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役堂的管事走后,李镇在那间破屋子里坐了一会儿。
窗外天快黑了,最后一抹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地上,像一块碎银子。
他站起来,把薄被叠好,放在床头。
干草铺平,枕头摆正。桌上的油灯没动,灯芯烧黑了,灯油干了。
他看了一眼,转身走出去。
新住处在半山腰,一座小院子,一排厢房,住着十几个外门弟子。
他的屋子在最东头,不大,但比杂役堂那间好多了。窗户纸是新的,糊得很严实,风灌不进来。床板是松木的,踩上去不响。被子是新的,蓝布面,白布里,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
桌上有一盏油灯,灯芯是新的,灯油满着。
墙角有一个木架,架子上放着一个铜盆,盆底刻着天降宗的标记,一朵莲花托着“天降”二字。
李镇走进去,把门关上。
门不响,合页上过油。
他在床边坐下,床板咯吱了一声,很轻,像老鼠叫。
他躺下来,看着房梁。房梁是新的,没虫蛀,没蛛网。
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
李镇起来,走到院子里。院子里的石板上结了一层薄霜,踩上去滑。
他站定,开始打拳。动作很慢,像在水里划。
一拳出去,空气被挤压得发出低沉的嗡鸣声,不响,但很沉。
他打的是最基础的拳架,站桩,出拳,收拳,再出拳。
他不记得自己是不是学习过什么拳法,可这拳头一握,他就知道该怎么挥。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复杂的步法,就是最简单的直拳。
但他每一拳打出去,都能听见骨头里的响声,很沉的,很厚重的,像金石相撞。
有弟子起来了,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看见他在打拳,愣了一下。
看了一会儿,摇摇头走了。又有人出来,看了一眼,也走了。没人说话。
外门弟子们都知道这个人,杂役出身,一个眼神吓退了五牛宗的内门弟子。没人敢惹他,也没人想跟他走近。
一个杂役,就算进了外门,也是杂役。骨子里的东西,变不了。
李镇打完拳,天已经亮了。他收了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空中凝成一道白线,笔直地射出去,撞在院墙上,墙面没响,但墙根的草晃了一下。他转身,走出院子,往厨房走。
厨房在后山脚下,一排低矮的屋子,烟囱冒着烟。他推门进去,刘婶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响,热气蒸得她满脸通红。她看见李镇,愣了一下。
“你咋来了?”刘婶用袖子擦了一把汗。
李镇说:“帮忙。”
刘婶说:“你现在是外门弟子了,不用来帮忙了。”
李镇说:“没事。闲着也是闲着。”
他走到水池边,挽起袖子,开始洗菜。菜是小白菜,一筐,刚从地里拔的,根上还带着泥。他洗得很仔细,一片一片掰开,把泥冲干净,码在竹筐里。
刘婶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转过身,继续搅粥。粥勺在锅里转着,咕嘟咕嘟响。
“刘婶。”李镇开口。
刘婶说:“嗯。”
李镇说:“赵师姐,你见过吗?”
刘婶说:“赵师姐?哪个赵师姐?”
李镇说:“长老的关门弟子。姓赵。”
刘婶想了想。“你说赵丫丫?她小名是这个……我当然见过了。小时候来过厨房,瘦瘦小小的,不爱说话。后来被长老带去游历了,走了好几年了。”
李镇说:“去哪儿了?”
刘婶说:“不知道。说是北边,具体什么地方,没说。”
她顿了顿,回头看了李镇一眼。“你问她做什么?”
李镇说:“随便问问。”
刘婶没再问。她转过身,继续搅粥。李镇低下头,继续洗菜。
水很凉,他的手在水里泡着,不红,不肿,像石头。
洗完菜,他又帮着切了萝卜,劈了柴。
劈柴的时候,斧头很钝,刀刃卷了,劈硬木头费劲。他一斧一斧劈着,不急不慢。柴堆在减少,劈好的柴码在墙根,整整齐齐。
刘婶看着那些柴,又看了看他。她没说话,把柴抱进灶膛,火更旺了。
从厨房出来,李镇往练武场走。外门练武场在厢房北边,一块平地,铺着青石板,四周围着木栅栏。场上已经有十几个弟子在练功,有的站桩,有的打拳,有的对练。呼喝声此起彼伏。
李镇走到角落,站定。他开始打拳。
还是那套拳架,站桩,出拳,收拳,再出拳。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水里划。一拳出去,空气被挤压得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他打得很认真,每一拳都打到位,每一拳都收回来。汗从额头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不擦。
旁边几个弟子在练剑,剑光霍霍,呼呼生风。
他们练了一会儿,停下来,看着角落里的那个人。有人小声说。
“他天天打这套拳,不腻吗?”
“不知道。看着就那几个动作,翻来覆去的。”
“人家有本事。一个眼神吓退了五牛宗的内门弟子。你敢吗?”
那人不说话了。他们看了一会儿,转过头,继续练剑。
李镇打了一个时辰。收势,吐气,气线射出去,打在木栅栏上,栅栏晃了一下。
他转身,走出练武场。
王照站在练武场边上,看着那个背影。
他每天都会来这里,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个人打拳。
他不敢靠近,不敢说话,只是看着。那个人的背影,越看越熟悉。
走路的样子,站桩的样子,出拳的样子。像一个人。像李镇。
他想起渔沟村,想起江边,想起那张竹椅,那顶草帽。
李镇钓鱼的时候,也是这样,不急不慢,不慌不忙。
李镇打拳的时候,也是这样,很慢,很稳,每一拳都打到位。他看着那个背影,手在抖。他想走过去,走到那个人面前,看看他的脸。他不敢。他怕那个人转过头来,真的是李镇。他更怕那个人转过头来,不是李镇。他说不清自己怕什么。
他站在练武场边上,站了很久。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影子从长变短,缩成一团,踩在脚下。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过去。
“师弟。”他喊了一声。
那个人停下来,转过身。一张陌生的脸。眉毛很浓,眼睛很亮,鼻子很挺,嘴唇很薄。不是李镇。王照的心跳了一下。他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更紧张了。
“师弟,你叫李二?”他问。
那个人点了点头。“嗯。”
王照说:“你……你是哪里人?”
那个人说:“渔沟村。”
王照的手抖了一下。渔沟村。
他的老家。他的脸白了。他看着那张脸,那张脸很陌生,不是李镇。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见过这种平静。在渔沟村,在江边,在那张竹椅上,在那顶草帽
“你……你认识一个叫李镇的人吗?”他问。
那个人说:“不认识。”
王照说:“你也是渔沟村的,怎么会不认识?”
那个人说:“渔沟村很大,几百户人家,不是谁都认识。”
王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那个人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王照的手在抖,腿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那个人转过身,继续打拳。
一拳一拳,很慢,很稳。王照看着那个背影,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得很快,像在逃。
那天晚上,王照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房梁。房梁很黑,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脑子里很乱,像有一窝蜂在嗡嗡叫。他想起渔沟村,想起江边,想起那些一起钓鱼的日子。
李镇钓鱼的时候,总是蹲在石头上,叼着烟杆,眯着眼。他钓不过李镇,就去偷他的鱼。李镇知道,从不骂他。
他想起自己上山那天,李镇站在江边,看着他走。
没有挽留,没有祝福,只是看着。
他走了很远,回头看了一眼,李镇还站在那里,像一棵树,像一块石头。
他想起自己回来那天,站在李镇家门口,说可以带他上山当杂役。
李镇说,上山当杂役,我担不起这份殊荣。
他以为李镇是在嘴硬。他以为李镇不如他。
他以为他修了道,成了准仙人,就比李镇强。
……
第二天,他起了个大早。他走到练武场,那个人已经在打拳了。还是那套拳架,很慢,很稳。王照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个背影。他没有走过去,没有再问。他只是看着。
风吹过来,把练武场上的灰尘吹起来,打着旋儿。
太阳升起来,照在青石板上,亮晃晃的。那个人打完了拳,收了势,吐出一口气。
气线射出去,打在木栅栏上,栅栏晃了一下。
他转身,走出练武场。
……
赵丫丫回来的第三天,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天降宗。
她坐在自己的院子里,翻着一本剑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总是浮现出那个杂役弟子的身影。不是她见过,是听说的。
厨房的刘婶来送饭的时候,絮絮叨叨说了好多。
“赵师姐,你是不知道,那个杂役可厉害了。五牛宗的外门弟子,一拳打过来,他动都没动,那人自己就吓跑了。后来五牛宗派了个内门弟子,筑基圆满的,你猜怎么着?那内门弟子看了他一眼,裤子都湿了!”
刘婶说得眉飞色舞,手里的抹布甩来甩去。
赵丫丫放下剑诀。“那个杂役,叫什么?”
刘婶想了想。“叫李二。听说是从渔沟村来的。”
赵丫丫的手指微微收紧。
渔沟村。她放下剑诀,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几步。
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她停下来,看着那几棵竹子。
竹子很绿,很直,像她小时候在渔沟村见过的那些。她想起渔沟村,想起江边,想起那座低矮的土墙院子,想起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想起树下那张竹椅,想起竹椅上躺着的那个人。她的眼睛忽然有些发酸。
“刘婶,那个杂役,长什么样?”她问。
刘婶想了想。“个子挺高,衣裳皱巴巴的,不爱说话。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很平静。”
她顿了顿。“对了,他还会做鱼。上次厨房剩了一条鱼,他顺手做了,那个味道,啧啧,我活了这么多年,没吃过那么好吃的鱼。”
赵丫丫的手在抖。她转过身,看着刘婶。
“他现在在哪儿?”
刘婶说:“在外门练武场吧。他每天上午都在那儿打拳。”
赵丫丫站起来,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她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指节发白。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去。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急。
路上的弟子看见她,纷纷让路,低头叫赵师姐。她没有回应,径直往前走。
穿过回廊,走过大殿,下了石阶。
石阶很长,很陡,她走得很稳,但心跳得很快。
她想起小时候,在渔沟村,她也是这样走路的。
放学了,跑回家,远远地喊一声镇哥哥。那个人会从竹椅上坐起来,掀开草帽,看着她。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她在那一潭死水里,看见了暖意。
她走到外门练武场。场上有人在练剑,剑光霍霍。她扫了一眼,没有那个人。她走到角落,那里空着,只有地上有几个浅浅的脚印。她蹲下来,看着那些脚印。脚印很深,很稳,是站桩站出来的。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些脚印。
土是硬的,被她摸下一层灰。她站起来,转身,看见一个弟子从旁边走过。
“今天在这里打拳的那个人呢?”她问。
弟子看见是她,愣了一下,赶紧抱拳。
“赵师姐,你说李二?他打完拳去厨房帮忙了。”
赵丫丫点点头,转身往厨房走。
她走得更快了,几乎是小跑。厨房在后山脚下,一排低矮的屋子,烟囱冒着烟。她推开门,灶台前只有刘婶一个人在忙活。
“刘婶,李二呢?”
刘婶回过头。
“走了。刚走。说是去练武场了。”
赵丫丫转身,又往回走。她走过回廊,走过大殿,下了石阶。石
阶很长,她走得很急,差点绊了一下。她扶着栏杆,稳住身子,继续走。走到练武场,场上已经没人了。
太阳偏西了,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空荡荡的练武场上,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动。
她忽然想起,在渔沟村,她也是这样找李镇的。
放学了,跑到江边,远远地看见他坐在石头上,叼着烟杆,眯着眼。她喊一声镇哥哥,他会回过头,看着她。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她握紧拳头,又松开。她转身,往住处走。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重。月亮升起来了,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回自己的院子,推开门,坐在石桌前。
桌上的剑诀还翻着,翻到那一页,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
她趴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她看着月亮,忽然开口。
“镇哥哥,是你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