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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4章 茶墨映长安(柒)
    第一百十四章:茶墨映长安(柒)

    第七回:狂僧醉墨惊四座雁荡五年悟笔魂(中)

    书接上回!

    醉眼朦胧中,怀素仿佛又回到了五年前的雁荡山。

    那是一个冬天。

    他二十五岁,离开长沙云游已有三年。从衡山到庐山,从庐山到天台,一路访寺拜帖,临摹前人法书。但他总觉得,自己写的字,有形无神,有势无韵。

    直到在宁波,他遇到一位老僧。

    老僧看了他临的《十七帖》,只说了一句:“字在纸上,道在字外。施主,你是困在字里了。”

    “请师父指点。”

    “去雁荡山吧。那里的石头会说话。”

    他当时不明白,但还是去了。

    雁荡山在浙东南,奇峰林立,飞瀑如练。他在山腰找到一座破败的小寺,寺名“听涛”。因为寺后有一挂瀑布,昼夜轰鸣如涛声。

    寺里只有一个老和尚,法号“静尘”,已九十高龄,耳背目昏,但精神矍铄。

    怀素说明来意,静尘禅师只说:“住下吧。寺后有纸,山中有墨,瀑布是笔洗。什么时候悟了,什么时候走。”

    这一住,就是五年。

    第一年,他临遍了寺中藏的所有法帖。从王羲之到张旭,从真书到行草。每天写满一百张纸,然后拿到瀑布下,看着墨迹被水冲散,字迹化开,融进水流。

    第二年,他开始不临帖,只写自己的字。写风,写雨,写山中的晨雾,写夜里的月光。但写出来的,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第三年春天,一场大雨。

    怀素坐在禅房里写字,忽然一滴水从屋顶漏下,正滴在宣纸上。墨迹被水晕开,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圆斑,边缘有毛茸茸的质感,像苔藓,又像云气。

    他盯着那个水痕,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他问静尘禅师:“师父,屋漏痕,可是道?”

    老和尚正在扫院子,闻言停下,指了指地上:“你看这扫帚划过留下的痕迹。”

    青石板上,扫帚划过的地方,留下一道道弧线。因为石板不平,扫帚的轨迹时断时续,时深时浅。

    “笔在纸上,如扫帚在地上。”静尘禅师说,“你要写的不是你想写的,是笔自己想走的。你要做的,只是拿着笔,让它走。”

    怀素似懂非懂。

    那年夏天,他在瀑布下打坐。水汽扑面,轰鸣震耳。他闭目凝神,忽然感觉到,他不是听到,是感觉到了水流的节奏。

    瀑布不是一直均匀地倾泻。它有呼吸,有起伏。水流撞击岩石的瞬间,会炸开万千水珠;水珠落下时,有快有慢;水流汇集时,又形成漩涡。

    节奏。

    对,是节奏。

    他睁开眼,冲回禅房,抓起笔就写。

    不再是写字,是写那瀑布的节奏。笔尖在纸上跳跃、奔流、回旋、炸开。墨色浓淡,笔势疾缓,皆随心中的水声。

    写罢,他第一次觉得,字活了。

    第四年,他开始观察山中的一切:老松的虬枝、竹叶的摇曳、山岩的皴纹、云雾的聚散。他发现,自然界没有完全笔直的线,也没有完全规则的形。松枝在生长时会遇到阻碍,于是转向;竹叶在风中有弹性地弯曲;山岩被风雨侵蚀,形成天然的纹理。

    这些都是“屋漏痕”。

    笔在纸上,就该这样:顺应纸的纹理、墨的浓淡、笔的弹性,还有手腕的自然运动。不是强行控制,而是引导、顺应、共鸣。

    第五年冬天,静尘禅师圆寂。

    临终前,老和尚把怀素叫到榻前,递给他一支秃笔:“老衲用了一辈子,现在给你。记住,好笔不是新的,是用出来的。好字也不是练出来的,是活出来的。”

    怀素接过笔,发现笔杆上刻着两个小字:随心。

    “你该下山了。”静尘禅师说,“去人多的地方写,去喝酒,去疯,去癫。书法不是关起门来修的道,是要泼给世人看的。”

    怀素叩首三拜。

    下山那天,雁荡山下了那年第一场雪。他回头望去,寺院隐在雪幕中,瀑布依然轰鸣。

    五年光阴,他带走的只有一支秃笔,和满心的“屋漏痕”。

    “怀素?怀素!”

    李白的呼唤,把怀素从回忆中拉回。

    水阁里,宴席已近尾声。有些宾客已告辞,留下的多是真正懂书法、爱诗文的人。裴矩命人撤去残席,重新摆上茶点,众人围坐清谈。

    “你刚才说‘可惜太新’,”李白还在纠结这个问题,“那你的字,算是‘旧’了?”

    怀素揉揉太阳穴,酒劲有些上来了:“旧不旧,不看年岁,看经历。你这剑……”他指了指李白的佩剑,“铸成之后,可曾历过寒暑?可曾饮过风霜?可曾在月下鸣,在雨中泣?”

    李白默然。

    “字也一样。”怀素继续说,“我临《十七帖》临了三年,临得一模一样,有什么用?那是王羲之的字,不是我的。直到在雁荡山,我才明白……我要写的不是王羲之见过的鹅,是我见过的瀑布;不是他走过的山,是我走过的路。”

    一位年长的文士捋须点头:“此言有理。书法一道,贵在‘有我’两字。”

    “何止‘有我’?”怀素忽然激动起来,站起身,踉跄走到窗边,指着外面夜色中的洛阳城,“我要写的,是这万家灯火,是这秋夜凉风,是这水中的倒影,是那……”他指着天边一弯残月,“是那一轮月亮……”

    众人面面相觑,觉得这和尚真是醉了。

    只有李白眼睛发亮:“所以你写剑,写的不是剑的形状,是持剑人的意气?”

    “是剑的命。”怀素转过身,眼神迷离,“剑有命,从矿石里炼出来,是它的生;开锋见血,是它的壮;锈蚀残破,是它的老;重铸回炉,是它的死……然后再生。字也有命,从笔下生,在纸上活,被人看时是壮,被岁月模糊是老,被虫蛀火焚是死。”

    他从怀中掏出那支秃笔:“这支笔,跟我五年,写秃了不知多少次。每次写完,我都用牙咬掉分叉的笔毫,它就又尖了。笔会老,但也会重生。字是也一样……你们看古人的碑帖,石会风化,但字的精神不死。”

    水阁中,一片寂静。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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