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中气氛骤然一变。
石守信第一个反应过来,大步踏前,抱拳道:“陛下!末将愿为先锋!唐军那些兔崽子,末将早就想会会他们了!”
潘美眼中精光闪烁:“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救援郢、随二州。郭保融、谭子平二将,乃我军柱石,不可有失。”
曹彬也抱拳道:“陛下,臣虽负伤,但还能战。愿随大军出征!”
赵匡胤看着这群嗷嗷叫的将领,嘴角微微上扬。
他走到舆图前,双手撑在边缘,俯视着那张标注着敌我态势的地图。
“郢州,随州。”
他缓缓道,“李从嘉分兵两路,想干什么?想试探朕的虚实,想看看朕的援军有多快,想围点打援。”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
“那朕就成全他。”
他手指狠狠戳在舆图上,先点郢州,再点随州:
“石守信,你率三万精兵,救援郢州。正面迎战张璨、彭师亮。”
石守信声如洪钟:“得令!”
“潘美,你率两万兵马,救援随州。谭子平善用奇兵,你与他配合,内外夹击沙万金、彭师健。记住。”
赵匡胤盯着潘美的眼睛:
“这一仗,朕要赢。而且要赢得漂亮。”
潘美深吸一口气,郑重抱拳:“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赵匡胤最后看向安审琦:
“你留守襄阳,坐镇中枢。粮草辎重,由你调度;各路消息,由你汇总。朕不在城中,襄阳便交给你了。”
安审琦单膝跪地:“臣遵旨!”
赵匡胤直起身,目光扫过众人,声音陡然拔高:
“诸将听真,这半年来,我军连丢数城,损兵折将,士气低迷。李从嘉那小儿,以为他真能踏平襄阳,饮马中原?”
他冷笑一声,那笑容里满是杀意:
“朕今日就把话撂在这儿,郢州、随州这两仗,是咱们大宋反击的第一仗。打赢了,咱们就乘胜追击,把李从嘉赶回江南。”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堂中诸将,人人血脉偾张。
“万岁!”
“万岁!”
“万岁!”
呼喊声震得屋瓦都在颤抖。
赵匡胤大步走出正堂,站在台阶上,望着南方阴沉沉的天空。
那里,有两座城正在浴血奋战。
那里,有他的将士,有他的敌人,有他必须赢的战争。
他缓缓攥紧拳头。
“李从嘉……”
他喃喃道,声音被风吹散:
“朕倒要看看,是你那把刀快,还是朕这双手硬。”
是夜,襄阳城头。
赵匡胤站在城楼最高处,望着南方漆黑的夜空。
卢多逊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轻声道:“陛下,夜风大,小心着凉。”
赵匡胤没有回头,只是问道:“卢多逊,你说,李从嘉知道朕来了吗?”
卢多逊想了想:“应该不知道。我军行程隐蔽,沿途封锁消息,伪装旗号,唐军探子也不可能这么快探明。”
赵匡胤点点头,没有说话。
良久,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期待,有战意,也有一丝无人能懂的复杂。
“好。”
他喃喃道,“他可能已经知道了,但是这一战不容有失。在派遣援军,必须要赢得利落。”
他转过身,大步走下城楼。
身后,夜风呼啸,吹动他的大氅,猎猎作响。
郢州城下,血战仍在继续。
郭保融不知道,他的天子已经到了。
谭子平不知道,援军正在路上。
他们只知道,守住这座城,就是守住大宋的尊严。
郢州城外,第四日。
天刚蒙蒙亮,唐军大营便已沸腾如粥。
一辆辆霹雳炮车从后方缓缓推至阵前,那是谢彦质连夜督运而来的攻城利器。
四十架,一字排开,粗大的炮杆高高扬起,如同匍匐在地的巨兽,等待着吞噬猎物的那一刻。
张璨立马阵前,望着那一架架炮车,眼中满是嗜血的亢奋。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彭师亮,咧嘴笑道:“老彭,今日这仗,该让那姓郭的老东西尝尝厉害了。”
彭师亮面色沉凝,只是微微点头。
他的目光越过炮车,越过城墙,落在城头那面依旧猎猎作响的“郭”字大旗上。
四日了。
四日攻城,折损三千,那座城,依旧纹丝不动。
郭保融那个老东西,像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死死钉在那里,任你风吹雨打,就是不倒。
可今日,这块石头,该碎了。
“擂鼓!”
“咚!咚!咚!”
战鼓震天,攻城开始。
第一轮炮击,二十架霹雳炮同时发动!
炮杆呼啸着划破空气,巨大的石弹被狠狠甩出,在空中划出二十道弧线,如同陨石天降,铺天盖地砸向郢州西城墙!
“轰!”
第一枚石弹命中城墙,夯土筑成的墙体剧烈震颤,土石飞溅,裂纹如蛛网蔓延。
“轰!轰!轰!”
石弹接二连三砸在同一段城墙上,裂纹越来越深,越来越大,一段墙面的夯土开始剥落,露出内里的木骨结构。
城头守军被震得东倒西歪,有人站立不稳,惨叫着坠下城墙。
郭保融扶住箭垛,死死盯着那段正在颤抖的城墙,脸色铁青。
“床子弩!给我瞄准那些炮车!”他嘶声厉吼。
床子弩发射,巨箭呼啸而出。可炮车设在五百步外,床子弩射程不够,巨箭在距炮车三十步处力竭落地,徒劳地插在泥土里。
第二轮炮击接踵而至。
这一次,不只是石弹,还有火罐。
陶罐在空中翻滚,撞在城墙上炸裂,黏稠的火油四溅,遇火即燃!
城墙上的木制箭楼、垛口挡板,瞬间燃起熊熊大火!守军惨叫奔走,浑身着火者从城头坠落,如同一团团燃烧的火球。
“霹雳雷”紧随其后。
那些填满硫磺硝石的陶罐在城头炸开,迸射出无数滚烫的碎片,方圆数丈之内,人马俱碎!
西城墙,终于撑不住了。
一段三丈宽的墙面轰然崩塌,夯土碎石倾泻而下,形成一道缓坡。
虽然还不至于直接冲上城头,却已让这座坚城,露出了第一道致命的伤口。
“先登营!”
彭师亮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
三千先登死士,闻令而动!
他们身披两层重铠,手持巨盾短斧,背负云梯,如同一座座移动的铁塔。
盾牌高举,迎着城头稀疏的箭雨,向着那道缺口猛冲!
云梯架起,先登兵蚁附而上!
城头,郭保融目眦欲裂,嘶声厉吼:“滚木!礌石!给我砸!”
滚木倾泻而下,砸在先登兵的盾牌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有人被砸中,口喷鲜血坠落;有人被砸断腿,惨叫着滚下云梯;可后面的人立刻补上,前赴后继,不死不休!
彭师亮立马阵中,死死盯着那段城墙。他看到自己的儿郎们一个个倒下,也看到他们一个个攀上城墙,与守军展开殊死肉搏。
“儿郎们,随我杀!”
他一夹马腹,竟要亲自冲阵!
身旁的亲卫死命拽住他:“将军不可!您是主将!”
“滚开!”
彭师亮一把推开亲卫,拔出腰刀,刀锋指天,“老子带的兵,老子就要冲在最前面!”
他纵马狂奔,冲向那段血火交织的城墙!
身后,三千先登爆发出震天的怒吼,攻势更加猛烈!
城头,郭保融浑身浴血,挥剑砍翻一名爬上来的唐军,反手一剑又刺穿另一人的咽喉。他的亲卫一个接一个倒下,他自己也身中两箭,却依旧死战不退。
可他心里清楚,撑不住了。
真的撑不住了。
那面“郭”字大旗,摇摇欲坠。
就在此时,张璨得到了那个消息。
“报!”
一名哨骑从后方狂奔而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急促:
“启禀将军!北面五里外发现宋军踪影!旌旗无数,至少万余兵马,正向郢州赶来!从旗帜看,是石守信的兵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