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从嘉走到舆图前,双手撑在边缘,俯视着那张标注着敌我态势的山川城池。
郢州,随州,襄阳,宜城……
每一处,都有他的将士。
每一处,都有他的牵挂。
良久,他缓缓开口: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
“移驾荆门,最稳妥。分兵救援,也有道理。收缩兵力,保存实力,更是老成持重之言。”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可你们想过没有……赵匡胤在等什么?”
众人一愣。
李从嘉的手指狠狠戳在舆图上,点在襄阳和宜城之间的那片区域:
“他在等朕动。等朕分兵救援,等宜城空虚,等他那一刀捅进来!”
他的目光如炬,扫过每一个人:
“郢州之战,梁老将军战死,安审琦折损两三万兵马。双方都伤了元气。可赵匡胤为什么不动?他在等。等朕乱了方寸,等朕派兵救援,等朕把宜城的兵抽走……”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会有大军直取宜城!”
帐中一片死寂。
卢郢的脸色变了。
李元清的脸色也变了。
所有人都明白了。
这是阳谋。
赵匡胤摆明了在郢州放了一个诱饵……安审琦数万大军,实际上已经打废了,却能联合郭保融,吞掉张璨两万残兵,这血海深仇,逼着李从嘉去救。
可只要他一动,宜城就空了。
移驾荆门,当然安全。
可移驾荆门,意味着放弃郢州,放弃那两万残兵,放弃收复襄州的全部希望。
张泌急得满脸通红,再次跪倒:
“陛下!既然知道是诱饵,就更不能上钩!郢州那两万人,能救则救,不能救……”
他咬咬牙,一字一顿:
“便只能舍了!”
李从嘉看着他,目光复杂。
舍了。
说得轻巧。
那两万人,是他李从嘉的兵,是跟着他从江南一路杀到这里的精锐,是活生生的人,不是棋盘上的棋子。
他说不出“舍了”这两个字。
他转过身,重新望向舆图。
手指,缓缓划过宜城,划过郢州,划过襄阳。
最终,落在宜城上。
他的声音,低沉却坚定,一字一字砸进每个人心里:
“朕,不撤。”
张泌脸色惨白:“陛下……!”
李从嘉抬手,止住他。
“传令……卢郢、李元清,率兵一万五千,即刻出发,救援郢州!”
卢郢和李元清对视一眼,齐声应诺:“遵旨!”
莴彦急道:“陛下,一万五千兵,宜城只剩两万余兵马,万一宋军……”
“三倍于我的宋军来了……”李从嘉打断他,目光如炬,“朕亲自守。”
帐中哗然!
钱惟治第一个跪倒:“陛下不可!您是万乘之尊,怎能亲身犯险!”
崔仁冀也跪下了:“陛下三思!宜城城防残破,两万多兵守城,面对赵匡胤数万大军,这是……这是……”
他说不下去了。
李从嘉却笑了。
那笑容里,有决绝,有悲壮,也有一丝说不清的疯狂:
“这是险棋。可不下这险棋,怎么赢?”
他走到张泌面前,亲手扶起这个忠心耿耿的老臣:
“张泌,你跟了朕十年,从金陵到潭州,从潭州到荆门,从荆门到这里。你劝朕移驾,是为朕好,朕知道。”
他拍了拍张泌的肩膀:
“可朕不能走。朕一走,宜城就真成空城了;朕一走,郢州那两万兵就真没救了;朕一走,梁老将军的仇,谁来报?”
张泌眼眶发红,声音哽咽:“陛下……”
李从嘉转向众人,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
“传令全军……明日辰时,卢郢、李元清率兵一万五千,出城救援郢州。接应张璨、彭师亮突围,能救多少救多少,然后退守高坡,与朕遥相呼应。”
“莴彦、申屠令坚,随朕守城。从今日起,加固城防,多备滚木礌石。赵匡胤若来,朕让他知道……宜城虽破,骨头还在!”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这一仗,朕亲自守。你们怕不怕?”
帐中诸将,人人热血沸腾。残城无兵,孤胆守城,面对煌煌之师,堂堂宋军,可以预想守在宜城的人将面临怎么样的大战。
若是李从嘉在此守城确实还有胜利机会,若是李从嘉率兵而去,那无论换谁守城,结果注定败亡。
张泌站在一旁,望着那个年轻的帝王,望着那张虽显疲惫却依旧坚毅的脸,终于没有再劝。
他只是深深弯下腰,久久不起。这也许是他追随这位帝王的原因……
莴彦看了一眼张泌,不禁想起离开潭州前,皇后娘娘对他吩咐,千叮咛万嘱咐,告诉陛下莫要亲临战场,而今却置身于险地。
但是莴彦能看着陛下的神采飞扬的双眼,眼中隐隐有一种临战的狂热兴奋:“誓死追随陛下。”
申屠令坚瓮声瓮气道:“遵命!”
张光佑年少英气勃发,更有强烈的建功立业的之心,“末将,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不怕……!”
“愿随陛下死战……!”
那吼声,震得屋瓦都在颤抖。
夜更深了。
月光洒在宜城残破的城墙上,洒在那面迎风招展的“唐”字帅旗上。
城外,万籁俱寂。
可每个人都清楚,暴风雨,就要来了。
第二日,辰时。
天终于放晴了。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这片被雨水浸泡了半个月的土地上。
泥泞开始发白,水洼渐渐干涸,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和淡淡的青草香……这本该是春末最舒服的天气。
宜城北门外。
一万五千大军,列阵已毕。
旌旗蔽日,枪戟如林。
步卒们甲胄齐整,战马们刨蹄低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城门口那个玄甲身影上。
李从嘉策马立于门洞之外,身后只有申屠令坚一人跟随。
他只着一身寻常的玄色铁甲,披风在晨风中微微扬起。
他的面前,卢郢和李元清并辔而立。
三人在晨光中对视,谁都没有先开口。
良久,李从嘉缓缓抬起右手,在马上抱拳:
“此去郢州,一百三十里。路上恐有伏兵,有安审琦的四万大军,有梁老将军没能走完的那一步。”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将士百战雄,凯旋复相迎,朕在宜城,等你们的好消息!”
卢郢深吸一口气,重重抱拳,眼眶微微发红:
“陛下放心!末将定把张璨、彭师亮活着带回来!”
李元清也抱拳,声音沉稳:
“臣等此去,必速战速决。击溃安审琦,救援张璨,然后立即回援宜城。绝不会让陛下孤守太久。”
李从嘉点了点头。
卢郢和李元清对视一眼,同时拨转马头。
“出发……!”
一万五千大军,闻令而动。
步卒迈开脚步,骑兵策马缓行,辎重车辆嘎吱作响。那面巨大的“卢”字帅旗和“李”字将旗并列而行,在晨光中猎猎招展。
李从嘉立马原地,目送大军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