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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23章 棋局
    三尊食祟仙的尸身倒在血泊中,尚未完全消散的仙灵之气与污浊的血潭气息混杂,弥漫着一种诡异而惨烈的味道。

    李镇背后的洁白羽翼缓缓收敛,化作光点消散。

    身上的漆黑战甲也如同流水般褪去,露出里面早已破烂不堪的衣衫。

    眉心处燃烧的寿香火光彻底熄灭,脸色苍白了些,呼吸也沉重了几分。

    但这点子损耗,比起请来饕晦,简直差远了。

    李镇道行提升得快,寿香如今也不短了,一切都是向好的兆头。的

    三仙虚影,随着寿香燃尽,逐渐淡去,最终消失在重新恢复清冷的夜色中。

    血潭干涸,阴军沉入地底,只留下满目疮痍的巡守府演武场,以及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李筹。

    李镇一步步走向李筹。

    靴底踩过碎石,踩过尚未完全凝固的血污,发出粘稠的声响。

    李镇走得很慢,似乎这一步,都在做着某种决断。

    崔心雨和粗眉方远远看着,大气不敢出。

    寨子里这位铁把式,只觉眼前发生的一切,早已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那三尊恐怖仙家降临又离去的景象,如同烙印般刻在脑海中。

    而自己女儿的青梅竹马,李阿公家那个顽皮的孙子,如今却变得极其陌生。

    他高高在上,以“本王”自称,犹如神魔般俯视人间。

    “镇娃子……说的都是真的……他,他真的是镇仙王。”粗眉方嘴唇有些哆嗦。

    “方叔,你说什么?”

    崔心雨其实早就已经听见,只是那一幕幕的冲击,却让她的大脑在过度思考以后出现了轻微的宕机。

    李筹的身份,她能不知道么?

    参州巡守,二品大员,曾经的李家余孽,但却也是背叛了李家的朝廷命官。

    便是这样一个人,与李岁……不,与李镇,叔侄相称。

    李镇的身份不言而喻。

    可便是这样一个,活在江湖里的传说,却跟着自己走了这么远的路,他平易近人,深藏不露……

    此刻的李镇,虽已收敛了那令人心悸的威势,但方才那执掌生死、审判食祟的姿态,却已深深印入心底。

    李镇在李筹身前五步处停下。

    李筹瘫坐在地,官帽早已不知滚落何处,发髻散乱,紫色的二品官袍沾满了尘土与溅上的血点,显得狼狈不堪。

    他脸色灰败,眼神涣散,仿佛精气神都被刚才那番景象抽空了,只是靠着身后的半截断柱,勉强维持着坐姿。

    他看着走近的李镇,嘴唇哆嗦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恐惧,有震惊,有欣慰,有骄傲,甚至是难以置信,更有一种深埋的,连他自己都未必能完全厘清的痛苦与挣扎。

    李镇低头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既无大仇将报的快意,也无面对血亲背叛的激烈愤恨,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

    “参州巡守李筹。”李镇开口,声音因消耗而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中州镇仙李家,上一任家主李长青之侄,我父李龛之堂弟。”

    “幼时,爷爷常在我耳边提起你。”

    “哦,我说的是李长福,他养育我到大,早已亲近如爷孙。”

    李筹眼神晦暗,却不由得一笑,“我知道……我早就知道的。”

    李镇顿了顿,继续说道。

    “世人都知我死在了盘州妖窟。”

    “可我命大。”

    “都言本王为天煞孤星,我会克死身边人,但独不会自己殒命。”

    “本王一统苗地,收服武举、蛊师。”

    “本王攻上湘州,梳理湘西赶尸门道,一统两州。”

    “本王大军北压,吞并盘州郡县,更有旧人在盘州与本王里应外合。”

    “……当初在妖窟之时,我与镇南王为旧识,我晓得你是来妖窟里监他杀我。

    可镇南王演戏给你看,你还不明白么?”

    “本王得天地造化,福缘极深,更有前人为我铺路。”

    “李筹啊,李筹……你却也没想到,我一个李家遗孤,能走到如今吧?”

    李镇俯下身,看着这位二品大员复杂的神情。

    “侄儿……其实我什么都知道,天下之大,我李家人自有本事,知道一切想——”

    “啪!”

    重重的一耳光,几乎将李筹的头颅扇飞。

    “你也配……自称李家人?”

    李筹啐出一口血,笑着,似乎挨了打以后,心里倒畅快了不少。

    “是,侄儿,你说的对,我全然不配……但你遭符水张家算计,在湘州巡守府消沉时候,我也曾想过法子。”

    “呵呵……”

    李镇冷笑一声,“张家的咒术,委实不简单。

    可那时间,本王除了酗酒,却也并未闲着。

    李筹,这天下大势,我哪怕做了一个烂酒鬼,也能看透七八分。

    眼睛看不到的,便从书簿上找。

    我有一个卒侍,叫孙小凳。

    他忠心本王,为本王张罗过太多书籍。

    这世间也有不少野史、传记、游击,让本王这个两眼抓瞎的遗孤,去看这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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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也包括你。

    大周初立,你隐姓埋名,化名李参,考取功名,从一县督造做起,历任州府佐官、郡守、按察使,三十七岁官至参州巡守,位列二品。

    官声……呵,暂且不论。”

    李筹喉结滚动,避开了李镇的视线。

    “三十五年前,大周皇帝密诏七门,合围中州李家。”

    李镇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只是平淡地叙述,“那日,李家祖宅火光冲天,族人或战死,或失踪,传承千年的镇仙李家,一夜倾覆。”

    他微微俯身,目光如锥,刺向李筹:“那一夜,你在何处?”

    李筹身体一颤,闭上了眼睛。

    “那时的你,虽然任职巡守,可你在依托李家福缘,在外察查,手里……”李镇替他回答了,声音冷了下去,

    “你手有兵权,私兵,门客不少,麾下不乏门道高手,距离中州不过八百里加急两日路程。你可曾发一兵一卒?可曾传一讯一符?可曾……有过一丝一毫,回援家族的念头?”

    李筹依旧闭着眼,脸上肌肉剧烈抽搐,却死死咬着牙,一言不发。

    “你没有。”李镇直起身,“你不光没有回援,甚至在李家覆灭,依你的才能做了不小的官职。

    却叫紧闭州境,严查过往,凡与李家有丝毫牵扯者,尽数扣押,或杀或囚。

    更有甚者,你派出心腹,配合朝廷与七门之人,围剿追杀李家逃散在外的门客、旁支,务求斩草除根。”

    “李筹,”李镇叫着他的名字,一字一顿,“你告诉我,这是不是真的?”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只有夜风吹过废墟的呜咽。

    良久,李筹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眶深陷,布满了血丝,里面没有了之前的恐惧或复杂,只剩下一种空洞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是真的。”他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破旧风箱,“我未曾回援,我紧闭州境,我派人……追杀李家残部。”

    他承认得如此干脆,反倒让一旁的崔心雨和粗眉方愣了一下。

    李镇脸上却无意外之色,只是眼神更冷。

    “好。”李镇点点头,“承认便好。”

    他抬起右手,掌心中生气凝聚,化作一柄寸许长的气刃。

    “勾结外敌,背叛血亲,此为一罪。”

    话音落,气刃一闪。

    “噗嗤!”

    李筹左腿膝盖处,爆开一团血花!

    膝盖骨瞬间被无形的力量碾碎!

    他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湿了鬓角,整个人因为剧痛猛地蜷缩起来,却又强行忍住没有惨叫出声。

    “身居高位,坐视百姓疾苦,参州境内民生凋敝,饿殍隐现,你难辞其咎。石子郡被屠,你近在咫尺,却为保官位,隐瞒不报,更纵容下属继续盘剥,此为二罪。”

    “噗嗤!”

    右腿膝盖同样爆开血花,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

    李筹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地,身体因为剧痛而不受控制地痉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脸上血色尽褪,却依旧死死压抑着哀嚎。

    “虐杀心怀公义之士,悬挂尸首以儆效尤,手段残忍,泯灭人性,此为三罪。”

    李镇说着,却没有再出手,只是冷冷地看着地上因剧痛而蜷缩成一团的李筹。

    “这三罪,你可认?”

    李筹艰难地抬起头,汗水混着尘土从额头流下,糊住了眼睛。

    他努力睁大眼睛,看着居高临下的李镇,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

    “认……我都认……侄儿,你判得好……这三条罪……我李筹……担得起……”

    他喘了几口粗气,忍着剧痛,继续说道:“像我这样的狗官……参州有,其他州也有……这大周天下……多的是……你杀得完吗?”

    “杀不完,便不杀了?”李镇反问。

    “嘿……”李筹低笑,“侄儿,你杀我……可以……但你要做好……与整个大周为敌的准备,你今日暴露气机,便等于……与朝廷提前为敌。”

    “你觉得,我会怕朝廷?怕那大周皇帝?”李镇冷笑道。

    “我晓得……我晓得,李家只有我一个孬种……”

    李筹苦涩一笑,而后死死盯着李镇。

    “镇儿……听叔一句……杀了我以后,便收手吧。

    有些东西……有些规矩……是改不了的。

    你一个人……也抗衡不了……

    高位上那人,已经受到了白玉京里庇护……

    他有恃无恐,甚至将这天下……只当作一个小天地来糟蹋……

    侄儿,杀了我之后,也不要再向前了。

    李家……可以不重建,可李家后人,不能死绝……”

    李镇眼睛微微眯起。

    “便到了快死时候,还要断我心气?李筹啊李筹,本王经历过的杀境,经历过的算计,遭遇过的苦楚,你此生都无法想象。”

    两世为人,两世折磨,两世沉痛,以及一场百年大梦。

    李镇倒有资格,让一位二品大员仰望他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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