位置,对准独立第14混成旅团的阵地挨个点名。
先是摧毁机枪火力点。
然后是迫击炮阵地。
再然后是指挥所和通讯站。
胡德柱站在炮兵阵地上,亲自拿着地图给炮手报坐标。
“第三号目标,偏左五十米,一发试射。”
炮弹呼啸而出,落在日军一处弹药堆积点旁边,炸起的尘土有三丈高。
“命中!全营齐射!”
12发榴弹砸下去,弹药堆积点殉爆,连环爆炸持续了整整五分钟。
“好!”胡德柱一拍大腿,“换四号目标!”
他身后的参谋小声提醒:“军长,您往后站站,小心敌人的炮火……”
话没说完,一颗炮弹落在不远处。
胡德柱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敌人炮兵在十一点方向,立刻反击。”
然后继续报坐标。
参谋们面面相觑,心里同时冒出一个念头:跟着这种军长打仗,早晚得吓出心脏病。
7点15分,第97军正面取得突破。
第196师806团和807团交替掩护,花了五十分钟啃下了第22联队的第一道防线。日军遗尸300余具,被俘40多人,剩下的往第二道防线溃退。
孟庆元带的一营冲在最前面,俘虏了一个日军大尉。
这个大尉被火箭弹震晕了,醒来时发现自己被两个国军士兵架着,面前站着一个满脸硝烟的国军军官。
“你们联队部在哪儿?”孟庆元用半生不熟的日语问。
大尉闭着嘴不说话。
孟庆元从旁边士兵手里拿过一把工兵铲,在地上挖了个坑,然后把大尉的脑袋按进去。
“埋了。”
大尉拼命挣扎,嘴里哇哇大叫。
孟庆元把他拎起来,又问了一遍:“在哪儿?”
大尉哆嗦着指了一个方向。
“继续追!”
8点整,龚初接到了卫昌俊的电话。
“报告副参谋长,196师拿下鬼子第一道防线,正在向第二道防线推进。新36师从右翼迂回,预计半小时后到位。”
龚初说:“伤亡怎么样?”
“196师伤亡不大,但805团我请求让他们休整,不参与这次行动。”
805团,就是那个在廊坊车站顶了关东军整整两天两夜的团。
龚初沉默了两秒,说:“好,命令805团休整待命,让独6师出击。”
“独6师不是总预备队吗?”卫昌俊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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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不是了。”
8点20分,独6师师长韩斌接到命令。
他的师在杨村血战三天,全师从一万三千人打到九千人,刚撤下来休整不到四十八小时。但命令一到,韩斌二话没说就集合部队。
“弟兄们,我知道大家累。”他站在队列前,嗓子还是哑的,“但前面97军的弟兄也在拼命,我们难道就要坐在这里看热闹吗?”
“师长,我们上吧!”
全师九千人,齐齐请战出击。
韩斌敬了个礼:“出发。”
与此同时,廊坊以东,关东军临时指挥部。
第24师团长根本博中将跪坐在一张行军地图前,脸色铁青。
他面前站着三个联队长,个个灰头土脸。
“炮兵联队还剩多少?”根本博问。
“12门九一式榴弹炮被毁。”参谋长低声汇报,“野炮损失过半,山炮还算完整。”
根本博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
国军的包围圈正在收紧。北边武清方向,第28师团被新11军缠住,无法南下。南边安次方向,独立第14混成旅团被新12军压得节节后退。正面的第24师团更是首当其冲,第22联队已经丢了第一道防线。
“杨村。”根本博突然说,“杨村现在谁在守?”
“独立第14混成旅团的一个大队,配属4门九四式山炮。”
“不够。”根本博摇头,“立刻让独立第14混成旅团再抽调一个大队增援杨村。杨村是我们撤回天津的唯一通道,必须守住。”
参谋长犹豫了一下:“可是安次方向压力已经很大了,再抽兵……”
“安次可以丢,杨村不能丢。”根本博打断他,“丢了杨村,我们四万人全得死在这里。”
命令传达下去,但已经晚了。
9点40分,独5师师长陈孝正率部出现在杨村以北3公里处。
他一路急行军五个小时,绕过了日军两道警戒线,像一把尖刀直插杨村侧后。
陈孝正骑在马上,看着前方杨村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
参谋长策马赶上来:“师长,侦察兵回来了。杨村守军约一个大队,配属四门山炮,主力集中在村子北面和东面,西面只有两个小队。”
“西面是河。”陈孝正说。
“对,滹沱河的一条支流,水面宽三十米,水深齐胸。”
“能过。”
陈孝正翻身下马,展开地图。
“13团长。”
“到!”
“带你的人从上游两公里处渡河,绕到杨村南面。我给你一个半小时。”
“14团长。”
“到!”
“你的人从正面佯攻,把鬼子的火力吸引到北面。记住,不要真打,但要打得像真的要打一样。”
“15团长。”
“到!”
“你的人是预备队,等13团打响后从西面插入,分割村子。”
三个团长领命而去。
11点10分,13团按时渡河到位。
11点20分,14团在杨村北面打响。
11点40分,15团从西面突入。
12点整,13团从南面发起进攻。
三面合围。
守军大队长叫吉田,少佐军衔,是独立第14混成旅团里有名的猛将。但再猛的将也架不住四面受敌。
他下令收缩防线,把剩下的九百多人集中在村子中心的几座砖瓦房里,依托厚实的墙壁继续抵抗。
陈孝正也不急。
他把三个团的迫击炮集中起来,对着那几座砖瓦房轮番轰击。
一发发迫击炮弹从房顶砸进去,在屋子里爆炸。日军被炸得无处可躲,只能往外冲。
冲出来的正好撞在国军的机枪火力网上。
到下午2点,杨村的枪声渐渐稀疏。
吉田带着最后三十多个鬼子躲进一座地窖,被13团用火焰喷射器烧了出来。
2点20分,杨村光复。
陈孝正站在村口,看着被押出来的俘虏,对参谋长说:“给集团军司令部发报。杨村已克,退路切断。”
龚初收到电报时,正在吃午饭。
准确地说,是刚拿起一个馒头。
他看完电报,把馒头放下,对杨天宇说:“独5师拿下杨村了。”
杨天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陈孝正这小子,闷声不响的,真能打。”
龚初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拿起红铅笔在杨村位置画了一个圈。
“根本博的退路没了。”
他转身看着指挥部里的所有人。
“传我命令。炮2师全部火炮前移,火箭炮师2团补充弹药。下午3点整,对当面日军再次炮击。”
“第97军、新11军、新12军,同时压上。”
“告诉三个军的军长,务必要收拢包围圈。”
“把四万关东军给我死死摁在这片区域里,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杨天宇问:“独6师呢?”
“独6师配合97军作战,负责撕开口子。”龚初的手指在地图上从廊坊车站向东划了一条线,“其他三个军从南北两翼往里挤,把口袋扎死。”
下午3点,总攻开始。
炮2师和火箭炮师2团再次开火。
这次的火力比清晨更猛。
因为炮兵阵地前移了几公里,精度更高。炮2师师长亲自上了前沿观测所,用十二倍炮队镜盯着弹着点,每一轮齐射都亲自修正。
108门105毫米榴弹炮集中轰击日军第二道防线正面的一个宽800米的区域。
这是龚初指定的突破口。
36门飓风火箭炮则负责压制两翼和纵深。
3点40分,炮火延伸。
独6师冲了上去。
韩斌亲自带着一个团冲在最前面,身先士卒,端着冲锋枪跟士兵一起跑。
突破口上,日军的工事已经被炮火摧毁了七成。剩下的三成也在独6师的冲锋枪和火箭筒面前迅速瓦解。
独6师的士兵们刚从杨村血战下来,身上还带着硝烟味,但冲锋的速度比新上来的部队还快。
4点半,独6师撕开第二道防线。
第97军从正面跟进,新11军从北翼压上,新12军从南翼包抄。
三路大军如同三把尖刀,同时插入关东军的防御纵深。
根本博的品字形防线开始崩溃。
战至6月18日,激战持续了整整两天。
关东军依托铁路沿线的村庄和工事逐次抵抗,每后退一步都要付出惨重代价。国军同样伤亡不小,但兵力优势和火力优势太明显了。
到傍晚时分,日军的防线已经被压缩到廊坊以东、武清以南、安次以北的一片狭长区域。
长十三公里,宽五公里。
四万关东军被压缩在这片不到七十平方公里的区域内,像一条被捏住七寸的蛇。
6月19日清晨6点。
龚初站在了望哨里,看着东方的天际线。
那里是关东军最后的阵地。
炮兵又开始了一天的轰击。
炮弹呼啸着从头顶飞过,落在那个长十三公里、宽五公里的狭长区域里。每一发炮弹落下,都会腾起一团黑色的硝烟。
数百门火炮,从清晨轰到中午。
关东军的炮兵只能进行一些零星的还击。
全军九一式榴弹炮还剩12门,九五式野炮损失了30门,三八式野炮从48门锐减到36门。九四式山炮还好,12门都在。
中午12点,龚初下达了最后一道命令。
“各部队,收网。”
第97军从西面,新11军从北面,新12军从南面,独5师堵住东面杨村的退路。
四万关东军被牢牢包围。
口袋阵,彻底扎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