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东西。”
宋衡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第二遍，令牌在指尖停住了。
“刘明先生，我在太初神朝待了数十纪元，见过各种各样的人进来。”
“有来求庇护的，有来抢资源的，有来避仇家的，有来找机缘的。”
“说来学东西的，你是第一个。”
刘明端着茶盏没动，目光平视着宋衡。
“城主觉得不合理？”
“不是不合理，是太合理了。”
宋衡把令牌放回案几上，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
“合理到让我分不清你是真的只想学东西，还是用这个最干净的答案来堵住我所有后续的追问。”
“城主多虑了。”
“我多虑不多虑不重要。”
宋衡的法则波动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收紧了一线，那种收紧带着一种城主级人物特有的掌控意味。
“重要的是，你今天在论道会上做的那件事，已经帮了我一个大忙。”
“不管你是有意还是无意。”
刘明放下茶盏。
“城主指的是标准模型的事？”
“对。”
宋衡的回答干脆利落。
“钱穆和陆青瑶都表态要签立项申请，加上夏渊今天虽然没明说，但他的因果法则数据拿出来之后，他不签也得签。”
“三个道君联名，足够把这份申请递到枢机院的案头上。”
“枢机院收到之后会怎么处理？”
“按程序走，先交给法则审核部做初审，初审通过之后分配到对应的研究组做复核。”
宋衡的手指在案几上画了一条线。
“整个流程走完，短则三个月，长则半年。”
“但流程不是关键。”
“关键是什么？”
“关键是这份申请一旦进入枢机院的审核流程，标准模型的权威性就已经被动摇了。”
宋衡的目光落在刘明脸上，语气放平了半分。
“哪怕最终审核结果是维持原模型不变，但三位道君联名质疑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一个外界法则可以动摇太初神朝内部学术根基的信号。”
“城主说这些，是在告诉我，我已经被摆上棋盘了？”
宋衡笑了一下，笑容里没有多少温度。
“你在论道会上释放轮回法则的那一刻，就已经在棋盘上了。”
“我今天留你下来，不是要把你当棋子。”
“是想告诉你，棋盘上的人如果不知道自己在哪个位置，被吃掉的时候连原因都弄不明白。”
刘明在心里把宋衡的话过了一遍。
苏若在后台给出了一条评估。
“宋衡在用坦诚换取你的信任，但他的坦诚是有选择性的，他说了标准模型的事，没有说天渊大帝的扩张计划。”
刘明没有接苏若的分析，而是直接问了宋衡一个问题。
“城主愿意给我什么样的位置？”
宋衡的手指停了一息。
“先生想要什么样的位置？”
“一个能安静学东西的位置。”
“折柳城有的是安静的地方，商盟的甲级客院就够安静了。”
“甲级客院的法则隔绝阵法太好了，好到我只能在里面做自我循环。”
刘明把话题拉到了实际层面。
“我需要的不是隔绝，是接触。”
“接触什么？”
“接触太初神朝法则体系运转的真实面貌。”
“城防阵法的底层架构，域界壁的法则过滤机制，九重天域之间的法则浓度梯度管理。”
“这些东西不是坐在客院里闭关能学到的。”
宋衡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要的这些东西，有一半涉及枢机院的管辖范围。”
“我不需要枢机院的机密。”
刘明的语气和整场论道会上一样平稳。
“我只需要一个能在折柳城自由行走，自由旁观，自由和各方势力接触的身份。”
“不是访客身份，是一个被城主府认可的，可以参与法则研究的协作者身份。”
宋衡在这个词上停了三息。
“协作者。”
“对。”
“协作者的身份需要城主府出具正式的法则研究协作函，这份函件会被登记在枢机院的备案系统里。”
“我知道。”
“你知道还要？”
“枢机院的备案系统和裁天的追踪系统是两套独立体系。”
刘明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宋衡的法则波动跳了极细微的一下。
“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做了功课。”
宋衡沉默了十息。
十息之后，他把城主令牌拿起来，在掌心翻了一面。
“协作者身份可以给你，但有一个前提。”
“城主请说。”
“立项申请递上去之后，枢机院会派人来折柳城做实地调查。”
“调查期间，你需要配合枢机院的法则审核官做至少三次轮回法则的共振参照实验。”
“实验的范围和深度由枢机院审核官现场确定。”
宋衡把令牌放在案几正中央。
“这三次实验不是我的条件，是枢机院的流程。”
“我的条件只有一个。”
“什么？”
“实验完了之后，数据的第一份副本交给城主府。”
刘明在心里把这个条件翻了两遍。
数据副本。
宋衡要的不是轮回法则本身，而是轮回法则和其他法则共振产生的对比数据。
这些数据是动摇标准模型的核心弹药。
掌握第一份副本意味着掌握对枢机院的先手。
“可以。”
对于刘明而言，他对太初神朝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只有其本身的法则。
太初神朝八百星域的疆域，注定了只有少部分高层知道他道源初生态的境界。
而大部分人，只会认为刘明是一位外来太初神朝，而且很快就会被太初神朝同化的道君之一。
因此，刘明的轮回法则，只要展现出道君级的法则，只需要显露出冰山一角，就能换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宋衡的手从令牌上移开。
“那我明天让城主府的书办准备协作函，三天之内可以办好。”
“多谢城主。”
刘明起身。
“刘明先生。”
宋衡在刘明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开口。
“学东西是好事。”
“但在太初神朝学东西，有一个前提。”
刘明回头看了他一眼。
“学完之后，你打算把学到的东西带到哪里去用？”
刘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有时候不怕别人猜忌，就怕别人想太多！
自己主动抛出一个好像来太初神朝学完，想要自立门户的打算，就会让大家往这方面去想。
太初神朝最不怕大家有想法！
刘明转过身，走出了正殿。
正殿的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宋衡端着茶盏坐在主位上，目光落在空荡荡的殿内那片中央空地上。
暗金色的法则残留还没有完全消散。
他把令牌拿起来，输入了一道法则指令。
“去查一下四重星域最近半年的法则波动记录。”
“查什么方向？”值守人员的声音从令牌中传来。
“查有没有道源级的法则事件。”
宋衡冷冷看着刘明离开的方向，虽然他不认为刘明会是道源级强者，但是他还是要预防一手。
只要刘明不是道源级强者，那么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令牌那头安静了两息。
“是，城主。”
宋衡把令牌放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一饮而尽。
……
三天后，城主府的协作函送到了商盟据点。
函件上盖着宋衡的法则印记和折柳城城防司的备案章，法则研究协作者的身份正式生效。
杨戬把函件接过来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附带任何追踪性的法则标记之后，交给了刘明。
“天帝，这份函件干净，没有暗手。”
“宋衡不会在这种东西上做手脚。”
刘明把函件收入袖中。
“他给我协作者身份是为了让我在明面上替他做事，暗中下绊子反而会把我推到对面去。”
“他不傻。”
孙悟空从隔壁屋里走出来，胳膊上的法则纹路已经完全稳固了，金箍棒横在肩上。
“出去逛逛？”
“你留在据点。”
“又留我？”
孙悟空的语气里带着一股憋了好几天的烦躁。
“你的法则纹路虽然稳固了，但和第四重天域的高浓度环境还没有完全适配。”
刘明的视线从孙悟空肩头的金箍棒上扫过。
“出去之后遇到不长眼的，你这暴脾气忍不住出手，动静一大城防司的人三息之内就到。”
“我又不是小孩子。”
“你上次在本巢外面差点和一个变异体动手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杨戬在旁边补了一句，语气不咸不淡。
孙悟空瞪了杨戬一眼，把金箍棒从肩上拿下来杵在地上。
“行，我留着，但你们出去了给我带点吃的回来。”
“第四重天域的修者吃什么？”
“法则结晶做的丹丸，城东交易区有卖的。”
杨戬说这话的时候，天眼在紧合的状态下微微转动了一下。
“我前两天出去摸排的时候在一家叫落星楼的铺子门口停了一息，里面飘出来的法则波动很纯净。”
“那家铺子专门做法则结晶的提炼和加工，客源大部分是界主级到道君级的修者。”
“去。”
刘明带着杨戬走出商盟据点大门的时候，折柳城的天色已经过了正午。
第四重天域没有太阳，天穹上覆盖着一层由创世公理凝化而成的法则辉层，辉层的亮度会随时辰自动调节，模拟出昼夜交替的效果。
但和真正的日光不同，法则辉层散发出的光芒本身就是修炼资源。
站在城中主街上，刘明把五丈范围内的道源场维持在内循环模式，感知着辉层落下的法则微粒穿过身体时留下的痕迹。
被动修炼。
不需要刻意引导，法则微粒自动渗透进六道轮回盘的外层循环通道，被缓慢地吸收和转化。
这种效率比闭关时低了三成，但胜在持续且无消耗。
走在街上就能修炼，这就是道源级势力辐射范围内生存的好处。
苏若在后台更新了一组数据。
“天帝目前的道源稳固度从三成七提升到了四成二，残魂信息消化进度从百分之二十三推进到了百分之二十八。”
“被动修炼的累积效果比预估快了约一成。”
“原因？”
“论道会上与三位道君进行法则共振时，轮回盘的外层通道被动扩张了约两成。”
“共振产生的微振荡打通了三处原本滞涩的法则节点。”
“通道扩张之后，被动修炼时法则微粒的吸收通量同步提升。”
刘明把这组数据在心里过了一遍。
论道会上的那三次共振实验，本意是用公理投影技术展示轮回法则的表层逻辑来换取在折柳城的立足点。
没想到共振本身对轮回盘的修复和优化也有实质性的帮助。
和不同类型的法则做碰撞，比独自闭关的被动积累高效得多。
道源残魂的记忆碎片里那段关于论道会的历史没有骗人。
城东交易区比城西的梧桐巷热闹了不止十倍。
街道两侧的铺面鳞次栉比，每一家铺面的外围都有强度不等的法则屏蔽层，屏蔽层的精度和强度直接标示着这家铺子的实力和客源层级。
屏蔽层薄的，做的是圣人级以下的散修生意。
屏蔽层厚的，门口往往站着界主级的看门人，进出的客人法则波动最低也在圣人巅峰以上。
刘明和杨戬经过一家门口挂着空间法则符号的店铺时，里面传来了两个人的争执声。
“三万下品法源石，一块空间法则的基础共振材料，你怎么不去抢？”
“林兄，这个价是公道价，你去整个折柳城问问，三十倍浓度环境下培育的空间共振材料，哪家不是这个数？”
“去年才两万五！”
“去年第四重天域没有域界壁升级，今年枢机院在域界壁加了两层新的法则过滤模组，空间类材料的消耗量涨了三成，价格跟着涨不是很正常？”
“你这是趁火打劫！”
“林兄这话过了。”
店铺掌柜的声音不卑不亢。
“您在鹤鸣山修炼空间法则，用的共振材料量大，我给您的已经是长期客户的价了。”
“这批货您要是不要，后面排着队的人有的是。”
“昨天城南的赵界主刚订了五块，今天早上又有个从第三重天域上来的散修问了价。”
争执的两个人修为都不高，一个界主初期，一个圣人巅峰。
界主初期的那位就是前天杨戬提过的城东鹤鸣山的林界主，也就是论道会上那个年轻圣人的师父林渡。
刘明从店铺门口走过的时候，林渡的法则感知在接触到他的波动后，争吵的声音戛然停了。
店铺里安静了三息。
然后传来掌柜压低的声音。
“林兄，那是谁？”
“不知道，但这个法则波动的厚度不是我们能探的。”
“道君？”
“最少是道君。”
“折柳城又来道君了？论道会刚结束，怎么还有道君在城里走动？”
“你问我，我问谁去。”
林渡的声音里那股刚才和掌柜讨价还价的劲头已经消失了大半。
“三万就三万吧，给我包起来，我先走了。”
“林兄这就不还价了？”
“不还了，赶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