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启霖懒得再管信阳伯夫人的事。
他匆匆去了门房那,就见一太监正笑眯眯地等着。
“小陆大人。”
“宝公公。”
陆启霖认出来,这个就是王总管的徒弟,王宝。
对方又老了几岁,但他还记得,这位曾跟在王茂身边与他见过。
“哈哈,小陆大人在外头建功立业几年,变化甚大,奴才都有些不敢认,也难为小陆大人还记得奴才。”
王宝客气了一句,笑着道,“师父说陛下醒了,人也舒服了些,想听小陆大人念书,这就命小的来请。”
陆启霖眼神微闪。
依着计划,不该这么早“醒”。
是出了什么事?居然这会就召见他进宫,未免太过打眼了。
他心思百转,问道,“原来如此,不知王总管吩咐的时候,可有交代旁的话?念书有诸多选项,本官带哪一本去可有明说?”
王宝仍旧笑着,“师父没说,只说万岁爷心情不错,您念什么都行,还说他从前去您家乡时,在大越山西山山脚下看过一块石碑,那儿刻的风物人情不错,您这儿若是有那些个稀奇古怪的玩意,也可带宫去,正好给万岁爷解闷呢!”
陆启霖整个人都愣住了。
大越山西山山脚下两人一起看的石碑......
那不就是他亲娘的墓碑?
石碑下埋得是死人......还要带所谓的稀奇古怪的东西......
宫里到底出了何事?
他心中一凛,只看着王宝笑眯眯一脸无所知的表情,不好继续再问,便忍下心头激荡。
“宝公公,既然王总管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去书房收拾些东西,还请稍等。”
王宝仍旧笑眯眯地,“好,小陆大人慢点,不急不急。”
陆启霖飞快地往自己书房跑去。
等到了房中,他不仅翻箱倒柜的收集药丸,还让安九和叶乔去找薛神医给他们的药。
“不管有毒没毒还是能毒不能毒的,全都拿来。”
见他面色凝重,安九和叶乔没耽搁,麻溜地去找。
陆启霖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几盒,又坐下来写信。
写完,见两人回来,他直接将信塞到了安九手里,“用最快的时间,去把薛神医请回来。”
安九一愣,“他不是想要留在昌远府?”
“他看见信会回来的。”
说着,陆启霖又道,“临走你去与我师父说一声,就说我进宫伴驾去了。”
他的神色实在凝重,安九忍不住问道,“出了何事?”
陆启霖摇摇头,“我不知道,就是预感有些不好,且这会赶时间,我也没法去和师父商量......但愿是我猜错了,虚惊一场也好。信可让师父看一遍,他会明白的。”
“好。”
安九接过信,翻墙而出。
陆启霖让叶乔将所有瓶瓶罐罐以及盒子装进一口大箱子,“乔哥,里面的东西你得护着,除了我,谁都不能去打开。”
叶乔点点头,“嗯。”
陆启霖这才带着他回到门房,歉意道,“宝公公久等了。”
“没有没有。”
王宝仍旧笑眯眯地,只是见到叶乔身后背着的大箱子,不由一怔,“这,这么多宝贝啊。”
陆启霖笑着颔首,“是啊,都是修永和江与昌远渠挖到的,不值钱,但挺好玩的,给陛下看看。”
“原来如此。小陆大人费心了。”
他忍不住扫了陆启霖好几眼,这才将人引上马车。
这小陆大人未免也太实诚了些。
那些个当工程差事的,经常挖到地底下那些个......咳咳咳。
要他说,这种宝贝自己留着收藏就好,再不济就卖掉还钱,都是官场默认的做法。
小陆大人全都拿去给陛下,过于实心眼了吧?
不过转念一想,师父说陆家不差钱,很会做吃食挣银子,这小陆大人约莫是没看上这些东西的价值?
宫里马车来的时候,信阳伯夫人就瞧见了。
这会见这马车来了又走,甚是好奇。
“这不是宫里的马车嘛?又有什么好事落到了陆家头上?”
能让宫里人乘坐马车出来传旨的或者捎口信的,只能是陛下。
这么说来,陛下的病是好了?
信阳伯夫人虽与信阳伯一般人品有瑕疵,但对于风向嗅觉却是十分敏锐。
她眼珠子动了动,望着陆家门匾的目光越发火热。
陆家这门亲一定要攀上,实在不行就给陆家这几个儿子送妾!
又等了一会,陈氏亲自出门来迎。
“伯夫人到访,有失远迎。”
信阳伯夫人赵氏这才携着嬷嬷与婢女下车,“陈妹妹,冒昧上门,是我之错。你我也见过很多次,彼此都熟悉,若不嫌弃,喊我一声赵姐姐就是。夫人夫人的叫着,太生分了。”
陈氏脸上挂着笑,嘴上仍道,“礼数不可废,伯夫人就是伯夫人,岂能容妾身随意攀附呢。”
赵氏瞥了她一眼。
也罢,来日方长。
她又笑着招呼人将礼物搬下车,送到了门房。
陈氏见她如此,只无奈摇头。
实在没招了,这是个脸皮厚的,一会悄悄看了礼单,让儿媳妇赶紧准备等价的礼物回给赵氏。
两人去了花厅喝茶。
信阳伯夫人环顾四周,见没旁人只有自己和陈氏,忙又问,“听说陆府今日早有贵客盈门,不知是哪家?”
陈氏笑着解释,“也不算客人,是我那亲家,她有事寻我儿媳。”
她既不说什么事,也不说人如今在哪,滴水不漏的,倒是让赵氏不好意思继续问。
于是客套地提到了昨日护送之事。
“昨日多亏陈妹妹了,要不是你,我家九姑娘可回不了家。我家伯爷听说这事后,也说必须今日就上门道谢,不能失了礼数。”
说着,她突然伸手拉住陈氏的手,“陈妹妹,其实我今儿来,还想与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陈氏:“......”
其实真的不熟,没必要。
感觉到陈氏的手往后缩,赵氏拽得更紧,“陈妹妹,其实你家大郎二郎六郎我都一眼相中,若家中闺女能嫁其中一个,便是我上辈子烧了高香了。”
陈氏连忙道,“当不起夫人的赞,伯府的四位公子亦是人中龙凤。”
听她提起自家那几个斗鸡走狗的纨绔,饶是脸皮厚的赵氏脸上都有几分挂不住,连忙扯开话题,“陈妹妹,你觉得我家九姑娘如何?”
“聪颖可爱,花容月貌。”
“那,说与你们家六郎如何?”
陈氏连忙摆手,“六郎不着急成亲,他素来有主意,他爹又在北地,我们做不了主。”
“哦,这样啊。”
赵氏不死心,“那,你家大郎这些年膝下就一个儿子,是不是单薄了些?我家还有个八姑娘,从前在道观解过签,说她是个多子多福的命格......你看,要不让她来伺候陆大人?”
陈氏:“......”
她连忙道,“不用了,我大儿媳准备再给家里添丁,不好这档口惹她不快,再说他们夫妻恩爱,我这个当母亲,不能随意插手。”
再一次被拒绝。
赵氏仍旧不死心。
“那贵府二公子一直在北地戍边,那边日子清苦,合该送个贴心人前去照料......”
话还未说完,就听门外传来一道女子的声音。
“谁要给我闺女送妹妹?不如先送来我镇国公府,让我这个当母亲的先调教调教?”
糟糕。
赵氏心中大呼不妙。
糟了糟了,方才话头就这么顺过去了,倒是忘记镇国公府的沈氏还在陆府做客呢。
她脸上挤出一抹笑,“世子夫人,方才我是在说笑呢。”
沈氏瞥她一眼,“呵,我们镇国公府的玩笑也开,伯府人好雅兴。”
赵氏见她一脸不依不饶的样子,知道今天是没法与陈氏敲定此事了,只好起身告辞。
陈氏要送,却被沈氏拉着,“亲家母,来,帮我选几个好看的花样子。”
陈氏便坐下,让管事出去送。
“不用管这破落户,也就占着一个伯字唬唬人,实则啥也不是,陛下老早就不耐烦这些人,早晚有一天要收拾。”
陈氏颔首,“不是真的想管,就是常听人说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想着能与人为善就不结仇,能敷衍走就敷衍走。”
别说这是在盛都。
从前在陆家村的时候,除了为孩子们出头,平时她也不会与人脸红。
沈氏点头,“我知道,你是想着玉瓶不与瓦砾碰,这是对的。不过这信阳伯府不要脸的做派,盛都人尽皆知,撕破脸就撕破脸了,不然他们就拿捏你不想随意交恶的心理来拿捏你,占你家的便宜。”
陈氏望着沈氏,“亲家母,这里头门道深,我这几年全靠你教我。”
沈氏掩嘴轻笑,“嗐,都是被坑过才悟出的道理,你不嫌弃我啰嗦就行。”
两人相视而笑。
......
载着陆启霖的车驾很快进了皇宫。
却在半路就被人拦住。
“呦,这不是宝公公吗,又出宫采买东西去了?”
马车前头传来康王的声音。
王宝刚要张口,就听到后背车帘处传来陆启霖压低的声音,“康王与我结怨,莫让他知晓我在。”
王宝也是见过大场面的,闻言,立刻扬起笑脸,“回王爷,是王总管命小的出去买些给陛下解闷的东西。”
“哦。”
康王却没走,又让人推着上前几步,“本王许久没回盛都,不知而今盛都流行什么解闷的东西啊?”
说着,他目光灼灼盯着马车车帘。
“回王爷,都是一些小东西,待奴才回了王总管,再给王爷买一份?”
“哦,是吗,那里面都有什么?”
王宝心口发紧,嘴上却是大大咧咧开始念叨,“几块古墨斋出的新墨,陛下说想看看哪个墨色浓,还有大部分是玉容坊的物件,新的旧的古怪的,小的一时半会说不完......”
他说这话,耳边却听到了陆启霖声如蚊蝇的话。
“帘子扯开一条小缝,快开快合。”
王宝没有半点思考,立刻扯起车帘一角,又飞快放下,嘴里念叨着,“您瞧,装了一大箱。”
方才车帘被拉开的间隙,康王已然瞧见里面就一个大木箱。
且是个藏不住大人的木箱。
他彻底放下心。
也对,盛昭晔那边不一定有这么快的动作。
想来这次真的是皇帝在病床上无聊,特意去采买的。
他彻底放下心,让开路,“快些回去吧。”
“是。”
王宝驾着马车往前走。
他手心都是汗,想也不想就想挥鞭子疾行。
陆启霖的声音继续在他背后响起,“慢慢走,就跟之前一样大的速度。”
王宝不明就里,只微不可察地点点头,也不管身后之人听不听得见。
等走了一段,彻底离开康王的视线后,他忍不住问道,“小陆大人,你方才和你的护卫,是攀在车顶吗?”
陆启霖“嗯”了一声,“对,你掀帘子的角度找的很好。”
这一句,加上方才合作无间的小秘密,让王宝对陆启霖又多出几分亲近。
“都说康王是个仁善的,小陆大人您也是个好说话的,您俩怎么就对上了?这不应该啊。”
他笑嘻嘻的,“您刚才突然要奴才撒谎,奴才可紧张了。”
陆启霖轻笑一声,“大抵是我长得帅,学识高,人又年轻,康王就看我不顺眼。一会宝公公去歇息了,可别让旁人知道我来伴驾了,万一陛下留我住下,却被康王得知,我怕他来找我麻烦呢。”
王宝忍不住笑了,“好,奴才听您的。”
马车里,陆启霖却是半丝笑容都无。
康王突然拦路问询,让他越发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陛下那......
果然,等他到了养心殿的院子里,还未下车,王茂就将所有内侍包括王宝都打发走了。
“陛下说了,你们今日辛苦了,赏你们去膳房吃顿好的,这就去领,吃完就回来当差。”
内侍宫女们闻言,连忙走了。
王茂面色淡淡目送众人离开,这才撩开帘子请陆启霖进殿内。
等陆启霖主仆进去,他关上门,瞬间变了脸色。
“陛下,中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