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凌晨将近。
大堂里,所有人都走了,只剩下岳乐一个人。
蜡烛烧了大半,烛泪流了一桌子,凝成白色的硬块。
烛火摇曳,把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是有什么鬼东西,在墙壁里挣扎。
舆图上的小旗,在烛光里摇晃,红的、蓝的、黑的,像一群鬼魂在跳舞。
岳大将军,坐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
他的手垂在膝盖上,几颗大钢珠,还捏在手心。
可他不捻了,没那个心力劲,闲情逸致。
他只是坐着,看着那幅舆图,看着那条长江,看着那些东倒西歪的小旗。
他的狗脑子里很乱,乱得像一团麻。
朱雍槺,马逢知,梁化风,祖永烈,郎廷佐,刘芳名,管效忠,蒋国柱。
一个一个的名字,在他脑子里乱转,转得他头疼。
两眼发晕,脑门冷汗淋漓,猪脑子,打成了狗脑子。
他闭上眼睛,想静一静,缓一缓。
可一闭上眼,就看见北京,看见紫禁城,看见乾清宫。
看见那些,在他面前点头哈腰的人,看见那些,在他背后指指点点的人。
他想起了,上个月,收到的那封信。
信是老索尼写的,措辞客气,可字里行间全是刀。
说北京城,紫禁城,出了大问题。
去年,今年,好几拨贼人,在皇城搞事,传播谣言,散发小人书。
去年,先帝,就是这么中招的,英年早逝。
今年,小皇帝,奶皇帝,还是中招了,洪皇父,洪康熙。
老索尼,说了,所有的贼人,都是来自城东,两蓝旗的地盘。
老索尼,说了,两蓝旗,出了内奸,有人通敌。
老索尼,还说了,为了皇城的安全,为了皇上的安全,必须彻查。
老索尼,还说了,宗室亲王,郡王,所有的将校,也不能漏掉。
如果说,是往常,平日里。
岳乐,肯定也不会反对的,也找不到理由反对。
他是爱新觉罗氏,皇权面前,想挡也挡不住的。
更何况,他们这些宗室,身正不怕影子歪,问心无愧,干净的很啊。
但是,一切都晚了。
等岳乐,收到这封信的时候。
事情已经发生了,足足过去了五六天,他才收到老索尼的提醒信。
孝庄淫白虎,小皇帝,老索尼,鳌少保。
大内侍卫,血滴子,上三旗,五城兵马司,巡捕营,全部出动了。
三家联手,先斩后奏,先下手为强,直接封了城东,两蓝旗的地盘。
崇文门,东便门,朝阳门。
肃王府,豫亲王府,还有他家的安亲王府。
两蓝旗,所有的将校,文武,府邸,胡同,演武场,抄了个底朝天。
三天三夜啊,两蓝旗的地盘,全炒掉了。
出事后,十天时间不到,岳乐,就收到了家书。
那帮挨千刀的,疯了。
他的府邸,里里外外,全翻遍了。
翻了他的书房,翻了他的卧室,翻了他的库房。
翻出了他母亲的遗物,翻出了他父亲的遗物,翻出了他珍藏了十几年的战利品。
他们翻了三天,把他的家翻了个底朝天。
很多金银玉器,都丢了,翻没了,或是打碎了,一片狼藉。
事后,他的安亲王府,一根有用的毛,都没有找到,干净的很。
旁边的,豫亲王府,肃亲王府,也很干净,没有找到内奸的凭证。
当然了,其他的府邸,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有好几个府邸,就是正蓝旗佐领的家,确实是,抄出了东西。
不仅仅如此,还找到了贼人,来自大西贼的锦衣卫。
那帮贼人,非常的悍勇,宁死不降,绝望之下,也都抹脖子了。
同时,这些满奸的府邸里,也找到了大量账目,没来得及销毁的小人书。
事后,他们才发现。
这些正蓝旗的将士,甘愿做内奸的满奸,是来自西征大军。
自此,大清国皇宫,最大的内奸案,窝案,彻底水落石出了。
西征大军,绝境之下,有人投敌了。
这些人,就是正蓝旗的满奸,桀骜不驯,不忠不孝的孽畜。
自此,上个月开始,整个紫禁城,又开启了大清洗,大搜查。
八旗子弟兵,所有的将校,只要是西征回来的,全部要彻查。
尤其是两蓝旗,是重中之重,挨个查过去。
最后的结果,却又是出人意外了。
除了刚开始,找到了一些贼人,蛛丝马迹,小人书,凭证啥的。
后面,所有的大西贼,锦衣卫余孽,又凭空消失了,无影无踪。
因为,西征回来的将士,太少了。
尤其是满蒙将校,在前线,基本上,都死光了。
真正回来了,逃脱的,就是两蓝旗的人,或是亲朋故友。
因此,这个震动京城的窝案,就此告一段落。
安亲王岳乐,也是有苦说不出,哑口无言。
当然了,老阴比,老索尼的书信,他没有回,一个字都没有。
他也没有反驳,更是没有争辩,或是大吵大闹,大闹天宫啥的。
毕竟,两蓝旗,被搜出了把柄。
正蓝旗,不干净,他岳乐,豫亲王,肃亲王,都难逃追责。
“哎,,”
这一刻,岳大将军,深叹一口老仙气。
他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
那道裂缝还在,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蛇。
他盯着那道裂缝,忽然想,要是他不是王爷就好了。
他要是,不是爱新觉罗的子孙就好了。
他要是,不是宣威大将军就好了。
他就可以辞了,就可以走了,就可以回北京,关上门,谁也不见。
可他不能。
他是爱新觉罗的子孙。
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荣耀,也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枷锁。
江南不能丢,大清国的半壁江山,不能出事,不能完了啊。
他岳乐,是大清国的亲王,顶梁柱,输了,丢了,就无颜面对列祖列宗了。
“大清国啊,要遭难了啊”
“爱新觉罗氏,宗室,也要遭难了啊”
“本王,可惜了,在江南,不在京城啊”
“哎,宗室,啊,这就是命,出了一个多尔衮,彻底就衰败了”
、、、
嘴角糯糯,喃喃自语,眼神晦暗。
他知道,这一次,爱新觉罗氏,宗室,又要遭殃了啊。
好不容易,得到孝庄淫白虎的授权,重新入主中枢,参与朝政大事。
可惜了,他不在京城,无法阻止这帮人的突袭,翻了个底朝天。
也许,这就是命吧。
他在江南,济度又重病不起,时日无多。
剩下的小王爷,小郡王,根本拦不住辅臣的突袭,乱搞乱来。
其实,两蓝旗,只是比较倒霉而已,恰巧被逮个正着。
这个世道,谁的府邸,谁的屁股底下,又是干净的呢。
正蓝旗,为何会有人投降大西贼,做满奸,蒙奸,做别人的暗子。
实际上,还是上三旗,其他的六个旗,往死里压榨,压迫。
正蓝旗,从出生的第一天起,就是狗娘养的,婊子养的。
正蓝旗,普通的将士,活的连狗都不如。
冲锋去送死,功劳,战利品,全是别人的,喝汤都难。
正蓝旗,历任的旗主,都统,没一个是善终的,都死在自己人手里。
这就是真正的正蓝旗,两蓝旗,满蒙八旗的异类,狼崽子。
这一刻,哀叹连连。
岳大将军,就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天,看了很久,很久。
“范侍读”
他忽然开口了。
参军范承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站在门口,垂着手。
“王爷”
岳大将军没有回头,只是看着远处,黎明的光芒。
“信送出去了吗?”
“送出去了”
岳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又沉默了一会儿,范承谟忽然开口了:
“王爷,你,一夜没睡?”
“歇一歇吧,江南雨水多,身子骨要紧啊”
、、、
岳乐,摇了摇头,满脸的苦涩:
“睡不着啊”
这个吃人的世道,厮杀成性的鬼日子。
别说是睡觉了,就是想闭眼,他都很难,难上加难。
外敌,死敌,重兵压境,内部内斗不止,他更吃不消,寝食难安。
范承谟,低下头,没有说话,也不敢接话了。
岳乐转过身,看着他。
小年轻范承谟,站在门口,烛光照在他脸上。
照得他的小白脸,更是苍白无力,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他的眼珠子,也是赤红血红,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吓的。
“范侍读。”
“你父亲范文程,是我最敬重的人”
“你是好样的,你老子也是,是大清国的功臣”
、、、
范承谟愣了一下,不明所以,连着眨了几下贼眼。
然后,才躬着身,低下头,小心客气:
“王爷,谬赞了”
“家父,就是一个读书人”
“家父,就是一个本分人,尽忠职守”
、、、
什么鬼,说着说着,怎么就扯到了老子头上。
世道纷乱,扯得太大,容易扯到蛋蛋啊。
山西,范氏,活的不容易,想保住荣华富贵,更是绞尽脑汁。
岳乐,脸色淡然,摇了摇头:
“不是谬赞,是事实”
“你父亲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本王,要是像他那么聪明,就好了,就能安心入睡了,睡得踏实啊”
、、、
机警的范承谟,低着头,更是不敢回话,没胆子接话了。
他老子在紫禁城当差,他在江南任职,增加履历,资历。
他老子的家书,每个月,半个月,就会发一封过来。
里面,会有一些朝政大事,还有他老子的个人见解,思虑,谋略。
很自然的,范承谟也清楚,朝堂里的争斗,背地里的腥风血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