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浦江,上海段。
江面上,深更半夜,出现了一支小舰队,幽灵舰队。
列装小脚船,快蟹哨船,小龙艚船,小钓船,火船,连环船,鹰船。
清一色的小型战船,才能在黄浦江上,来回穿插,畅通无阻,更没有搁浅的风险。
中间的旗舰,是一艘普通的列装小脚船。
船首,船头上,站着一名虎将,虎背熊腰,浑身铁甲,矗立中的小铁塔。
他就是王虎,王龙的弟弟。
他们兄弟俩,都是苏松总兵,武状元梁化风,座下亲卫营的打虎将。
这一刻,脸色黝黑的王虎,他手头上的鬼头大刀,在夜风里微微颤抖。
他的牛眼子,一直瞪的老大,眨都不带眨一下,目光冷冽,阴森,可怖。
不是冷的,那是兴奋,嗜血。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能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今年三十二岁,跟兄长王龙差了五岁。
兄弟俩,从小一起长大,一起练武,一起从军,一起杀人,砍首级立功。
王龙是兄长,长兄如父,处处护着他。
有什么好吃的,都先给他,有什么危险,也都自己先扛起来。
临阵杀敌,冲锋陷阵,王龙永远都是第一人,冲锋在最前面,王虎在身后。
二十年前,天下大乱,西安也待不下去了。
于是,练了一身好武艺的他们,就一起投了梁化风。
梁化风是武状元,武艺更猛,更讲江湖恩情,江湖道义。
同样,梁总兵也待他们不薄,提拔他们做亲卫营的千总,守备,游击。
兄弟俩,在崇明岛上,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王龙年长,娶了媳妇,生了儿子,负责传宗接代,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王虎,则是不一样,喜欢吃喝嫖赌睡,玩遍了岛上的扬州瘦马。
可惜,现在,一切都没了。
王虎的兄长,王龙没了,已经失去消息,好几天了。
消息传到崇明岛的时候,王虎正在春楼里,操练瘦马,驰骋在胭脂堆里。
他听完以后,一句话没说。
一脚一个,把床头上的三个瘦马,全部踢翻在地,七窍流血。
他知道,自己的兄长,肯定没了。
往日里,兄长出去干活,或是战事紧急,都会留下口信的。
三天时间里,肯定会捎口信回家,报平安。
这一次,已经超过了这个时间,杳无音信。
更何况,梁总兵,已经收到了,确切的消息。
松江府,马逢知,反了,已经围攻了金山卫,肯定也吞完了。
这一点,就更加印证了,兄长王龙,没了。
因为,兄长的任务,就是协助张羽明,暗中做掉马逢知,永绝后患。
现在,马逢知活着,反了。
他的兄长,王龙,音信全无,生死不明,就是死了。
从万春楼,出来的那一刻起,他心里就只有一件事。
杀人,杀马逢知,杀所有跟马逢知有关的人,兵将,家眷。
一个不留,鸡犬不留。
他的兄长没了,他就要所有的人,去给兄长祭奠,陪葬。
他也要那帮王八蛋,跟兄长一样,剁碎了,砍成肉泥,丢进黄浦江喂王八。
“还有多远?”
凝视夜空,寒光闪闪,他头也不回地问。
身后,千总王小七,放下望远镜,立马凑了上来。
指着前面黑沉沉的天际,还有更远的火光,亮如白昼似的:
“回禀将军,不远了”
“前面的火光,就是十六铺”
“嘿嘿嘿,十六铺,灯火通明,不夜城啊”
“上面的海商,商户,酒楼,春楼,米商,店铺,数之不尽啊”
“这帮挨千刀的,深更半夜的,还不停歇,歌舞升平,肯定发现不了咱们”
、、、
嘿嘿嘿的,老武夫的狞笑声,在船头上囔囔着。
王小七的牛眼子,也是瞪的老大,眼眸充满了杀气。
但是,更多的,是贪婪之色,对金钱,钱粮,美女的渴望。
王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右前方,那片灯火通明的江岸。
瞳孔里,映着那些灯笼的光,像两团燃烧的火。
就这样,他的幽灵船队,梁化风的先锋军。
就这样,顺着江流而下,借着夜色,悄无声息。
没有点灯,没有打火把,只有船底的破浪声。
“哗哗哗,,”
像一条巨大的幽灵鲨鱼,在水下潜行。
船上的兵都蹲着,甲胄用布裹着,不让它们碰撞出声响。
每个人都咬着牙,握着兵器,瞪大的牛眼子,死死盯着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灯火。
他们的眼眸,也都是清一色的赤红,嗜血,贪婪。
大江南,承平日久。
他们这些老武夫,老杀将,老卒子,不容易啊,开销大啊。
平日里,没有打仗的机会,也没有发横财的机会,更没有立功的机会。
他们是老卒子,是见过血的骄兵悍将。
是要喝血的,是要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的,更需要荣华富贵,娇妻美妾任君尝。
去年,郑逆北伐,兵围了江宁城。
可惜了,那都是一群老海盗,都是打家劫舍的行家,油水太少了。
更何况,郑氏是水师,跑的太快了,追不上,斩获了了,聊胜于无啊。
现在,机会来了,就在他们的面前,很近了。
人头,首级,战功,荣华富贵,升官发财,金山银山,美貌妇人,就在眼前。
这一刻,他们都憋着,忍着内心里的杀意,荷尔蒙的躁动。
幽灵船队,顺流而下,悄无声息,速度也很快。
十里,八里,五里,三里。
上海城的城墙轮廓,十六铺的繁华,越来越近了。
“王,,王头,,”
“再往前,城墙上,就能看见了啊,,”
、、、
船头上,啊啊啊的,王小七的声音,带着一丝的紧张和兴奋。
大炮一响,黄金万两。
但是,他们的出兵,是擅自出兵的,没有得到江宁的授权。
更何况,这个上海县,不像啊。
城墙上,倒是看不出来,有什么鬼东西。
但是,城外的十六铺,歌舞升平,灯火通明,繁华的很啊。
他妈的,这就是被反贼占据了,霸占了,怎么看,都不对劲呐。
对了,他们这些先锋军,没带什么攻城器械啊,很是棘手的。
主将王虎,继续站着,纹丝不动,没有一丁点的回应。
抬头,远眺,透过黑不溜秋的江面,看向左岸的灯火,城墙上的黝黑。
上海县,是嘉靖年间修建的。
那时候,正是明朝中期,东南的倭寇,频繁侵扰沿海,长江口。
上海县的官员,老百姓,日夜担心害怕,就决定筑城自卫,三个月就修筑好了。
后来,倭患平息过后,速成的上海县城,继续加固,增高,砖石包砌城墙。
最后,上海县的城墙,周长9里,高2.4丈(8),设有6座城门,还有水城门。
同时,还在城墙上,新增了四座城楼,箭台。
丹凤楼(万军台)、观音阁(制胜台)、关帝庙(大境台),真武庙(振武台)。
远眺的王虎,心里面,就在想着,嘀咕着:
“上海县,不过尔尔”
“呵呵,城墙两丈半,不高不低,中规中矩”
“呵呵,防贼寇,防倭寇,肯定是没问题的”
“呵呵,码头,距离城墙,不过一两里,防个屁啊”
“嘿嘿嘿,要想拦住老子,那就是做梦,做春梦呢”
、、、
“城墙上,肯定有守军,哨兵,城楼炮”
“嘿嘿,那又怎么样,能奈老子何啊,算个吊毛啊”
“马逢知,马老贼,享受了十几年,他的人,早就养废了”
“老子是谁,老子是王虎,兄长是王龙,龙虎悍将,龙争虎斗啊”
“呵呵,老子,带了五百精兵,悍将死士,五百绿营,江防营”
“呵呵,老子还有战船,还有火炮,吊炸天,糜烂数里”
“呵呵,马老贼,城防炮,就是个棒槌,能打个响,放个屁,就不错了”
、、、
哼哼唧唧,呵呵嘿嘿的,船头上,弥漫着杀气。
悍将王虎,昂首挺胸,遥望城头上的旌旗,目光冷冽,凶狠。
这一刻,他的内心底,已经有了攻城计划。
他也是老武夫啊,身经百战的老杀将,从北杀到南方。
一个小小的上海县,防范倭寇的小县城,算个屁弹啊,他信心百倍的。
当然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战斗力的问题。
他是梁化风的亲卫营,装备精良,战斗力爆表。
这些人,放在大江南,也是数一数二的精锐,可媲美满蒙精兵。
马逢知,马老贼,他的贼兵贼将,早就养废了,不屑一顾啊。
“传令,炮手准备”
老杀将王虎,低吼一喝,周边的将校,亲卫,为之一振。
更多的传令兵,则是跳上周边的探哨船,准备去找周边传令。
“记住了”
“所有火炮,给老子瞄准城头”
“新北门,小东门,丹凤楼,观音阁,真武庙”
“记住了,告诉二郎们”
“一边放炮,一边弃船登陆,给老子快速抢码头”
“他妈的,只要杀进了十六铺,城头上的火炮,也奈何不得咱们”
“告诉兄弟们,冲进去以后,不可恋战,不要急着搞女人”
“他妈的,拿下上海城,有更多的小娘皮,让他们玩到腿软,脚软”
、、、
“对了,还有”
“告诉那些绿营兵,江防兵,给老子老实点,听话点”
“上岸后,给老子快速打造云梯,飞梯,不得延误片刻”
“吕公车,巢车,临冲车,都暂时别造了,别他妈的浪费时间了”
“对了,再传令下去”
“把十六铺的丁壮,老百姓,全部逮起来,去填前面的护城河”
“他妈的,就一个时辰,老子的兵,就要上城墙,撕了这鸟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