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从嘉换了便服,坐在周娥皇身侧,看着满桌的菜,忽然笑了。
“朕在襄阳吃了几个月干粮,看见这些,眼睛都绿了。”
徐蕊儿“噗嗤”笑出声:“陛下在战场上威风八面,回来倒像个馋嘴的孩子。”
周娥皇瞪她一眼:“蕊儿。”徐蕊儿吐了吐舌头,缩到黄莹身后。李从嘉哈哈大笑,夹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眯起眼:“还是宫里的好吃。”
周娥皇给他盛了一碗莲子羹,轻轻放在他面前:“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秦玉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听说襄阳天下雄城?玉儿还没去过呢……”
李从嘉放下筷子,想了想:“三丈六尺,青石包砌,护城河五丈宽,引汉水灌注。”
堂中一片惊叹。
秦玉又问:“那陛下是怎么打下来的?”
李从嘉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一眼周娥皇。
周娥皇轻轻握住他的手,她懂。那些血与火的日子,他不想说,也不忍说。
秋水忽然开口,声音细细的,
“陛下,您受伤了吗?”
堂中一静。李从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没有。朕好好的。”
秋水低下头,小声说:“那就好。”
李从嘉看着她,忽然想起襄阳城头那些士卒,那些跟他一样年轻、却再也回不了家的人。
“朕有件事要说。”
他放下筷子,目光扫过众人。
徐蕊儿好奇:“什么事?”
李从嘉接过话头,神色渐渐凝重。
“北伐半年,国库空虚。赵普说,再打下去,朝廷就要喝西北风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
“从今日起,后宫一切用度,减半。金银器皿,能不用就不用;绫罗绸缎,能省就省。朕的龙袍,不换新的。”
周娥皇微微一怔,随即问道:“陛下是想内币拨充?”
李从嘉点了点头,凝眉道:“确需如此。”
他放下筷子,缓缓道来。
“你们都知道,朕手里有两座库房。一座大盈库,收的是钱帛锦绫,就是现钱和布帛;一座琼林库,收的是金银珠宝。那是朕的私产!”
在唐朝时期,皇帝私产私产存放在大盈库和琼林库,这是历来传下的规矩。
“是朕当皇子时开酒坊、办工匠坊、造纸、造船,一点一点攒下来的。后来打荆襄、破金陵、收南汉、平西蜀,缴获的战利品,也都入了这两座库。”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静却坚定。
“可国库是国库,内库是内库。国库是天下公赋,是百姓的血汗钱,要拿来养兵、赈灾、修水利、发俸禄。”
“内库是朕的私房钱,是朕自己的家底。如今国库空了,朕不能眼睁睁看着朝廷喝西北风。该掏的家底,朕掏。”
周娥皇轻声问道:“陛下要把内库的钱,拿出来补国库?”
李从嘉点头:“朕十余年经营,家底还算丰厚。仙林镇那几座作坊,每年都有进项。荆襄、金陵、南汉、西蜀的内库,朕也收了不少。”
“吴越那边,虽未清剿,但这些年供奉的也不算少。朕算过,这笔钱拿出来,至少能撑两年。”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朕这个皇帝,别的不敢说,家底还是有一点的。这些办的工坊日近万金。”
徐蕊儿听得入神,忍不住小声嘀咕:“陛下原来这么有钱……”
话一出口,便觉得不妥,连忙捂住嘴。
黄莹轻轻推了她一把,低声道:“那是陛下的私产。当年办作坊的时候,陛下可是亲自盯着,连纸张的厚薄都要过问。”
徐蕊儿吐了吐舌头。
秦玉却听得仔细,轻声问道:“陛下,那琼林库里的金银珠宝,也要拿出来吗?”
李从嘉看了她一眼,淡淡道。
“该拿的拿,该留的留。有些东西,是祖宗传下来的,不能动。可那些缴获的、进贡的,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拿出来换成粮食、布匹、军械,给前线的将士用。”
秋水怯怯地开口:“陛下,那以后宫里……会怎么样?”
李从嘉看着她,忽然笑了:“秋水,朕在襄阳啃了两个月干粮,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你们在宫里,少买几匹绫罗绸缎,少打几件金银首饰!”
秋水连忙摇头:“不是不是,臣妾不是那个意思……”
周娥皇接过话头,声音温婉却坚定:“陛下的意思,臣妾明白。国库空虚,朝廷艰难,后宫更应该以身作则。该省的要省,该减的要减。这不是苦日子,是共度时艰。”
她转头看向徐蕊儿,语气平静:“蕊儿,你那支金步摇,先收起来吧。”
徐蕊儿一愣,下意识摸了摸发髻上那支精致的步摇。
那是她去年生辰时,李从嘉特意命人打造的,用的是西蜀内库缴获的上等黄金,镶了一颗南海珍珠,她平日里最喜欢戴。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看见周娥皇的目光,温和却不容置疑。
她又看了看李从嘉,他正低头喝茶,仿佛这件事与他无关。
“好。”
徐蕊儿点了点头,伸手摘下那支金步摇,轻轻放在桌上。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有些不舍,可终究还是放了上去。
黄莹握住她的手,低声道:“蕊儿姐姐,等朝廷宽裕了,陛下再给你打一支更好的。”
徐蕊儿眼眶微红,却笑着说:“不用。我就喜欢这支,收好了,等以后拿出来,还是个念想。”
堂中一片寂静。
秦玉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秋水怯怯地看着桌上的金步摇,又看看李从嘉,小声说:“陛下,臣妾那里还有几匹蜀锦,是去年宫里赏的,一直没舍得用。要不……也拿出来吧?”
李从嘉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还是你贴心,留着用吧。”
秋水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不敢再看任何人。
周娥皇站起身,神色平静,语气却不容置疑。
“陛下说得对。国难当头,后宫更应以身作则。臣妾明日便命人清点库房,该减的减,该省的省。金银器皿,能换铜器的就换铜器;绫罗绸缎,能不添的就不添。宫里的用度,从明日起,一律减半。”
她转头看向徐蕊儿、黄莹、秦玉、秋水,目光温婉却坚定。“你们若有为难的,只管说,不是要你们过苦日子,我周家有些私产。”
四女齐齐起身,肃然道:“谨遵皇后懿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