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行刺与榜首盾
公元7年夏夜,荧光盾登门拜访葡萄姐妹,自称武道大会榜首。
贪吃的三公子运费业嚼着烧鹅嗤笑:“拼死拼活争那虚名,不如学我吃好喝好!”
湖州城阴影里,女刺客演凌握紧匕首:“南桂城,我一人足矣。”
寒春微笑倒茶的手忽然顿了顿——榜首造访的夜,刺客与饕客的宣言,为何都指向那座禁地?
公元七年的六月十二日,黄昏时分,湖州城特有的粘稠暑气正被暮色缓缓稀释。白日里淤积的闷热如同浸透了油的布匹,沉重地覆盖着街巷房舍,此刻终于被无形的手指一点点掀开、剥离。云层并不厚重,却压得极低,灰蒙蒙一片,吸尽了天光,令黄昏提前陷入一种缺乏层次的昏暗。空气潮润滞重,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了温热的湿棉絮,沉闷得令人胸口发紧。檐角滴下的水珠打在青石板上,声音黏腻,时断时续。街道上行人稀少,匆匆走过,身影在明显转凉的空气里显得有些模糊,仿佛隔着一层薄纱。
这座位于帝国东南部的富庶大城,此刻正被一种大战前夕的微妙寂静笼罩。再过不久,十年一度的天下武道大会便将在这片土地上拉开恢弘序幕。无形的压力如同湖面上的浓雾,悄然弥漫,浸润着每一条街巷、每一块砖瓦、每一扇门扉后的呼吸。荣耀、声名、世家权重、乃至王朝未来的微妙倾斜,都将在这场盛会中剧烈碰撞、重新洗牌。人人都嗅到了那股山雨欲来的气息,沉重而刺激。
城南,长乐坊深处,坐落着一片闹中取静的大宅。高大的门楣昭示着主人不凡的身份——此地正是帝国望族“葡萄氏”在湖州城的别院。门楣之上,悬挂的灯笼刚刚被家仆点亮,昏黄摇曳的光晕勉强驱散门洞附近的暮色,却不能深入庭院。
庭院深处,一座精巧的水榭临着一方小池塘。塘中几支晚开的芙蕖在渐深的暮色里显出朦胧的淡粉轮廓。水榭中,几个身影正享受着这份难得的清凉与片刻宁静。
葡萄氏的长女,寒春,跪坐在凭栏边的竹席上。她身着素雅的月白襦裙,衣料是上好的吴绸,映着她沉静如水的面容。她微微倾身,专注地摆弄着面前矮几上的青瓷茶具。炭炉上的铜铫发出轻微的嘶鸣,水汽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线条优美的下颌。她的动作舒缓、精准,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韵律,指尖在素雅的茶具间轻点,将暮色中的躁动悄然抚平。她是这方庭院的定海神针,她的沉静仿佛自带清凉。
妹妹林香则活泼得多。她斜倚在铺着细篾凉席的栏杆上,两条小腿悬在池水上空,不安分地轻轻晃荡,足尖几乎要触到水面。一身鹅黄的衫子,发髻上簪了一朵小小的、几乎看不真切的粉色绢花,正是塘中芙蕖的颜色。她手里拿着半块桂花糕,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腮帮子微微鼓起,目光却好奇地扫过池面,又飘向水榭入口,仿佛在期待什么新奇事物降临。
赵柳就坐在寒春对面,她是寒春的闺中密友,也出身名门。此刻她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指尖缠绕着腰间玉牌上的丝绦穗子,眼神不时投向庭院深处灯火通明的主厅方向。那里,隐隐传来家族管事们紧锣密鼓的筹备声,如同背景里低沉的鼓点。
“……听说今日抵达的宾客比预想的多了一成,”赵柳轻声打破宁静,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忧,“各州郡的车马驿馆都塞满了,连带着城中所有的米铺、肉肆都涨了价。我们家的管事跑断了腿,才勉强凑齐清单上的食材。”
寒春轻轻提起铜铫,一线滚水注入茶壶,氤氲的蒸汽瞬间腾起,模糊了她沉静的眉眼。“武道大会,历来如此。”她的声音如同杯中的热茶,温润平和,带着抚慰的力量,“人力有时尽,尽力便无愧。柳儿,喝茶。”她将一盏碧色茶汤稳稳推至赵柳面前,澄澈的茶液里倒映着天际残余的微光。
“还是寒春姐稳得住,”林香回过头,咽下最后一口桂花糕,嘴角沾着一点细碎的糕屑,语气里带着点天真的羡慕,“你好像永远都知道该做什么,一点也不会慌。不像我,光是听到外面那些车轮马蹄声,就觉得心口怦怦直跳,又慌又痒……”她夸张地抚了抚胸口。
“那是因为你呀,”一个爽朗带笑的声音从水榭廊柱后传来,“光想着看热闹。”说话间,一个身影大步走了进来。来人身形高大挺拔,穿着精干的靛蓝色武士服,明明是简约的剪裁,衣料却在走动间流淌着一种内敛的润泽光华。腰间悬着一柄连鞘长刀,样式古朴无华。引人注目的是他肩后斜背的一面奇异圆盾。那盾牌材质非金非玉,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奇异质感,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边缘竟隐隐流转着一层极其微弱朦胧、宛如呼吸般的淡青色荧光,如同深海中某种神秘生物悄然散发的气息。
来人正是赵柳的兄长,赵耀华兴。他五官英朗,剑眉星目,笑容开阔,带着一股蓬勃的朝气,像一阵清冽的风吹散了水榭内的暮气。他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极其自然地在水榭边沿坐下,挨着林香晃荡的小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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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长!”赵柳看见他,烦忧似乎散了些,但也微微嗔怪,“你何时进来的?吓人一跳。”
“刚到,”耀华兴随意地摆摆手,目光扫过众人,在那壶新茶上停顿片刻,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在那边听田训讲了几个新攒的笑话,颇为解乏。他如今抖包袱的功夫愈发精妙了,硬是把几个负责搬运兵器架子的粗使汉子逗得前仰后合,差点摔了东西。”
“田训?”林香的眼睛亮了起来,显然对那位以幽默风趣闻名湖州的年轻管事颇有好感,“他也在帮忙?说了什么笑话?快讲讲!”她身子不由往前探了探。
“那可不行,”耀华兴故意板起脸,眼中却全是笑意,“他那些带着市井烟火气的俏皮话儿,可不能在两位大家闺秀面前学舌。若让葡萄叔叔知道了,怕是要打断我的腿。”他话锋一转,看向寒春手边的茶壶,“寒春姐,这‘寒潭雪芽’的香气,可是勾得我腹中馋虫大动,不知能否……”
寒春莞尔,无需他多说,已执起另一只洁净的素瓷杯子,倾注出澄澈温润的茶汤。
就在此时,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脚步声,踏碎了庭院石子小径上薄薄的寂静湿气,径直朝着这座水榭而来。来人步履沉稳,每一步落下都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仿佛踩在绷紧的鼓皮上,轻易穿透了远处主厅隐隐传来的喧嚷筹备声。
水榭内原本松弛的氛围瞬间一凝。
寒春倒茶的手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碧绿的茶汤在杯口上方形成一道完美的弧线,稳稳注入,没有一滴溅落。林香悬在空中的小腿停止了晃动,下意识地收回,坐直了身体,好奇又带着一丝戒备地望向门口。赵柳缠绕穗子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微微泛白,目光锐利地投向那片被灯笼余光勉强勾勒出的幽暗路径。就连坐下不久的耀华兴,也收敛了脸上轻松的笑意,眼神微凝,身体重心不易察觉地调整了半寸,右手拇指下意识地拂过腰间佩刀的刀镡,动作快如闪电,又隐没于无形,仿佛从未发生。
那人影自暮色深处缓步走出,踏入水榭檐下灯笼昏黄的光晕范围。来人身材修长,穿着一身深青近墨的劲装,衣料质地极为奇特,非丝非麻,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深海般的流动感。他的面孔年轻,线条干净利落,鼻梁挺直,薄唇紧抿,透着一股仿佛由冰雪雕琢而成的冷硬与锐利。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孔颜色异常浅淡,近乎一种无机质的灰白,如同蒙着寒霜的刀刃,扫视之间,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只有纯粹的审视与穿透力。他背上负着一件武器,形制奇特,似盾非盾,边缘线条流畅刚硬,通体覆盖着一种哑光的深灰色金属,只在某些微弱的光线折射角下,能看到其表面极其细微、宛如星辰尘埃般的暗银色晶点。
来人目光在水榭内众人脸上快速无声地扫过,最终落在寒春身上。他微微颔首,动作简洁得如同尺规量度,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平稳,如同冰冷的石子投入静水:
“打扰诸位雅兴。葡萄小姐,寒春?幸会。在下,荧光盾。”
“荧光盾”三个字如同投入滚油的冰凌,在水榭内炸开一片无声的惊愕死寂。
林香几乎是本能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微张着嘴,眼里的好奇瞬间被难以置信的震惊取代,直勾勾地盯着来人那张冷峻的面孔和他背后那面标志性的奇形兵器。赵柳猛地攥紧了衣角,缠绕穗子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突出,她飞快地瞥了一眼自己的兄长耀华兴,又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自称“荧光盾”的青年——这个名字,在最近月余里,已如飓风般席卷了所有为武道大会而沸腾的州郡!耀华兴脸上的轻松早已消失无踪,眉头紧锁,身体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弹起的微妙姿态,眼神锐利如鹰隼,反复审视着对方每一个细微的举动和那面传说中的“盾”。
唯独寒春,依旧保持着近乎凝固的沉静。她执壶的手早已收回,稳稳放在膝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她抬起眼,迎上荧光盾那双霜刃似的灰白瞳孔,声音依旧平稳,却比方才为耀华兴斟茶时多了三分无形的分量:“原来如此。鼎鼎大名的榜首,亲自莅临寒舍,未曾远迎,失礼了。”
荧光盾的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牵动了一下,算是对寒春话语的回应,那弧度冷硬得如同石刻。“榜首虚名,不足挂齿。”他的声音毫无波澜,如同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路过湖州,听闻葡萄氏在此落脚,特来拜访。”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水榭内的众人,在赵柳和耀华兴脸上略作停留,“诸位想必也是为了武道大会而来。”
“哇——!”林香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呼,打破了沉默,她依旧半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直直地看着荧光盾,“你……你真就是那个‘荧光盾’?那个在沧澜江畔,一人独战‘北地七煞’,最后还把他们的成名兵器‘破山锤’用你的盾生生砸弯的那个榜首?”少女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带着纯粹的惊叹,“赵柳姐姐之前说起你的事,我还觉得太夸张了呢!我……我上次大会拼尽全力,也才勉强挤进前五,离榜首还远着呢!你可真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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