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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40章 一方水土一方人
    粮食分完的第三天,石云天蹲在营地角落里,把剩下的家底翻出来数了一遍。

    银元还有十几块,票子倒是有几张,但在这山沟沟里,票子不如银元好使。

    “不够。”他把布包重新系好,站起身。

    王小虎凑过来:“啥不够?”

    “钱不够。”石云天说,“买粮要钱,买药要钱,给牺牲的弟兄家里送抚恤也要钱。”

    王小虎挠挠头,他从来没想过这些事。在他的认知里,打仗就是拼命,拼赢了就有粮,拼输了就啥也没有。

    至于钱——那玩意儿,他兜里比脸还干净。

    “那咋办?”他问。

    石云天没回答,只是望着山道口的方向,那里通往钱德贵的庄子。

    “上次钱老爷不是请咱们去做客吗?”他忽然说。

    王小虎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你是说……”

    “说好的叫借。”石云天拍拍身上的土,“说不好听的,叫敲诈。”

    “敲诈!”王小虎差点跳起来,“这词儿好!俺喜欢!”

    马小健靠在树干上,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那叫劫富济贫。”

    “对!劫富济贫!”王小虎一拍大腿,“小健你这话说得太对了!”

    石云天没理他俩,转身去找方应年。

    方应年听了他的想法,沉默了好一会儿。

    “钱德贵这个人,不好对付。”他皱着眉头,“滑得跟泥鳅似的,你跟他借粮借钱,他能跟你绕三天三夜,最后啥也捞不着。”

    “不跟他借粮。”石云天说,“跟他借别的。”

    “借什么?”

    “借人。”

    方应年愣住了。

    当天下午,石云天带着王小虎和马小健,出现在钱德贵庄子门口。

    钱德贵没想到他们真会来,愣了好一会儿,才堆起笑脸迎上来:“哎呀!小兄弟,你们可算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庄子不小,三进三出的院子,青砖灰瓦,在江西这穷山沟里,算是顶好的宅子了。

    钱德贵把他们领进正厅,吩咐下人上茶。

    茶是好茶,景德镇的瓷器装着,光是那茶壶,就够老百姓吃半年的。

    石云天端起茶杯,没喝,只是转了转。

    “钱老爷,上次你说要尽地主之谊,我们这不就来了。”

    “应该的应该的!”钱德贵搓着手,“几位小兄弟从北边来,一路辛苦,我这儿虽然简陋,但茶水管够,饭菜管饱!”

    石云天放下茶杯,看着他。

    “钱老爷,我们这次来,不光是为了一顿饭。”

    钱德贵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那……小兄弟还有什么吩咐?”

    “想跟钱老爷借点东西。”

    “借什么?”

    石云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环顾了一下这间正厅。

    红木桌椅,瓷器摆件,墙上挂着字画,角落里立着一人高的自鸣钟。

    “钱老爷这宅子,真气派。”他说。

    钱德贵不知他什么意思,讪讪地笑:“祖上留下的,祖上留下的……”

    “听说钱老爷以前是保乡团的团长?”石云天忽然问。

    钱德贵的脸色变了。

    “那都是陈年旧事了……”他端起茶杯,假装喝茶,手却在微微发抖。

    “保乡团当年杀了不少人吧?”石云天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那些人的后代,现在还在柳溪村、在附近的山沟里讨生活,有些家里连锅都揭不开。”

    钱德贵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小兄弟,你到底想说什么?”

    石云天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想说,钱老爷,你这宅子,这一屋子值钱的东西,有多少是沾着人血的?”

    钱德贵的脸白了。

    “你……你血口喷人!”他腾地站起来,“那些事都过去多少年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你没关系?”石云天笑了,“保乡团是你带的,人是你杀的,地是你分的,你现在坐在这宅子里,喝着茶,赏着花,可外面那些老百姓,连顿饱饭都吃不上,你跟我说跟你没关系?”

    钱德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王小虎在旁边抱着断水刀,一脸崇拜地看着石云天。

    马小健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但嘴角微微翘着。

    “钱老爷,”石云天退后一步,语气缓下来,“我不是来翻旧账的,过去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但现在的事,你得管。”

    “什么事?”

    “柳溪村、杨村、小河村,还有附近那些村子,今年收成不好,鬼子抢了三回,老百姓手里没粮了。”石云天看着他,“你是本县最大的地主,你家的粮仓里,堆着吃不完的粮食,拿出来一些,借给老百姓度荒,等明年收了粮再还。”

    钱德贵愣住了。

    他以为石云天是来敲诈他的,没想到是来让他借粮的。

    “借……借粮?”他喃喃道。

    “对,借。”石云天强调了这个字,“不是抢,不是拿,是借,明年老百姓收了粮,连本带利还给你。”

    钱德贵沉默了很久。

    他看看石云天,又看看门口站着的王小虎和马小健,再看看那把明晃晃的断水刀。

    “如果我不借呢?”他试探着问。

    石云天没有生气,只是笑了笑。

    “钱老爷,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这年头,粮食放久了会发霉,可人情放久了,会变成仇。”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边,又停下。

    “柳溪村的姜老爹,明天开始翻粪肥地,他们的庄稼明年能多收三成,杨村的老孙头,要学着起垄种红薯,收成也能多两三成。”

    他回过头,看着钱德贵。

    “钱老爷,你是想跟这些会种地的人做朋友,还是想跟他们做仇人?”

    钱德贵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石云天走出正厅,王小虎和马小健跟在后面。

    走出庄子,王小虎终于忍不住问:“云天哥,他要是真不借呢?”

    石云天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那片青砖灰瓦的宅子。

    “他会借的。”马小健替他说了。

    “为啥?”

    “因为他怕。”马小健说,“怕老百姓翻了身,怕自己的好日子到头,怕云天哥那双眼睛。”

    王小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三天后,钱德贵派人送来了粮食。

    五车,够附近几个村子撑到开春。

    方应年看着那些粮车,半天说不出话。

    “这……这真是他送的?”

    “借的。”石云天纠正他,“明年要还的。”

    “还?”方应年瞪大眼睛,“他真信老百姓能还上?”

    石云天笑了。

    “信不信是他的事,还不还,是咱们的事。”

    他望着远处柳溪村的方向,那里炊烟袅袅,姜老爹他们正在地里忙活。

    “明年这时候,地里的庄稼长起来,老百姓手里有了粮,还他几车粮算什么?”

    方应年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半大孩子,比他们这些打了半辈子仗的人,看得都远。

    暮色渐浓,营地里又堆满了粮食。

    王小虎蹲在粮袋旁边,掰着指头算:“抢来的,借来的,买来的……够了够了,够吃到过年了!”

    马小健在旁边补了一句:“光够吃不行,还得留种。”

    “对!”石云天点头,“留最好的,明年开春种下去。”

    他蹲下身,抓了一把金黄的稻谷,在手心里掂了掂。

    颗粒饱满,是今年的新粮。

    “这是姜老爹他们村的?”他问。

    方应年点头:“他们非要送一车过来,说算是谢礼。”

    石云天没说话,把稻谷小心地装进布袋里。

    这一粒粒粮食,是老百姓的心意,也是这片土地的希望。

    他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话: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这水土,是江西的红土,是修水的清流,是山里人的汗水,也是他们这些从外面来的人,要一起守护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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