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从窗前传过来，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所以，关于谷山新材料的这个案例，我们要做两件事。”

    

    他转过身，面朝屋里，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数。

    

    “第一，尽快召开专家评审会。请曲容升、汪盛楠，再找两到三位碳纤维领域的权威专家，对秦光明的样品进行独立、客观、严格的技术评审。评审通过，这个成果就是真的，我们下一步的帮扶就有了依据；评审不通过，那也把问题排除在萌芽状态，避免后续工作建立在虚假的基础上。这件事，苏主任牵头，一周之内落实。”

    

    苏景行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笔尖沙沙作响。

    

    “第二，针对秦光明现在的困境，从领导小组办公室的角度，拿出一套切实可行的帮扶方案。不是临时性的救济，不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补丁，而是一套可复制、可推广的科技型中小企业扶持模板。资金怎么解决？贷款贴息、担保基金、风险补偿，把能用的政策工具都拿出来，看看怎么组合最有效。技术怎么支持？专家资源怎么对接？高校、科研院所的资源怎么下沉到企业？市场怎么打开？怎么帮他们对接下游客户，怎么帮他们建立品牌信任？这些问题，都要在帮扶方案里找到答案。”

    

    刘志远听得手心出汗。

    

    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激动。

    

    他想起今天早上在谷山，老秦站在那台自己攒的碳化炉前，伸手抚摸炉体时的表情。

    

    那种混合了骄傲和疲惫的神情。

    

    他想起老秦说“我不想在黎明前跌倒”时微微发红的眼眶。

    

    他想起董远方说“钱能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时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

    

    现在，他听到了更具体的东西：不是空洞的安慰，不是敷衍的表态，而是一个一个的步骤、一条一条的路径、一件一件要办的事。

    

    温若涵低着头，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快速地移动着，几乎要飞起来。

    

    她把董远方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了下来，有些地方来不及记全，就用自己发明的速记符号代替。

    

    “这件事做好了，意义不在于帮了秦光明一个人。”

    

    董远方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

    

    “在于我们找到了一套方法论。以后下去摸底，五个组面对几十个、几百个企业，每个企业的问题都不一样，但我们手里有了模板，技术问题怎么验证，资金问题怎么解决，人才问题怎么配套，市场问题怎么打开。模板不一定完全适用每一个企业，但至少，大家下去之后心里不慌，知道该从哪里下手，知道该找谁帮忙，知道该用什么工具。”

    

    “我们搞工业制造强国战略，不是写一篇漂亮的文章，不是开几个热热闹闹的会，不是出一摞谁也不会看的规划。是要解决真问题、真解决问题。谷山新材料的案例，就是一个真问题。把这个真问题解决好了，我们的摸底工作就有了方向，我们的战略方案就有了根基，我们这支队伍就有了底气。”

    

    他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大家早点回去休息，明天开始，两件事同时推进，苏主任负责专家评审会的筹备，志远负责跟秦光明保持沟通，随时了解他的情况，小温负责整理今天的材料，把谷山新材料这个案例写成一个完整的报告，作为我们摸底工作的参考模板。有问题随时找我。”

    

    三个人站起来，收拾各自的东西。

    

    苏景行把笔记本装进公文包，拉好拉链，抬头看了一眼董远方。

    

    他发现董远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很熟悉但又很久没有见过的光：那是一个真正想干事的人，在找到了正确的方法和路径之后，眼睛里才会出现的光。

    

    他在工信部待了快十年，见过太多领导上任时雄心勃勃、几个月后偃旗息鼓的案例。

    

    但董远方不一样。董远方不是在喊口号，他是在一步一步地走，一件一件地做，一个结一个结地解。

    

    刘志远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转过身来。

    

    “董主任。”

    

    董远方抬起头。

    

    “谢谢您。”

    

    刘志远的声音有些发紧：

    

    “谢谢您愿意去谷山，愿意看老秦的东西，愿意帮他。”

    

    董远方摆了摆手，笑了笑：

    

    “别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要不是你昨天晚上在办公室等我，我也不会知道谷山有个秦光明。所以说，好人好事还是要做的，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帮了大忙。”

    

    刘志远鼻子一酸，低下头，转身走了出去。他怕自己再多站一秒，眼泪会掉下来。

    

    走廊里又安静了。

    

    董远方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许久。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大院里那排银杏树在路灯的光晕里站成一排沉默的影子。

    

    他低头看着笔记本上刚刚写下的那几行字：

    

    “谷山新材料——模板案例。

    

    目的：验证技术真伪 + 探索帮扶路径 + 形成工作模板。

    

    方法：专家评审（技术可行性）+ 政策组合（贷款+担保+贴息+对接）。

    

    意义：为摸底工作提供方法论，为战略方案提供依据，为队伍建立信心。”

    

    他盯着这几行字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最后又加了一行：

    

    “黎明前不能跌倒。”

    

    写完之后，他合上笔记本，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的声控灯又亮了，一盏接一盏，像一条光带在他面前展开。

    

    他走得不快不慢，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像某种不慌不忙的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