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四,凌晨。
丑时,下五刻(2点15左右)
上海县,城墙外,十六铺。
黄浦江,在这里拐了一个弯。
湍急的江水,变得平缓,像是走累了,想歇一歇。
江面上,泊着几十艘商船,海船。
还有更多的,密密麻麻的,是乌篷船,沙船,漕船,小舢板渡船。
有来自福建的,白糖船,有从山东来的,豆饼船。
也有从江西来的,瓷器船,还有从宁波来的,咸鱼船。
深更半夜的,桅杆上,挂着大小灯笼。
一盏一盏,连成一片,在夜风里摇摇晃晃,像天上的星星落到了江面上。
船老大们,船工们,水手们,三三两两的,坐在船头,船尾。
大部人,都是抽着旱烟,聊着天,说着各地的见闻。
一个老船工,指着天上的星星说:
“小子,看见没有?”
“那颗最亮的,叫北斗星。顺着它走,就能到北京”
旁边的小伙子,抬头,愣了一下,双目聚光,好似在寻找什么东西。
半响后,才找到老头说的那一颗,低声笑骂:
“北京,紫禁城啊”
“呵呵,那地方太远了,是皇帝老儿的龙宫”
“咱啊,就是一个小渔民,打鱼晒网,打杂的小船工”
“呵呵,老头啊,我啊,这辈子,怕是去不了咯”
、、、
“呵呵,嘿嘿嘿,,”
“你啊,太没出息了”
“老头子,一把年纪了,肯定是去不了”
“你啊,才十几岁,二十不到,路还长着呢,谁知道呢,,”
、、、
老头子,船老大,还在吧唧吧唧的,抽着自己的老烟枪,小声嘀咕着。
只是,他的小眼珠子,带着少许的期望光芒,幻想着天上的北斗星光。
岸上,那就更加热闹了。
十六铺,上海的繁华,源自于此。
号称,江海之通津,东南之都会。
后世,本地,也有一句谚语,先有十六铺,后有上海滩。
从北宋时期,这片码头,就留下了海商走过的印记。
到了明清时期,它更是发展成为了,整个松江府,最繁华的货物集散之地。
这一刻,深更半夜,这里的繁华,依旧不停歇。
十六铺的街道两旁,茶馆,酒楼,客栈,妓院,赌坊,应有尽有。
一家挨着一家,门前的灯笼,把整条街照得通红,亮如白昼。
卖馄饨的挑子冒着热气,卖糖炒栗子的锅铲翻飞。
卖花的姑娘,挎着篮子在人堆里穿梭,头上簪着一朵栀子花,香气能飘出半条街。
一个卖梨膏糖的老汉,扯着破嗓子喊:
“梨膏糖,梨膏糖”
“止咳化痰,甜到心里头!”
几个孩子,傻不隆冬的,围着他,眼巴巴地看着。
老汉笑着很憨厚,每人给了一块,孩子们欢呼着跑开了。
“让一让,让一让”
一个挑着担子的老汉,囔囔着,从人群里挤过去。
担子两头是两桶黄酒,酒香随着他的脚步一路洒。
这个老汉,在一家酒楼门口停下,擦了擦汗,喘息几口气。
这时,传来了一声:
“老张,来碗黄酒!”
一个船老大模样的人,拍着桌子喊。
老汉子,也不慌不忙的,放下担子,舀了一碗,递过去:
“三文钱”
船老大,火急火燎的,一口气灌下半碗。
抹了一把嘴,长长地吐了口气,神清气爽,心满意足:
“爽,爽快,太他娘的爽快了”
“他娘的,跑了一天的船,就等这一口”
、、、
老汉子,点头哈腰的,笑着收起铜板,也收回自己的大瓷碗。
又沉下腰,挑起沉重的担子,往下一家走去。
很明显,这是一对老熟客,准时准点,习惯了。
这个大晚上,还有那么多的船员,商人,聚集在此。
这个卖酒的老头子,得跑快点,多赚钱养家,过时不候啊。
旁边的桌上,几个商人,就聊得正欢,正在谈生意。
一个穿着绸衫的胖子,慈眉善目,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
平视着对方,伸出三根手指:
“三成,不能再多了”
“老兄弟,咱们也不是第一天认识,做生意的”
、、、
对面的瘦子,眯着小眼睛,贼眉鼠眼,摇了摇头:
“太少了,五成”
“老兄弟,不瞒你说啊”
“你要知道的,这批货是从福建运来的”
“这年头,路上风险大,能上来一趟,是拎着脑袋的”
、、、
胖子皱了皱眉,脸色变了变,表情变的严肃了。
挺直的身躯,紧紧盯着瘦猴子:
“福建?那边不是打仗吗?”
“他妈的,你是真不怕死啊,什么钱,都敢赚啊”
“他妈的,咱以为,你的货,是从舟山,转运过来的”
“福建啊,那是在打仗啊,炮弹无眼,挨着个边,就得船毁人亡啊”
“还有海盗,那帮人,也是一群亡命徒,遇到了,骨头渣渣都剩不下”
、、、
瘦子笑了笑,摆了摆手,倒是看的比较开。
随即,灌了一大口老黄酒,咬了咬钢牙,眼神也变的凶狠起来:
“舟山啊,那是以前的老黄历了”
“去年,今年,海战不断,局势太紧张了”
“舟山的货仓,早就卖空了,没了存货,能跑老鼠了”
“呵呵,咱啊,也是被逼无奈,有一大家子,需要养活,嗷嗷待哺啊”
、、、
“呵呵,海盗啊”
“呵呵,老兄啊,你到别说了”
“这两年,海战频繁了,打生打死的,来回折腾”
“他妈的,那帮该死的老海盗,也都吓跑了,有多远,滚多远”
、、、
“至于,打什么仗啊”
“那是朝廷的事,跟咱们这些,小芝麻老百姓,有什么关系啊”
“郑氏的船队,照样出海,继续来回出货,折腾红毛鬼的上等香料”
“呵呵,朝廷的,清兵的港口,炮台,也是一个鸟样,继续收税,拿银子”
“呵呵,都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贱人,只进不出的貔貅”
“咱们啊,在海上,要是遇见了,碰到了,那就有多远,滚多远”
“呵呵,咱卖咱的货,朝廷,郑氏,只管打他们的仗,两不相干”
“嘿嘿,跑船嘛,真要是遇到了,就是遇到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嘛”
“嘿嘿嘿,跑过去了,跑上来了,咱就赚大了,赚发了,赚一个是一个”
、、、
嘿嘿嘿的冷笑,狞笑,惨笑,在街头喧嚣着。
瘦猴子船头,又猛灌了一大口黄酒,眼神里全是寒光,狠厉之色。
这年头,胆敢跑海做生意的人,哪一个又是善良之辈呢。
这些人,手头上,没一个是干净的,全都沾满了血水,血浆子。
杀人越货,吞并同行,砍头剁首,丢进海底喂鲨鱼,家常便饭了。
“嘶嘶嘶,,”
死胖子,听的头皮发麻,浑身僵硬,手冷脚冷。
呆逼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端起手中的黄酒,对饮了起来。
低头,沉思,想了想,细品嘴里的发苦马尿,索然无味。
半响后,脸色一发狠,猛的抬起头,态度决然:
“老兄弟,老哥,四成五吧”
“这是咱家,能出的,能拿的,最高价了”
“老兄弟,咱们不能让你吃亏,不能昧着良心,赚你这卖命的钱”
“如果,你要是没意见,明日一早,咱就找苦力,一手交钱,一手卸货”
“不过啊,老兄啊,下一次,要是还有如此的上等货,一定要给小弟,留下了”
“哈哈,老哥啊,老兄啊,你放心,咱绝对亏不了你,分文不少”
、、、
世道不好,商路断绝,时有时无的。
他是个商人,高买高卖,只要有货源,那都是不吃亏,有得赚。
没了渠道,没了货源,他就是傻帽呆逼,家里人跟着吃土,啃树皮。
瘦猴子,内心暴爽,等的就是这句话啊。
二话不说,举起自己的大海碗,豪气万丈:
“行,就这么说定了”
“一手交钱,一手卸货”
“合作愉快,概不赊账”
“下次,下一趟跑船,兄弟还是来这里,找你的号”
、、、
一个死胖子,一个干练瘦猴子,四目相对,点头确认了。
起身,弯腰,双手举碗,碰杯,一饮而尽,干了个底朝天,滴酒不剩。
旁边一个老者,看得起劲,也听到了只言片语。
于是,灌完一万老酒过后,也跟着插话道:
“好酒量,好胆识”
“你们这些年轻人,胆子贼大啊”
“外面在打仗,炮火震天,尸山血海的,还在继续生意”
“厉害,当真是牛头人,不怕死,不怕货被抢,血本无归啊”
“年轻人,就是有闯劲,敢打敢拼,想必,也是一号人物,江湖人”
、、、
酒水灌完了,喝的一滴不剩。
老者的大拇指头,也跟着竖起来了,眼神里全是敬重,佩服。
很明显,这也是一个行家,听风就是雨,能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这位老人家,过奖了”
“萍水相逢,咱们先走一个”
瘦猴子,也不气恼,继续面带微笑,回敬了一个抱拳礼。
甚至是,又低下头,给自己重新满上一碗黄酒,遥敬一下。
商人嘛,以和为贵,眼力劲最强悍。
出门在外,出了江湖就是朋友,多个朋友,多一条路子。
这个点,这个时辰,还留在这里,喝酒的,也没一个是普通老百姓。
这里是十六铺,上海最大的港口,海商豪商聚集地,消息最灵通。
“老人家啊,走一个”
“老人家啊,咱看你啊,也是一个行家啊”
“呵呵,你应该最清楚的,咱们跑船的,做买卖的,赌的就是一条烂命啊”
“朝廷打仗,郑氏厮杀,海盗疯抢,见人就杀,逢船必抢”
“呵呵,越是打仗,这个货物,就越是贵,紧俏的很啊”
“嘿嘿嘿,这一趟,跑下来,成功跑上来了”
“嘿嘿嘿,赚的银子,够咱,够咱们一帮老兄弟,吃三年啊”
、、、
卖命的买卖,搏命的富贵。
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否则的话,没人去搏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