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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那天,京城下着小雨。
叶明站在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心里头有些发愁。下雨路滑,马车走得慢,本来要十几天的路,这下更长了。李婉清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把油纸伞,递给他。
“明儿,路上小心。广州那边热,别穿太多。”
叶明接过伞,说:“娘,我知道了。”
叶瑾也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塞给叶明:“三哥,这是我做的桂花糕,你路上吃。还有,别忘了给我带洋布!”
叶明笑了:“忘不了。”
叶凌云从书房出来,看着叶明,只说了一句:“广州那边,有什么事写信回来。”
叶明应了。
上了马车,李武一甩鞭子,马车出了巷口,往南边去。孟谦骑着马跟在旁边,穿着一身灰布衣裳,精神得很。这回周文彬没来,留在京城盯着商路分司的事。林远也没来,屯田分司离不开他。
出了城,雨渐渐小了。官道两旁是麦田,麦子已经收了,地里光秃秃的,只剩下茬子。几只麻雀在地里啄食,见马车过来,呼啦啦飞起来,落到远处的树上。
叶明靠在车壁上,想着广州的事。开海禁,跟洋人做生意,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大周朝立国以来,海禁时紧时松,可从来没真正开过。皇上这回是动真格的,让他先去摸摸底。
走了一天,傍晚到了天津。叶明让李武把车停在码头边上,下来看了看。天津码头比上次来的时候更热闹了,船多了,人也多了。几个洋人站在岸边,金发碧眼,穿着古怪的衣裳,跟一个中国商人比划着说话。
叶明问孟谦:“广州那边,洋人多吗?”
孟谦道:“多。比天津多多了。广州是通商口岸,洋人都聚在那儿。有英国人、法国人、荷兰人,还有几个叶明没听说过的国家的。”
叶明点点头,上了马车,继续赶路。
过了天津,往南走,天越来越热。叶明把棉袄脱了,换了件夹衣。又走了几天,夹衣也穿不住了,换了单衣。路边的树越来越绿,庄稼也长得越来越高。玉米、高粱、水稻,一片一片的,在风里沙沙响。
走了十几天,终于到了广州地界。
广州比叶明想象的大。城墙高高的,城门洞子又宽又深,能并排走两辆马车。街上人挤人,做生意的多,卖什么的都有。洋人随处可见,有的穿着西装,有的穿着长袍,混在人群里,一点也不稀奇。
叶明让李武把车赶到广州知府衙门。知府姓孙,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见了叶明的名帖,连忙迎出来。
“叶大人,久仰久仰。商务总司的郎中,皇上跟前的大红人。下官早就想请大人来广州看看,一直没机会。”
叶明客气了几句,说了开海禁的事。孙知府听了,眼睛一亮。
“开海禁?这可是大事!下官早就盼着这一天了。广州这边,洋人多,生意大,可海禁一开,生意更大。”
叶明道:“下官这次来,就是想看看广州的海路情况。孙大人能不能派人带下官去码头看看?”
孙知府道:“行。下官亲自陪您去。”
下午,叶明在孙知府的陪同下,去了广州码头。
广州码头比南京的大多了,也比天津的大。几百条船停在岸边,有中国的渔船、商船,也有洋人的大帆船,桅杆高耸,船身漆黑,看着就结实。工人们扛着麻袋,喊着号子,来来往往。洋人们站在岸边,跟中国商人讨价还价,比划着手势,叽里咕噜说着听不懂的话。
叶明在码头上转了一圈,看了关卡,看了税票,看了巡查使的工作情况。一切正常,比北边还好。
孙知府在旁边说:“叶大人,广州的关税,是朝廷的重要收入。每年上百万两银子,比几个省加起来还多。”
叶明点点头:“这么多?那开海禁之后,不是更多?”
孙知府道:“那是自然。可开海禁也有风险。洋人多了,事儿就多。打架的、偷东西的、骗钱的,什么事都有。得管好了,不然会出乱子。”
叶明道:“孙大人说得对。所以皇上让下官先来看看,摸清情况,回去写个报告。”
孙知府道:“叶大人有什么需要下官帮忙的,尽管说。”
叶明想了想,说:“下官想见见广州商会的代表,尤其是那个做洋人生意的潘掌柜。孙大人能不能安排一下?”
孙知府道:“行。下官明天就安排。”
晚上,叶明住在知府衙门安排的客房里。他坐在灯下,把今天的事记下来。
到了广州,码头热闹,洋人多。关税每年上百万两。明天见潘掌柜。
他放下笔,吹灭油灯。
第二天一早,孙知府派人来接叶明,说潘掌柜已经在商会等着了。
广州商会在城中心,是个四进的大院子,比苏州的还大。门口挂着块匾,上头写着“广州商会”四个字,字是广州知府孙大人写的,虽然不如大哥叶秋的字硬气,可也工整。
叶明进了门,潘掌柜迎出来。潘掌柜五十来岁,瘦高个,穿着长袍,戴着瓜皮帽,看着像个老学究,可眼睛很亮,透着精明。
“叶大人,久仰久仰。草民潘德贵,广州商会的代表。”潘掌柜拱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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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明客气了几句,跟着潘掌柜进了大堂。大堂里摆着桌椅,墙上挂着几幅洋画,画的是外国风景,看着挺新鲜。
两人坐下,有人倒了茶。叶明喝了口茶,说:“潘掌柜,下官这次来,是想问问洋人生意的事。皇上想开海禁,跟洋人做生意。你觉得这事可行吗?”
潘掌柜道:“可行。当然可行。草民做了二十年洋人生意,跟英国人、法国人、荷兰人都打过交道。那些人虽然说话听不懂,可做生意讲规矩。只要价钱公道,他们不骗人。”
叶明问:“那风险呢?有什么风险?”
潘掌柜想了想,说:“风险有两个。一是洋人多了,事儿就多。打架、偷盗、诈骗,什么事都有。得管好了,不然会出乱子。二是国内商人竞争。洋货好,便宜,国内商人竞争不过,会闹事。得有个规矩,让大家公平竞争。”
叶明点点头:“潘掌柜说得对。这两个风险,都得想办法解决。”
潘掌柜道:“草民有个建议。开海禁之后,让商会牵头,制定一个洋货销售的规矩。比如洋货的定价、销售渠道、税收,都定下来。大家照着办,就不会乱。”
叶明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潘掌柜,你写个详细的方案,下官带回京城给皇上看。”
潘掌柜应了。
下午,叶明又在广州转了一圈,看了看几家做洋人生意的商行。商行里摆着各种洋货,洋布、洋钟、洋酒、洋药,琳琅满目。一个英国商人正在跟一个中国掌柜谈生意,叽里咕噜说着英语,中国掌柜居然能对答如流。
叶明问孟谦:“那个掌柜会说洋话?”
孟谦道:“会。广州这边的商人,很多都会说几句洋话。不会说,生意做不成。”
叶明点点头,心里头有了数。
在广州待了五天,叶明把海路的情况摸清楚了。码头规矩,洋人讲规矩,商人有经验。开海禁的条件具备了,就差皇上一道旨意。
临走前,孙知府设宴饯行。席间,孙知府说:“叶大人,开海禁的事,下官盼了好多年了。您回去跟皇上说说,广州准备好了。”
叶明道:“下官一定带到。”
当天下午,叶明上了马车,往北边去。孟谦跟着,李武赶车。车里多了几匹洋布,是潘掌柜送的,让叶明带回去给家里人。
走了一天,到了佛山。叶明让李武停下来,在佛山住了一晚。佛山也是个热闹地方,做铁锅、菜刀、剪刀的,全国有名。叶明在街上转了转,买了把菜刀,带回去给厨房用。
第二天继续赶路。过了韶关,进了湖南地界。天渐渐凉了,叶明把单衣换了夹衣。又走了几天,夹衣也穿不住了,换了棉袄。
走了十几天,终于回到了京城。
进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上亮着灯,卖馄饨的摊子支起来了,热气腾腾的。叶明让李武把车先开到商务总司,他要看看这几天有没有积压的文书。
商务总司里亮着灯,周文彬还在加班。见叶明进来,连忙站起来。
“大人,您回来了!广州那边怎么样?”
叶明坐下,喝了口茶,把广州的事说了一遍。周文彬听了,说:“开海禁,这可是大事。皇上要是同意了,商务总司又得忙了。”
叶明点点头:“是啊。可忙也得干。”
收拾好东西,叶明回了家。
叶瑾正在正堂里跟李婉清说话,见叶明回来,跑过来。
“三哥!你回来了!给我带洋布了吗?”
叶明从包袱里掏出那几匹洋布,递给她。叶瑾接过去,打开一看,眼睛亮了。
“真好看!这颜色,这花纹,京城买不到!”
她抱着洋布跑回屋了。
李婉清在一旁道:“别光顾着看布,让你三哥歇歇。”
叶瑾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知道了!”
叶凌云从书房出来,看见这一幕,也笑了。
一家人坐下吃饭。叶明把广州的事说了一遍。叶凌云听了,放下筷子。
“开海禁,是大事。皇上让你去广州,说明信任你。你好好干,别辜负皇上的期望。”
叶明道:“下官知道。”
吃完饭,叶明回到自己屋里,坐在灯下,把广州的事详细记下来。码头规矩,洋人讲规矩,商人有经验。潘掌柜建议让商会牵头制定洋货销售规矩。带了几匹洋布回来,瑾儿高兴。
他放下笔,吹灭油灯。
窗外,月亮很亮。院子里静悄悄的,偶尔传来一声虫叫。
广州的事办完了,可开海禁的事还没开始。路还长,可方向对了,就不怕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