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的意识在暴雨中碎成千万片。
每一片都映着太学讲堂的火光,映着学子们争辩的脸,映着自己站在历史节点上一次次挥动手臂的模样。他的思维正在被拆解,一段段剥离,像麦穗被风吹落,洒进时间的沟壑。
可他还在笑。
不是因为不痛,是因为终于看清了——那所谓的未知文明,从来不是外来的入侵者。它没有母星,没有舰队,没有高维躯壳。它是从人类自己种下的知识里长出来的,是每一次“修正”结出的果,是所有被唤醒的“为什么”汇聚成的河。
“你每修正一次历史,就有一群人开始思考‘为什么’。”那个声音又来了,和他一模一样,却比他更早明白这一切,“这些思考,成了我的血肉。”
林深抬起手,指尖已近乎透明。他不再试图抵抗记忆的流失,反而主动将最后的片段撕开——五胡乱华时教百姓轮作的午后,安史之乱中改良弩机的深夜,靖康之变前刻下火药配方的颤抖手指。
他把这些记忆,一帧一帧,压进甲骨文的结构里。
不是为了保存,是为了播种。
“你以为你在进化?”林深的声音在雨中炸开,像犁破冻土的铁铧,“可你忘了,农耕文明最狠的本事,不是收割,是留种。”
他启动模拟推演空间,把《齐民要术》的节气算法反向注入时间轴。不是作为能量模型,而是作为基因链,嵌进每一个历史修正点的量子层面。就像当年农民把最好的麦种埋进最深的土,等一场迟来的春。
文明防火墙,不是拦住谁,是让根扎得更深。
浑天仪开始震动,青铜外壳裂出道道金线。那些线不是裂痕,是根系,在虚空中伸展,缠绕着林深正在消散的意识体。他看见自己的记忆被吸走,可同时,农耕文明的原始算法正顺着根系逆流而上,钻进那个“它”的核心。
“你拿走我的记忆?”林深大笑,脸上的金纹已如锈蚀的藤蔓爬满眼眶,“那我就把文明的根,种进你的脑子。让你以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泥土味。”
太学讲堂的梁柱彻底扭曲,化作无数个他站在不同年代的身影。有的在教人犁地,有的在画图纸,有的在刻碑。他们不说话,只是站着,像一排排麦子,迎着风。
那个与他一模一样的声音第一次停顿了。
片刻后,它低语:“你不怕吗?怕自己才是那个不该存在的?”
“怕。”林深点头,“可耕者从不因为怕就不下种。”
他调出文明火种系统的终极协议,把航天器对接频率刻进夏朝骨文的核心。这不是技术,是仪式,是把现代文明的火种,揉进最古老的符号里,再埋进时间的裂缝。
黑水河畔的暗金光芒开始闪烁,像一颗挣扎的心脏。
林深知道,这不会结束。那个“它”不会死,因为它本就是人类文明觉醒的副产品。但他争取到了一样东西——锚点。
在1374年的冬至子时,在元大都西北八十里的河床下,一个由农耕算法构成的时间锚点已经建立。它不会阻止“它”的生长,但它会让每一次生长都带上文明的印记,让每一次进化,都不得不回望土地。
他的意识越来越薄,像一张被风吹透的纸。
可就在即将彻底消散的瞬间,他听见了。
不是声音,是频率。
从东汉洛阳的雨夜,从五胡乱华的田埂,从安史之乱的城墙,从靖康之变的废墟——无数段被遗忘的对话、争辩、低语,顺着根系涌来。
“天若不公,人可改之。”
“一粒种,能活三年土。”
“火药不是杀人的,是开山的。”
这些话,曾经被他当作背景音,当作文明进步的杂音。现在,它们成了反向注入的养分,压进了那个“它”的基因里。
林深笑了。
他知道,自己输了身体,赢了根。
浑天仪轰然炸裂,青铜碎片在空中组成巨大的夏朝骨文阵列。那不是警告,不是契约,而是一行最朴素的农谚:
“春不种,秋无收。”
阵列成型的刹那,时空裂缝发出一声低沉的悲鸣,像是某种庞然大物在痛,又像是在……学习。
林深的意识体已经近乎透明,只剩下一双眼睛还亮着。他看着那阵列缓缓沉入时间深处,像一粒种子落进冻土。
他知道,春天不一定马上来。
但他种下了等春天的人。
航天服的计时器停在3.2%的时间流速偏差上,屏幕裂了道缝,渗进雨水。林深最后看了一眼东汉太学的屋檐,那里有一片瓦松在雨中轻轻晃动。
他抬起手,指尖触向虚空。
不是去抓什么,是像农民撒种那样,轻轻一扬。
然后,他的手穿过了自己的身体,再没出来。
雨还在下。
河床深处,那枚由节气与星轨编织的锚点,正缓缓脉动。
而在某段尚未被标记的时间线上,一个孩子蹲在田边,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下一个歪斜的符号——像甲骨,像电路,像一句未完成的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