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罗米修斯的回答停了两息。
“无法精确计算，但根据祂七成替换率所对应的概念体量推估，主动施压下你的轮回盘外层编码坚持时间会缩短到四十个时辰左右。”
“四十个时辰够了。”
“但前提是祂不能全力施压。”
苏若的声音插了进来，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天帝，你往里走得越深，沉睡之父能调动的局部资源就越多。”
“你现在在第四层，祂的主动施压能力大概是被动的十倍。”
“到第五层可能是二十倍，第六层四十倍。”
“如果核心在第七层，你到了那里，祂施加在你身上的同化压力会是被动状态的一百倍以上。”
“四百个时辰除以一百，等于四个时辰。”
“你在核心附近只有四个时辰的安全作业时间。”
刘明听完了这段分析，脚步没有任何变化。
“够了。”
他走进了第五层。
第五层的丝线变了形态。
不再是线性的，而是呈现出一种类似于蜂巢的六边形结构，每一个六边形格子里都装着一小团跳动的光球。
光球的颜色各不相同，有的是白色，有的是青色，有的是褐色。
刘明认出了那些颜色。
白色是天道法则的碎片，青色是木属性法则，褐色是土属性法则。
这些都是从道玄星域的正常世界里剥离出来的法则组件，被沉睡之父拆解之后储存在这里等待进一步消化。
“祂把整个星域当成了自助餐厅。”
刘明说这句话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阵密集的啪啪声。
那些六边形格子在他经过之后开始碎裂，碎裂不是因为他的公理冲击，而是格子里的光球在接触到轮回法则的余波后自发产生了共振，共振的频率超过了格子的承受极限。
“天帝，你经过的路径上出现了大面积的结构坍塌。”
苏若的语速终于跟上了数据变化的速度。
“坍塌不是坏事。”
“坍塌释放的能量在被你的轮回盘回收，但同时也暴露了你的精确位置和移动轨迹。”
“沉睡之父现在知道你每一步踩在哪里。”
“祂一直都知道。”刘明的声音没有起伏。
“我踏进来的第一步起，祂就在看着我。”
“祂没有出手阻止我深入，是因为祂想看我到底能走多深。”
“祂在评估我。”
沉睡之父的声音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带着那种好奇味道。
“你猜得很准。”
“不是猜。”
刘明的脚步穿过一个正在坍塌的六边形区域，轮回光纹在碎片中穿行，稳定得像一条河。
“一个即将突破道源的存在，面对一个刚证道的道君闯进自家地盘，正确的反应就是观察而非立刻消灭。”
“因为你不确定我身上有没有你没见过的东西。”
“你的公理能吃掉一个道源的残留，这件事你自己知道，我也知道。”
“但你不确定，我的六道轮回能不能吃掉你。”
沉睡之父沉默了二十息。
这是祂沉默最久的一次。
然后祂笑了。
不是声音上的笑，是整个本巢的丝线网络同时震颤了一下，那种震颤的频率和强度配合在一起，传达出了一种真切的愉悦。
“你说得对。”
“我不确定。”
“所以我决定不再观察了。”
刘明的轮回盘在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瞬间自动展开到了最大半径。
第五层所有的六边形格子在同一时刻全部炸开，里面的法则光球不是坍塌释放，而是被一股从更深处涌上来的庞大力量重新激活。
上万颗光球同时变成了深灰色。
深灰色是沉睡之父自身概念编码的颜色。
那些光球不再是被拆解储存的法则碎片，而是变成了上万个微型的概念武器，每一个都携带着沉睡之父的变异之力，从四面八方向刘明挤压过来。
“苏若！”
“数据已收到，正在分析攻击模式。”
苏若的手指在三块数据晶板上同时划动，节奏没有乱。
“光球的攻击不是随机的，它们在按照一种螺旋收缩的轨迹向你汇聚。”
“螺旋的中心在你脚下偏左三丈的位置。”
“那里有一个丝线网络的枢纽节点，如果光球在那个点汇聚完成，会形成一个局部的概念黑洞，把你连同周围的空间一起吞进更深层。”
“祂想用这种方式强制把你拽到核心面前，在你没有准备好的情况下。”
刘明听到这里，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向左走了三步，站到了那个枢纽节点正上方。
“天帝？”苏若的声音快了半拍。
“既然祂想带我去核心，那就让祂带。”
“省得我自己走了。”
概念黑洞在他脚下成形的瞬间，刘明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吸了进去。
七色光芒在灰色的漩涡中拉出一道长长的轨迹，然后消失在了更深的层次里。
战术网络里，刘明的信号断了。
六道天庭主殿内，苏若的三块数据晶板同时变成了雪花屏。
杨戬从天网主控台前转过身来。
孙悟空的金箍棒从手心里弹了出来。
信号断了整整三十息。
然后重新亮了。
刘明的声音从网络深处传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层之前没有的沙哑。
“我跳过了第六层。”
“现在在第七层。”
“我看到核心了。”
他停顿了一息。
“苏若，杨戬，告诉外面三位道君做好准备。”
“接下来的动静，不会小。”
……
第七层不是一个空间。
或者说，它是一个空间，但这个空间的规则和前六层完全不同。
前六层还有丝线，有格子，有某种可以被辨认的结构。
第七层只有一个东西。
那个点。
深渊之主在记忆中给他看过的那个点，不断吞噬自身又不断重建自身的点。
它就悬在那里，没有任何支撑，周围什么都没有，连虚空都不存在。
刘明站在第七层的边缘，距离那个点大约千丈。
他的轮回盘在这个距离上开始出现了苏若预测过的强烈同化压力。
轮回盘外层编码的偏移速度比第四层快了八十多倍。
“普罗米修斯，实时监测偏移率。”
“已启动，当前偏移速率为每息零点零四三个基点，安全作业时间约三个半时辰。”
比苏若估算的四个时辰略短。
够了。
刘明把目光锁定在那个点上，开始做他进来之前就计划好的事情。
他从轮回盘中分出了六道细如蛛丝的公理丝线，每一道对应六道中的一道，天道，人道，修罗道，饿鬼道，畜生道，地狱道。
再加上归墟道的第七根丝线，总共七道。
七根丝线从他掌心延伸出去，缓缓向那个点靠近。
“你在做什么？”
沉睡之父的声音这一次不再从四面八方传来了，而是从那个点本身发出来的。
距离这么近，祂的声音变得非常具体。
不像之前那样弥漫在空间中无处不在，而是集中成了一束，有了方向，有了质感。
“我在种一棵树。”
刘明的手没停。
七根丝线的前端在距离那个点百丈的位置开始编织，互相缠绕，形成了一个极小的七色锚点。
“你在我的核心旁边扎根。”
沉睡之父把他的意图翻译成了更直白的说法。
“你打算把你的轮回公理嵌入我的核心运转逻辑里，让我的自循环系统在每一次重建的时候都要经过你的锚点校验。”
“校验不通过，重建就会出错。”
“出错积累到一定程度，我的核心就会从内部瓦解。”
“你比我想的更了解自己的弱点。”
刘明的七根丝线继续编织，锚点的结构越来越复杂。
“知道弱点不代表怕你。”
沉睡之父的声音忽然变重了。
那个点的自循环速度在一息之内提升了十倍。
刘明感觉到了一股从核心方向涌来的概念冲击波，那股冲击波不是物理性的推力，而是在试图重新定义他周围空间里的因果律。
因变成了果，果变成了因。
他的七根丝线在因果颠倒的环境中出现了编织错误，有两根丝线接反了。
刘明的右手微微一握，轮回盘在识海中发出了一声低鸣。
六道轮回的核心逻辑就是循环，因变果，果变因，在轮回体系里本来就是一体两面。
颠倒了因果，等于什么都没变。
两根接反的丝线在轮回法则的校正下自动恢复了正确的编织顺序。
“这一手没用。”
刘明重新推进锚点的构建。
沉睡之父沉默了五息。
“你来之前，有人告诉过你我的核心长什么样吗？”
“深渊之主给我看过影像。”
“深渊之主给你看的，不是我的核心。”
刘明的手停了。
“那他给我看的是什么？”
“是我在三个纪元前的样子。”
那个点的自循环速度再次发生了变化，不是加快，是减慢了。
减慢到一个刘明能清晰观察其内部结构的程度。
刘明的道君感知在这一刻捕捉到了一个他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那个点的内部，不是单一的自循环。
而是两层。
外层是沉睡之父自身的概念循环，这个和深渊之主给他看的一样。
但内层，有一个极小的，被层层包裹着的亮点。
那个亮点散发着一种刘明见过的气息。
道源。
“你已经吃下了一个道源级存在的核心碎片。”
刘明说出这个判断的时候，声音第一次出现了微弱的变化。
“不是碎片。”沉睡之父纠正了他。
“是残魂。”
“一个道源级文明在毁灭之前，它的最高存在将自己的残魂封入了我偶然路过时留下的一粒种子里。”
“那位道源以为这样可以保存自己文明的火种，等待有朝一日复活。”
“但祂没有想到，种子会生根。”
“根扎进了残魂里，残魂变成了种子的养料。”
“我的核心，就是从那颗残魂上长出来的。”
刘明把这段信息在脑子里翻来覆去过了三遍。
“所以你的底层架构里有道源级的信息，但你自己还不是道源。”
“因为那个残魂的信息你还没有完全消化。”
“道玄星域的七成底层替换，有多少是用来消化那个残魂的？”
沉睡之父又笑了。
这一次不是本巢的震颤，而是那个点本身的自循环模式发生了一次不规则的波动，像是打了个嗝。
“五成。”
“七成替换里，五成的运算量用在了消化残魂上，只有两成是真正在替换这个星域的底层法则。”
刘明慢慢吐出了一口气。
“杨戬。”
“我在听。”
“告诉三位道君，沉睡之父的底层替换实际进度不是七成，是两成。”
“祂之前展示的七成数据里有五成是用来消化一个道源残魂的内部运算。”
“真正能用来对抗外部威胁的替换率只有两成。”
战术网络里安静了四息。
杨戬率先反应过来。
“如果这是真的，那三位道君的公理体系受到的底层控制程度也只有两成，远没有你在之前的谈判中暗示的那么严重。”
“你之前告诉他们七成的时候，是在虚张声势。”
“不是虚张声势。”刘明摇了一下头。
“当时我手上的数据确实指向七成。”
“是沉睡之父现在主动告诉我实际数字只有两成。”
他看向那个点。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沉睡之父的声音消失了十息。
然后那个点的自循环模式再次改变，从减速变成了一种刘明没见过的振荡状态。
“因为你的那个锚点，快要碰到那个残魂了。”
刘明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七根公理丝线编织的锚点，在他和沉睡之父对话的这段时间里，已经自行向前推进了十七丈。
距离那个核心点，只有八十三丈。
而那层包裹着道源残魂的外壳，厚度大约就是八十丈左右。
“你要我停手。”
“我在请求你考虑清楚。”
沉睡之父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不像演戏的认真。
“那个残魂一旦被你的轮回锚点触碰，会产生两种可能。”
“第一种，你的轮回法则消化了残魂，你立刻获得道源级别的信息灌注，有可能当场突破道源。”
“但也有可能信息量超过你的承受极限，你的道君公理被撑碎，当场道消。”
“第二种，你的轮回法则和残魂产生共振而非消化，两者融合成一个新的概念体系。”
“但那个新体系不属于你，也不属于我，它会变成一个独立的存在。”
“一个道源级别的独立存在，在你和我的中间诞生。”
“谁都控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