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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40章 重见天日
    战斗很快结束,敌人被消灭了大半。

    山神庙的断壁残垣在晨雾中显出轮廓时,天已大亮。

    老顾清点完最后一批抵达的劳工,数字停在五百一十七人。

    有八十多人没能从矿场逃出来,或是死在混乱中,或是被崩塌的山体掩埋。

    这个数字让山神庙前的空地上沉默了很久。

    “能出来这些,已经是奇迹了。”老顾打破沉默,给每人发了两块干粮和一身半旧的粗布衣裳,“抓紧时间换衣服,吃两口,一炷香后分三路出发。”

    石云天靠坐在庙门的石阶上,就着凉水啃干粮。

    左手伤处的疼痛已经麻木,换来的是全身精力透支后的虚脱感。

    王小虎挨着他坐下,递过来一个油纸包:“老顾给的,说是上海带来的洋饼干。”

    纸包里是几块粗糙的压缩饼干,但在这个时刻,胜过山珍海味。

    “埃莉诺夫人想得周到。”石云天掰了一半给王小虎。

    “那个富婆……”王小虎嚼着饼干,含糊地说,“等见了面,俺得好好谢谢她。”

    话音刚落,庙后山林里传来了三长两短的鸟鸣声。

    老顾神色一凛,回以两短三长。

    片刻后,三个穿着猎户打扮的汉子从林子里钻出来,为首的是个精瘦的年轻人,脸上涂着伪装油彩,但眼睛亮得惊人。

    “顾叔,西边山道上来了一队人,二十来个,有枪,看打扮像是伪军,但走路的架势……是青蛇堂的人扮的。”

    “离这儿多远?”

    “三里,最多一刻钟就到。”

    老顾啐了一口:“阴魂不散。”

    他迅速下令:“按丙计划,分散撤离,小张,你带第一队走东沟;老李,你带第二队走北坡;剩下的,跟我走南边老猎道,在第二个汇合点碰头。”

    人群开始有序分流。

    石云天正要起身,老顾按住他:“你们五个跟我走,埃莉诺夫人特别交代,要亲自把你们送回上海。”

    “可劳工……”

    “他们有他们的路,你们有你们的。”老顾不容分说,“快走!”

    南边的老猎道藏在密林深处,几乎看不出路迹。

    众人鱼贯而入,脚步在积年的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了约莫二里地,后方传来了枪声。

    稀疏,但持续不断。

    “交上火了。”老顾头也不回,“是东沟那边,小张他们在引开追兵。”

    石云天回头望去,密林遮蔽了视线,只有惊起的鸟群在空中盘旋。

    “他们会没事吧?”李妞小声问。

    “走这条路,就要有牺牲的觉悟。”老顾的声音很平静,“能多活一个,就是赚的。”

    这话残酷,但真实。

    又走了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是一条被杂草半掩的土路。

    路旁停着三辆骡车,车夫都是精悍的汉子,见人来了,默默掀开车上的草席。

    “上车,躺好,别出声。”老顾说。

    骡车在土路上颠簸前行,草席下弥漫着牲口味和干草的气息。

    石云天仰面躺着,透过草席的缝隙,看着天空从湛蓝渐渐变成暮色。

    途中经过了两道关卡,但都解决了。

    骡车重新上路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晚上九点,骡车驶入上海西郊的一处货栈。

    众人从车上下来,发现已经置身于一个堆满木箱的仓库里。

    埃莉诺从仓库深处的办公室走出,依旧穿着墨绿色旗袍,手里夹着烟。

    “欢迎回来,勇士们。”她微笑着,目光在石云天染血的左手绷带上停留片刻,“伤得重吗?”

    “皮肉伤。”石云天说。

    “那就好。”埃莉诺转向老顾,“顾同志,辛苦你了,带同志们去后面休息,医生已经等着了。”

    她又对石云天说:“你们跟我来,有车送你们回法租界。”

    黑色的轿车穿行在宵禁的上海街道,沿途的关卡看见车牌和特别通行证,一律放行。

    “上海内还在疯狂找你们。”埃莉诺看着他开口,“你们必须尽快离开上海,江抗的人已经在无锡阳山一带活动,我会安排船送你们过去。”

    不过,在此之前他们要去接小黑。

    轿车在法租界边缘的一栋公寓楼前停下。

    埃莉诺没有下车,只是说:“明天中午,我来接你们去码头。”

    石云天上楼时,心跳莫名有些快。

    不是因为即将见到林曼丽,而是因为……小黑。

    三天了,不知道小黑在宠物店过得怎么样。

    敲门,门很快开了。

    林曼丽穿着家居服,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快进来。”

    客厅里亮着温暖的灯光,桌上摆着热腾腾的饭菜。

    但石云天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角落的狗窝。

    空的。

    他心里一紧。

    “小黑呢?”

    林曼丽笑了,朝里屋指了指:“在阳台,这几天可把它憋坏了,天天蹲在门口等你。”

    石云天几步冲到阳台。

    然后,他看见了。

    月光下,一条黑色的身影正背对着他,蹲在阳台边缘,耳朵竖起,警惕地听着楼下的动静。

    “小黑。”石云天轻声唤道。

    黑影猛地回头。

    下一秒,一道黑色的闪电扑了过来。

    石云天被撞得踉跄后退,但双手已经下意识抱住了那团毛茸茸的、颤抖的身体。

    “汪汪!汪汪汪!”

    小黑疯了似的舔他的脸,舔他的手,舔他左手的绷带,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混杂着兴奋和委屈的声音。

    “好了好了,我回来了……”石云天揉着它的头,声音有些发哽。

    王小虎几人也围了上来,小黑挨个蹭过去,尾巴摇得像风车。

    林曼丽站在门口:“这狗……通人性,你们走这几天,它不吃不喝,就蹲在门口,宠物店老板没办法,只好又送回来。”

    晚饭是这些天来最像样的一顿。

    饭桌上,她说起了这几日上海的动静,无非就是日伪军发了疯般在打听、搜捕几人。

    “所以埃莉诺夫人才急着送你们走。”林曼丽收起画像,“明天中午的船,走太湖水路,直达无锡,船老大是可靠的人,但路上要过三道日军水检,千万小心。”

    夜深了,众人在客厅打地铺休息。

    石云天躺在褥子上,小黑挤在他身边,脑袋枕着他的手臂,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他摸着狗头,望着天花板上晃动的树影,心中却无半点睡意。

    次日中午,埃莉诺准时到来。

    这次她换了身利落的西裤和衬衫,外罩一件米色风衣,看起来随时准备出远门。

    “船准备好了,在十六铺码头,用的是法国商行的货船,有外交豁免权,日军一般不会仔细查。”她语速很快,“但我不能跟你们一起走,上海这边还有事要处理。”

    众人简单收拾了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就是几件换洗衣服、武器,还有林曼丽准备的一些药品和干粮。

    临出门时,林曼丽塞给石云天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些磺胺和吗啡,关键时候能救命。”

    “谢谢林医生。”

    “保重。”林曼丽用力抱了抱他,又依次抱了王小虎几人,“一定要活着回来。”

    下楼,上车,驶向十六铺码头。

    路上很顺利,埃莉诺的特别通行证一路绿灯。

    码头边停着一艘中型货船,船身漆成灰蓝色,挂着法国国旗。

    船老大是个五十多岁的精壮汉子,姓徐,是太湖上的老江湖。

    “徐老大,这几位小兄弟交给你了。”埃莉诺说。

    “夫人放心,我老徐跑太湖三十年,从来没出过岔子。”徐老大咧嘴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上船,进舱,引擎发动。

    货船缓缓驶离码头,黄浦江的水在船尾荡开浑浊的波浪。

    埃莉诺站在码头上,朝他们挥手。

    石云天站在船舷边,也朝她挥手。

    然后,他看见埃莉诺的嘴唇动了动。

    距离太远,他听不见声音,但能从口型分辨出她说的话。

    只有两个英文单词,带着她特有的、慵懒而玩味的语调。

    “Coolboy.”

    石云天愣住了。

    这个称呼……怎么这么耳熟?这个耳熟不是身份记忆的耳熟,是那种怪怪的听惯了的耳熟,好像在穿前在哪听过…电视里?

    没等他想明白,货船已经转过江湾,码头上埃莉诺的身影消失在建筑之后。

    王小虎凑过来:“云天哥,那富婆刚说啥?哭…不饿?”

    “没什么。”石云天摇摇头,把那个古怪的称呼抛到脑后。

    可能是听错了吧。

    他转身看向前方,黄浦江在这里拐弯,汇入长江,再往前,就是太湖,就是阳山,就是他们寻找已久的江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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