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目标,董远方知道,不低。
但他更知道,如果不把目标定得高一些,事无成。
董远方拿着这份沉甸甸的材料找到工信部部长宋亦诚。
宋亦诚看完,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远方,可以开一次方案研讨会,征求一下各方面的意见。”
他顿了一下,语气变得郑重:
“但你要做好准备,这个方案不会所有人都叫好。有人会觉得太激进,有人会担心资源不够,有人会质疑可行性。你要把功课做足,数据要扎实,论据要有力。”
“我已经准备好了。”
董远方说。
方案研讨会在工信部的大会议室里召开,长条桌两侧坐满了人。
发改委、科技部、财政部、教育部、国资委等十几个部委的代表,京都大学、华清大学、燕云工业大学等十几所高校和科研机构的专家,华信集团、华夏重工、华夏航天、华夏石油等二十多家龙头企业的负责人。
会议开始前,会议室里嗡嗡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像一锅即将煮沸的水。
有人在翻看方案征求意见稿,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低着头写写画画,有人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张。
这个方案一旦通过,意味着未来十年华夏工业发展的方向就定了,意味着大量的资源会向这些领域倾斜,意味着有些人会受益,有些人会被边缘化。
董远方坐在位置上,面前的桌上摊着方案稿,手边放着一杯茶。
他没有说话,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
一位满头白发的老专家率先开炮。
他叫成木林,是华夏工程院院士,搞了几十年的材料科学,在业内德高望重,头发白得像雪,但声音洪亮得像铜钟,一开口就把满屋子的杂音压了下去。
“十年?太乐观了吧同志们。我在这个领域干了四十年,深知技术攻关的难度。你们说的那些‘卡脖子’技术,哪一个不是硬骨头?高端芯片、航空发动机、高端精密机床——这些不是砸钱就能砸出来的,需要时间,需要积累,需要一代又一代人的接力。”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
“十年就想跻身世界前列?我在这个领域干了一辈子,都不敢说这种话。这个方案太冒进了,步子迈得太大会扯着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众人面面相觑。钱学森的资历摆在那里,谁也不敢轻易反驳。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有分量,像石头扔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
董远方没有急着辩解,而是等成老把话全部说完,才开口。
他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不急不慢,像在跟一位长辈谈心:
“成院士,我理解您的担心。技术攻关确实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需要长期的投入和积累。但我想问您一个问题——如果我们不把目标定在十年,而是定在二十年、三十年,资源和关注度还能不能持续?”
会议室里安静了,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董远方,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惊慌,只有一种早已准备好的笃定。
他打开面前的文件夹,拿出一份材料递给旁边的苏景行,示意他传阅。
“我们在调研中发现一个规律——任何一个技术领域,从基础研究突破到产业化应用,周期大概在十年左右。这是我们在分析了上百个技术案例之后得出的结论。不是拍脑袋想的,是用数据说话的。”
他的手指在材料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十年不是拍脑袋想出来的,是算出来的。成院士,您四十年的经验是宝贵的财富,但经验有时候也会成为束缚。不是您保守,是时代变化太快。高速迭代、快速试错、敏捷开发。这些新的研发模式,正在缩短技术突破的周期。十年前做不到的事,今天不一定做不到。”
成木林沉默了。
他没有再反驳,但也没有点头。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像是累了,又像是在思考。
秦绍宏在会议进行到一半时站了起来。
他是工信部的副部长,分管工业司局多年,在工业系统有很深的人脉和影响力。
他的发言比成木林更加直接,更加不留情面,像一把刀,直奔要害。
“远方同志,这个方案我看了三遍。”
他没有拿稿子,站在那里,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董远方,语气冷峻得像冬天的风:
“第一遍觉得有想法,第二遍觉得有问题,第三遍觉得有大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像是在寻找同盟者。
“不是在批评你个人,但这个方案确实有问题。方向是对的,但步子太大了。传统工业升级需要时间,需要成本,需要企业有承受能力。现在很多传统工业企业已经在亏损边缘,你让他们拿什么升级?核心技术攻关需要长期投入,十年就想突破高端芯片、航空发动机?国际上那些领先企业,积累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我们十年就能追上?新兴产业培育需要市场环境,不是政府喊一嗓子就能长出来的。”
他的语气越来越重,会议室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有人低下头,有人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有人偷偷地看着董远方,想看他怎么接招。
董远方没有等他说完,就在他停顿的间隙,翻开面前的笔记本,找到了标着红页的那一页,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进了会场的每一个角落。
“传统工业升级的路径,不是所有企业一起上,是分类施策、因企制宜。”
“第一类,有技术、有市场、有前景的,重点支持,帮它们做大做强。”
他竖起一根手指,语气笃定:
“第二类,经营困难但产品有市场的,帮助它们技术改造、转型升级。不是简单给钱,是帮它们找技术、找市场、找资金,帮它们找到活下去的路。第三类,落后产能、严重过剩、污染严重的,坚决淘汰。但淘汰不是一关了之,要有序退出、妥善安置,做好职工安置和转岗培训,不能把包袱甩给社会。”
他翻过一页,继续往下讲。
“核心技术攻关的时间表,不是拍脑袋定的,是跟专家们反复讨论后形成的共识。高端芯片,我们已经有了一定的基础,在某些细分领域,差距并不大,五到八年是有可能的。航空发动机难度大一些,但我们已经布局多年,民用航发已经取得突破。工业母机方面,我们在中低端市场已经有优势,关键是要向高端突破。别人用了一百年走的路,我们能不能用二十年走完?前面一百年我们没有条件,现在有条件了,为什么不能快一点?”
董远方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看着秦绍宏,目光直接而不闪避。
“秦部长,我理解您的担心。但请您相信,这个方案的每一个数字、每一个目标,背后都有数据支撑,有专家论证,有企业认同。不是哗众取宠,不是华而不实。如果您觉得哪里有问题,我们一条一条地讨论。有错就改,有不足就补。”
秦绍宏听完,重新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再说话。
但他的表情不再是刚才那种冷峻的审视,而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不完全认同这个方案,但他认可董远方这个人——不回避问题,不推卸责任,不跟人硬顶,而是用事实说话,用逻辑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