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明以为还要等很久。可老天没让他等。
五天后,三更天,国公府的大门被人拍响了。拍门的声音又急又重,在深夜里传得格外远。叶明从睡梦中惊醒,听见外面传来门房老刘的脚步声和问话声。他披了件衣裳走到院门口,看见李武提着灯笼跑进来。
“三少爷,宫里的赵公公来了,说有急事,请您赶紧去。”
叶明心头一凛,快步走到大门口。赵公公站在门外,穿着一身便服,没有带随从,额头上全是汗。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那脸白得像纸。
“叶大人,皇上召您即刻入宫。”
叶明没多问,转身回去换官袍。李婉清也被惊动了,站在正堂门口,看着叶明急匆匆地穿衣裳,声音发紧:“明儿,出什么事了?”叶明说没事,宫里有点事,去去就回。
李婉清没再问,走到柜子前,从里面拿出一件厚棉袍递给他:“夜里凉,穿上。”叶明接过来,想说句什么,张了张嘴,只说了声娘我走了。
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叶明上了车,赵公公也跟上来,两人对面坐着。马车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疾驰,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响亮,马蹄声急密如鼓点。叶明看着赵公公,赵公公低着头不肯与他对视。
“赵公公,到底出什么事了?”
赵公公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压低声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福王反了。”
叶明的心猛地一沉。
赵公公说:“今晚亥时,福王府突然起火,烧了半边院子。京城的巡防营去救火,到了才发现不是失火,是福王在放烟幕弹。福王带着几百名老兵从王府后门冲出,直奔城门,说是要‘清君侧’。”
叶明脑子里嗡的一声。“皇上呢?”
赵公公说皇上在宫里,已经调了禁军守城。福王的人被堵在城门口,打了一阵,没攻进来,退到城外的庄子上去了。皇上召集了几位大臣连夜入宫商议,第一个点的就是您的名。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叶明下了车,跟着赵公公快步往里走。宫里的气氛紧张得像拉满的弓,侍卫比平时多了几倍,个个刀出鞘、箭上弦,目光如炬地盯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御书房里灯火通明。皇上坐在桌后,脸色铁青,面前摊着一张京城地图。几个大臣站在两侧,有兵部的周侍郎,有内阁的几位阁老,还有几个叶明不认识的面孔。屋里没有人说话,空气沉得像灌了铅。
叶明跪下磕头。皇上说平身,让他到前面来,指着地图上的一处标记说,福王的人退到了城外的王家庄,大约有三百人,有刀有枪,还有几门炮。炮不多,可那几门炮要是对着城墙轰,城门撑不了多久。
周侍郎站出来,语调沉稳而急促:“皇上,臣已调了三千禁军围住王家庄,天亮前就能攻进去。”皇上说你确保天亮前能拿下,周侍郎说臣以项上人头担保。皇上点了点头。
皇上看向叶明:“叶明,商务院有多少铁车?”
叶明心头突地一跳,躬身道:“回皇上,客运铁车十二辆,货运铁车八辆,共二十辆。”
皇上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天亮后,你用铁车把禁军运到王家庄。三百人,二十辆车,一趟够了。”
叶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皇上的意思。铁车速度快,比骑马还快,而且一次能拉很多人。禁军骑马过去要半个时辰,铁车一刻钟就能到。这就是皇上连夜召他入宫的原因——不是让他出主意,是让他出铁车。
“臣遵旨。”叶明说。
皇上又看向其他人:“你们各自去准备。天亮之前,朕要看到福王的人头。”
众人跪安,鱼贯而出。叶明走在最后,刚迈出门槛,皇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叶明,你留一下。”
叶明停下脚步,转过身。皇上站在桌前,背对着他,沉默了好一阵才转过身来。
“福王的事,你说得对。朕没听你的,是朕的错。”皇上的声音很低,像是对自己说。
叶明说皇上言重了,臣不敢当。
皇上摆摆手:“去吧。铁车的事,抓紧办。天亮之前,朕要看到禁军到位。”
叶明退出御书房。赵公公还在门口等着,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引着他往外走。夜色沉沉,宫墙上的灯笼在风中摇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赵公公,福王的事,皇上早就知道了吧?”
赵公公没回头,也没吭声。
叶明出了宫门,上了马车,直奔通州。
天还没亮,通州机械学堂的院子里黑漆漆的。赵铁柱被从被窝里叫起来,披着一件旧棉袄,睡眼惺忪,听说要调铁车运兵,一下子就清醒了。叶明说禁军三百人,天亮前要送到王家庄,赶紧安排,让所有的铁车都出动。
赵铁柱把徒弟们一个个喊起来。二三十个徒弟打着哈欠进了工坊,点火、烧锅炉、检查车轮,忙而不乱。赵铁柱亲自检查每一辆铁车,拿着扳手敲敲轮子,听听声音,趴在车底下看看轴承,生怕哪辆车在半路上出毛病。
天刚蒙蒙亮,二十辆铁车冒着白烟从通州出发,沿着水泥路开往京城。叶明站在第一辆车上,和赵铁柱并排。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可叶明顾不上冷。
禁军在京城南门集合,三百人,穿着铁甲,拿着刀枪,整整齐齐地站在水泥路面上。带队的将军姓刘,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刀疤,是打过仗的老兵。他看见铁车来了,二话不说,指挥士兵上车。二十辆车装得满满当当,铁甲哗啦哗啦响,刀枪在晨光中闪着冷光,没有一个人说话,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肃杀的气息。
叶明站在车头,刘将军站在他旁边。汽笛拉响,铁车缓缓启动,越跑越快。路两旁的树飞速后退,晨风灌进车厢,吹得士兵们的衣角猎猎作响。刘将军握着手里的刀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
“叶大人,这东西真快。”刘将军的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
叶明说快了就好,将士们少在路上耽误时间,就能多一分胜算。刘将军点了点头。
铁车跑了不到一刻钟就到了王家庄。远远就看见庄子的围墙上有人影晃动,福王的旗帜在晨风中飘扬。禁军下了车,迅速展开队形,向庄子逼近。刘将军拔出刀,喊了一声“攻”。
杀声震天。
叶明站在铁车旁边,远远地看着。赵铁柱蹲在车轮旁,使劲咽了口唾沫,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战斗没有持续太久。禁军人多势众,又有铁甲利器,福王那三百老兵虽然悍勇,终究寡不敌众。不到半个时辰,庄子就被攻破了。福王被活捉,五花大绑押出庄子,头发散了,脸上有血,可腰板还是直的。他经过叶明身边时,脚步一顿,偏头看着他,眼神冰冷。
“你就是叶明?”福王的声音嘶哑,像是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磨过。
叶明说正是下官。福王嘴角往下撇了撇,似笑非笑:“商务院,铁车,青铜刀剑。好。很好。”
禁军士兵推了他一把,他没站稳,踉跄了一下,被押走了。叶明看着他的背影,早晨的薄雾里那个被五花大绑的身影渐渐模糊。
叶明给皇上写了折子,详细报告了铁车运兵的过程。皇上批了“知道了”三个字,就没下文了。福王的事,朝堂上没人再提,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福王府那些工匠被刑部的人带走了,一个个低着头,脸色灰败。叶明找到孙德茂,让他那个朋友把那份布局图交了出来——现在用不着了。他又找到刑部的人,把那个断了手指的工匠要了过来,安排到机械学堂去当师傅。赵铁柱拍着那工匠的肩膀说别怕,这里是商务院,不是福王府。
六月中旬,福王的案子审结了。福王被废为庶人,圈禁在京城一处旧宅子里,终身不得出。他的党羽杀的杀、关的关、流放的流放。朝堂上那些曾经依附福王的人,一个个噤若寒蝉。
叶明没再关注这些事。他忙着铁车的事,忙着青铜刀剑的事,忙着商务院大大小小的事。
日子还是要过的。路还是要修的,车还是要跑的,刀还是要铸的。老百姓不管谁造反谁平反,他们只关心铁车准不准点,水泥路平不平整,刀剑锋利不锋利。
商务院的路修到哪里,民心就到了哪里。
六月十八,叶瑾生了一个大胖小子。哭声嘹亮,隔着几重院子都听得见。李婉清抱着外孙不撒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叶凌云站在旁边看了半天,伸出手指碰了碰外孙的脸,那小小的脸蛋皱成一团,随即又舒展开了。
周明远从边关赶回来,抱着儿子左看右看,嘴咧到了耳根子。叶明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家人乱糟糟地围着那个小东西转,心里头忽然很暖。
他想起那天黎明,铁车载着禁军奔向王家庄。晨风灌进车厢,士兵们的衣角猎猎作响。那时候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现在他想的是——稳一点,再稳一点。
商务院的路还长。可他相信,方向对了,就不怕远。
叶瑾的儿子满月那天,叶明收到大哥的信。大哥说要当舅舅了,让叶瑾把孩子抱到边关给他看看。叶明笑了笑,把信递给叶瑾。叶瑾看完信,嘴角翘起一个温柔的弧度:“等孩子大了,带他去边关看舅舅。”
窗外的老槐树叶子密了,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印了一地碎金,细碎的光斑随风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