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的地点在金融街附近的一家中式私房菜馆,闹中取静,藏在一条胡同的深处。
董远方到的时候,聂惟清正坐在包间的红木沙发上跟周研闲聊,气氛很是融洽。
聂惟清五十出头,正是干事业的黄金年龄。
标准的国字脸,浓眉宽额,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
今天天气闷热,他穿了件短袖白衬衣,袖口挽到肘部,露出小麦色的小臂,整个人透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又让人觉得随和可亲。
包间不大,一张六人台的圆桌,桌面上铺着白色桌布,正中摆了一小盆文竹。
墙上是幅水墨山水,落款看不大清,墨色倒是不俗。窗外是个小天井,几竿翠竹倚着白墙,风过时沙沙作响。
董远方推门进去,两人都没有起身。
周研笑着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坐到聂惟清右手边。
这是酒桌上的规矩,主位左手为主客,右手为次主客,能坐到这个位置,说明聂惟清已经给了他足够的面子。
“周部长,这就是你的老部下?
”聂惟清打量着董远方,目光温和中带着审视:
‘“年轻有为呀。”
周研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道:
“聂部长,我不仅是他的老领导,也算是他的老师。远方当年在济水市的时候,是我一手带出来的。”
这句话说得巧妙。既拉近了董远方与聂惟清的关系。
周研以“老师”身份作保,说明这个年轻人值得信任;又不动声色地点出了自己与董远方之间深厚的情谊,让聂惟清看到这层关系不是泛泛之交。
聂惟清点点头,笑着伸出手来。
董远方快步上前,双手握住,力道不轻不重,掌心温热干燥。
“聂部长好,感谢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
“坐坐坐,别客气。”
聂惟清抽回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周部长约了我三次,我再不出来,她该说我摆架子了。”
周研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聂部长这话说的,我不敢当。”
三人笑了起来,气氛一下子松弛下来。
服务员端上来四碟小菜,酱牛肉切得薄而匀,琥珀色的牛筋透着光;老醋蛰头脆生生的,醋香扑鼻;一碟腌笃鲜味的拌笋尖,一碟桂花糖藕。
都是江南风味的开胃菜,精致而不张扬。
聂惟清是苏南人,周研显然是用了心。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
聂惟清夹了片酱牛肉慢慢嚼着,随口问了几句工业制造强国战略现在的进度。
董远方回答得简洁明了,当前正在筹备全国范围的工业摸底,下一步重点是摸清关键领域的短板和瓶颈。
他没有急着倒苦水,也没有借机提要求。
这种场合,说多了显得急功近利,说少了又显得不够重视。分寸感很重要。
聂惟清听罢,点了点头,没有继续深聊工作上的事。
他端起酒杯,跟董远方碰了一下,说道:
“工作上的事,后面让,直接找我们办公厅老刘。”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分量极重。
一个认脸的饭局,胜过任何正式的工作汇报。
聂惟清对董远方认可了,接下来与国税总局的工作协调和对接,就轻松了一大半。
董远方举起酒杯,微微欠身:
“谢谢聂部长,以后少不了要麻烦您。”
“麻烦什么,都是为了工作。”
聂惟清一饮而尽,放下酒杯,话锋一转:
“远方,我听周部长说你之前一直在基层待过?”
“是,在从江原省到燕云省,一直在地方工作。”
“基层经历好啊。”
聂惟清感慨道:
“我在总局待了这么多年,有时候觉得离地面太远了。你们做战略规划的,多下去走走,听听企业的真实声音,比坐在办公室看报告强一百倍。”
董远方点头称是。
他知道聂惟清这句话既是经验之谈,也是一种善意的提醒。
不要做那种只会写材料、不懂实际工作的机关干部。
饭局在轻松的氛围中结束。
三个人说说笑笑,从工业发展聊到地方见闻,又从地方见闻聊到最近的天气和股市。
聂惟清胃口不错,吃了两碗米饭,还喝了半碗老鸭汤。
临走时他特意跟董远方握了握手,说了句“后生可畏”,然后坐上黑色奥迪,消失在金融街的车流里。
送走聂惟清后,董远方与周研没有急着回去。
两人沿着胡同慢慢走了几步,午后的阳光透过槐树叶子洒下来,在地上映出一片斑驳的光影。胡同深处传来蝉鸣,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意乱,又莫名觉得安宁。
周研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走吧,去我那儿坐坐。”
四合院在这附近,从开车过去不过一刻钟。
院门是两扇刷了黑漆的木门,门楣上刻着莲花图案的砖雕,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周研掏出钥匙开了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墙角那棵石榴树开得正盛,火红的花朵在绿叶间灼灼地烧着。
董远方跟在后面进了院,随手掩上门。
堂屋里光线昏暗,周研拉上窗帘,转身看着他不说话。
窗外的天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董远方走过去,伸手揽住她的腰。
周研顺势靠进他怀里,鼻尖抵着他的锁骨,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一只倦鸟终于归了巢。
窗外蝉声如沸,窗内寂静无声。
享受下午云雨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