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上硝烟弥漫,炮火轰鸣。当看到皇太极麾下八旗精锐如潮水般涌向宁远,却又在明军严密的阵型和凶猛的火器面前撞得头破血流,连皇太极大帐都被红衣大炮端掉,济尔哈朗等大将身负重伤时,殿内这些身经百战的宿将们都忍不住微微颔首。
“好一座钢铁壁垒!”徐达眼中精光闪烁,语气中充满激赏,“陛下请看,袁崇焕此役,绝非龟缩死守。他竟敢将精锐置于城外壕堑之后,列阵而战,火器层层布置,与虏酋精锐骑兵正面硬撼而不落下风!这需要何等的胆魄与治军之能!宁远经此两番血战,已非孤城,实乃我大明插在辽东的一根定海神针,根基深厚,足以撼动敌胆!”
李善长抚须沉吟,从更宏观的角度分析:“诚如魏国公所言。更重要的是,此战之后,那皇太极处境堪忧啊。新汗即位不久,亟需战功立威,此番兴师动众,先挫于锦州,再败于宁远,损兵折将,威望必然大损。八旗内部并非铁板一块,那些贝勒旗主们,心中岂能没有想法?若此时内部生变,其势危矣。”
朱元璋闻言,目光锐利如刀,猛地一击掌:“善长说到点子上了!咱看这皇太极,已是强弩之末,外强中干!宁锦大捷,不仅是守住了,更是打出了反攻的契机!”
他霍然起身,走到殿中,仿佛在指点沙盘,“此时,若有一支精兵,无需太多,只要数千敢战之师,从宁远、锦州出击,趁其后撤混乱、士气低迷之际,衔尾追击,即便不能一举歼灭,也必能收复广宁乃至更多失地!”
他的话语点燃了在场武将们的热情。蓝玉立刻激动地补充道:
“陛下圣明!末将刚才看得真切,那袁崇焕在守城之时,竟还能亲率一队骑兵主动出击,反冲至皇太极本阵之前!这说明什么?说明我大明辽东军心气已足,战力已复,非但能守,更已可野战争锋!后金骑兵不可战胜的神话已被彻底打破!”
他眼中闪烁着渴望战场的光芒,“若是由末将带队,必能一鼓作气,直捣黄龙!”
冯胜也沉稳地接口:“而且陛下,天幕曾提及辽东有大量被掳汉民,苦于虏政久矣。王师若至,他们必为内应。里应外合之下,收复沈阳,克复全辽,绝非虚妄!此实乃天赐良机啊!”
徐达重重点头,总结道:“陛下与诸位所言极是。宁锦大捷,战略态势已然逆转。皇太极新败,内外交困,正是我大明犁庭扫穴、一举解决辽东大患的最佳时机!关键在于,朝廷能否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战机,能否给予前线统帅足够的支持和决断之权,果断发起反击!”
一时间,奉天殿内充满了乐观与急切的气氛。洪武君臣们基于眼前的胜利,仿佛已经看到了大明王师席卷辽东、收复河山的壮丽画卷。他们都坚信,只要操作得当,一场战略决战就能奠定胜局。
然而,他们此刻还不知道,接下来天幕将要揭示的,并非乘胜追击的凯歌,而是一道让他们所有人都瞠目结舌、无法理解的急转直下。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就在“锦宁大捷”刚刚落下帷幕之际,袁崇焕竟出人意料地火速向朝廷递交了辞呈。更为匪夷所思的是,当时在位的天启皇帝居然想都没想就爽快地应允了他的请求。】
“什么?!”
“辞官?!”
“这……这是为何?!”
奉天殿内,惊呼声此起彼伏。刚才还洋溢着胜利喜悦的气氛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错愕和难以置信。
朱棣站在朱元璋身后,眼睛瞪得溜圆,失声道:“刚刚立下不世之功,稳住了整个辽东战线,正是声威最盛、理应大用之时,怎么会突然辞职?那天启皇帝怎么就答应了?!疯了不成?!”
奉天殿内,死一般的寂静被难以置信的惊呼打破后,迅速被一种更深沉的迷茫和焦虑所取代。功成身退是美谈,但那通常是在天下太平之后!哪有在强敌环伺、边关烽火未熄之时,主帅刚刚取得关键性胜利就突然撂挑子的道理?
朱元璋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目光如电,扫过殿下的重臣:“李善长,徐达,你们都是跟咱一起打天下、治天下的老伙计了!都给咱说说,这唱的到底是哪一出?!咱这心里,堵得慌!”
徐达面色凝重,沉吟道:“陛下,臣思来想去,唯有‘自毁长城’四字可形容。观袁崇焕用兵,深谙守战之要,更兼胆略过人,乃镇守辽东之不二人选。皇太极新败,正需如此强将厉兵秣马,此时去职,于军心士气,恐是重挫!除非……”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除非朝中有不得不让他离开的巨大压力,或是他已预见到留下必遭不测,故而急流勇退,以求自保。”
李善长抚须的手微微颤抖,显示出内心的不平静:“压力……来自何处?天启皇帝竟毫不犹豫地准奏,这本身就已极不寻常。是皇帝对他已生忌惮?还是……如天幕此前隐约提及的‘党争’已激烈到如此地步,竟容不下一位刚刚为国建立殊勋的边将?”他长叹一声,“若是因为派系倾轧而逼走功臣,那朝廷……恐怕已是病入膏肓了。”
冯胜接口道,带着武将的直率:“莫非是有人抢功诿过?打了胜仗,摘桃子、下绊子的人就冒出来了,这种事古今皆然!”
耿炳文也点头:“又或是,朝中有人认为此战乃侥幸,袁崇焕的方略过于冒险,不如换一个‘稳妥’之人?”他特意加重了“稳妥”二字,语气中满是嘲讽。
蓝玉更是猛地一捶柱子,怒道:“要我说,定是出了内奸!见不得咱大明好!就像……就像那李景隆!”
他这话一出,殿内许多人脸色都微微一变。李景隆这个名字,通过天幕,已然成了无能误国和背叛的代名词。
而在大明的各个角落,那些尚未步入官场却已通过天幕窥见未来一角的士子们,此刻也正被巨大的震惊和迷惑所笼罩,只能通过内心的激荡与无声的自言自语来表达。
方孝孺襟危坐,面前的书本却一页未翻。天幕上的消息如同重锤敲击在他的心头。“……凯旋之日,竟致挂冠?”
他低声喃喃,仿佛在与亘古的先贤对话,“袁都督此举,绝非贪生怕死,更非慕恋林泉。其心之苦,其情之悲,恐怕非局外人所能体察万一。”
他的思绪飞到了未来,那个他尚不知自己将扮演悲壮角色的时空。“莫非……那天启朝堂,已非君子立身之所?忠良见疑,功高震主……鸟尽弓藏之事,又要重演了吗?”
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凉感穿透了他的胸膛,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梁,仿佛在对抗那来自未来的无形压力。
“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若将来……我遇此境,必当……”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的光芒,那光芒里,已然埋下了未来“十族何惧”的铮铮铁骨的种子。
与此同时,黄子澄推开窗户,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却仿佛能看到二百多年后那令人窒息的政治漩涡。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手心沁出冷汗。“自毁干城……自毁干城啊!”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宁锦双捷,挽狂澜于既倒,此等擎天之功,不旋踵间竟落得如此下场?那天启皇帝是受了何等蒙蔽?还是说……”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现在他脑海,让他不寒而栗,“还是说,那朝中已然出现了如李景隆那般颟顸无能、甚或是里通外国的巨奸大恶?”
他猛地摇头,试图驱散这可怕的想象,却又忍不住联想到自己通过天幕看到的、那个在“建文朝”中身居要职却未能力挽狂澜的“自己”。“若我将来……身处庙堂之高,可能避免这等憾事?可能辨别忠奸,护佑国之柱石?”沉重的使命感与对未来的一丝恐惧交织在一起,化作一声长长的、无声的叹息。
而在秦淮河畔,年轻的齐德(他对自己未来的命运一无所知,更不知自己将改名齐泰)正与几位同窗激烈讨论后独自凭栏。河水的波光映照着他年轻而困惑的脸庞。
“想不通……实在想不通!”他用力捶了一下栏杆,低声自语,“纵有万般缘由,在此危难之际,朝廷怎能允准袁都督离去?难道……难道天启朝中诸公,尽是些只知空谈道德文章、不通兵事利害的迂腐之人?”
他想起了天幕中提及的“党争”,眉头锁得更紧。“若将来我为官,必以此为鉴!无论效力于哪位君王,洪武陛下、或是……或是其他,”
他思索着,目光逐渐坚定,“首要之务,便是持心公正,为国举贤,绝不能陷入门户私计,更不能学那李景隆,背主求荣!”他在心中暗暗发誓,一股热血在胸中涌动,却不知历史的洪流将会将他冲向何方。
奉天殿内,臣子们的各种猜测最终都汇聚到龙椅上。朱元璋听着众人的议论,尤其是听到“李景隆”、“党争”、“迂腐误国”这些词,脸色越来越黑。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如同炸雷:
“够了!”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猜来猜去,无非是庙堂里的那点龌龊事!不是奸臣当道,就是书生误国!再不然就是皇帝小子昏聩!”
他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咱现在算是看明白了,这大明后来的敌人,不只在关外,更在这朝堂之上!自己人搞自己人,比鞑子杀人还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