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茶墨映长安(贰拾叁)
第二十三回:复古大儒露真容文脉之争启论战(上)
书接上回!
腊月二十,国子监。
晨钟刚过,太学馆前的广场上,已聚集了数百人。除了国子监的师生,还有朝廷官员、文坛名流,甚至一些外国使节也前来观礼。因为今日,将举行一场关乎大唐文脉未来的论辩……太子洗马孔颖达,对阵太史局李淳风及江南茶圣陆羽、狂僧怀素。
广场北侧搭起一座高台,台上设五席:正中是主辩席,左右各两席为辅辩席。台下则摆满了蒲团,供听众就坐。
李淳风来得最早。他穿着太史局的官服,青衫皂靴,头戴进贤冠,神色沉静。他没有直接上台,而是在国子监内缓步行走,观察着这里的“气”。
国子监是大唐最高学府,自隋代创立,至今已近百年。这里培养过无数的英才,沉淀着深厚的文气。寻常人只能感受到这里的庄严肃穆,但李淳风胸前的铜片印记,却在微微发烫……这意味着地脉的异常波动,在这里尤为明显。
他走到太学馆前,仰头看着门匾上“太学”两个大字。这两个字是虞世南所书,笔力遒劲,气韵浑厚。但此刻,李淳风注意到,匾额的右下角,有一小块颜色比其他部分略深,像是沾了什么污渍。
他正要细看,身后传来脚步声。
“李太史,来得真早。”
李淳风回头,见是孔颖达。这位大儒今日穿着正式的朝服,深紫色,绣着仙鹤纹,头戴三梁冠,手持象牙笏板。他须发皆白,但腰背挺直,目光锐利,丝毫不见老态。
“孔大人。”李淳风拱手行礼。
孔颖达走到他身边,也望向门匾:“虞秘监的字,真是百看不厌。笔笔中锋,字字有法,这才是书道正统。”
“确实。”李淳风点头,“但晚辈以为,书道如流水,有主流,亦有支流。主流固当尊崇,支流也不可轻废。譬如江河,若无支流汇聚,主流也会枯竭。”
孔颖达看了他一眼:“李太史年轻,有这般见识,难得。只是老夫活了七十三年,见过太多‘支流泛滥,冲毁主流’的例子。魏晋清谈误国,南朝浮华乱政,皆是前车之鉴。”
“所以大人主张‘清源正本’?”
“正是。”孔颖达抚须,“老夫编《五经正义》,便是要确立正统,让天下士子知所归趋。否则各执一词,众说纷纭,大唐的文脉必乱。”
李淳风沉默片刻,忽然道:“大人可曾想过,文脉如人脉,贵在生生不息?若强求一律,恐失活力。”
孔颖达摇头:“活力?你看如今长安,胡乐盛行,胡舞满街,连文字都沾染了胡风。长此以往,华夏文脉还是华夏文脉吗?”
两人正说着,陆羽和怀素也到了。
陆羽依旧穿着那件葛布长衫,外罩鹤氅,背着藤箱。怀素则换回了那件褐色破僧衣,腰间挂着酒葫芦,手里拿着秃笔,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孔颖达见到怀素,眉头微皱一下,但没说什么,只向陆羽点了点头:“陆先生。”
“孔大人。”陆羽还礼。
怀素则大大咧咧地走到门匾前,仰头看了半晌,忽然道:“这字,写得真好。”
孔颖达抬眼:“是么?”
怀素指着“太”字,“这起笔藏锋,行笔稳健,收笔回锋,法度严谨。但……”他顿了顿,“太严谨了,少了点生气。”
“书法要什么生气?”孔颖达不悦,“法度就是生气。无规矩不成方圆。”
怀素嘿嘿一笑:“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写字时,从不想规矩,只想把心里的东西倒出来。倒得痛快,字就活了。”
“那是涂鸦,不是书法。”
“涂鸦也罢,书法也罢,有人看,有人懂,就够了。”怀素灌了口酒,“就像这酒,你说它伤身,我说它助兴。各取所需,何必强求一律?”
孔颖达还要再说,钟声响起。
论辩即将开始。
高台上,五人落座。
孔颖达居中,李淳风在左一,陆羽在左二;右一是怀素,右二是一位礼部侍郎,作为公证人。
台下,数百双眼睛注视着他们。
礼部侍郎起身宣布规则:“今日论辩,题为‘文脉清源’。双方各陈己见,可互相诘问。最终目的,非分高下,乃求共识。请。”
孔颖达率先开口。
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清了清嗓子,声音便传遍全场:“文脉者,一国之魂也。华夏文脉,肇自三代,成于两汉,盛于魏晋,虽有波折,但源流清晰,脉络分明。其核心,在‘道’与‘礼’。道者,天地之理;礼者,人伦之序。文以载道,艺以显礼。偏离此二者,便是旁门左道。”
他顿了顿,环视台下:“老夫观今之文坛,有三弊:一曰崇胡,胡乐胡舞,充斥市井,乱我雅音;二曰尚奇,书画诗文,不求法度,但求怪诞;三曰逐利,茶道琴艺,本为修身,今成炫技牟利之具。此三弊不除,文脉必衰。”
台下不少人点头,尤其是那些年长的儒生。
孔颖达继续道:“何以解之?唯有‘正本清源’。正本者,回归经典,重振经学。清源者,剔除杂芜,净化文风。具体而言:朝廷当设‘文脉监’,审查诗文书画,不合正统者,不得流传;国子监当加强经学教育,士子需熟读五经,通晓义理;市井文艺,当以雅乐正音为主,胡乐异舞,当有限制。”
此言一出,台下哗然。
一些年轻文士面露愤慨,胡商使节更是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礼部侍郎忙道:“肃静,肃静,请李太史发言。”
李淳风起身,向孔颖达拱手:“大人忧心文脉,晚辈感佩。但晚辈以为,文脉如长江大河,有源有流,有主有支。源不可断,流不可堵;主不可废,支不可绝。大人所言‘正本清源’,立意虽好,但方法恐有偏颇。”
“何以见得?”
“第一,何为‘正统’?”李淳风道,“三代之文,质朴无华;两汉之文,雄浑大气;魏晋之文,清谈玄理。孰为正统?若以三代为正,则两汉魏晋皆偏;若以两汉为正,则三代过简,魏晋过虚。文脉本是流动演变,强定一尊,反失生机。”
孔颖达沉声道:“正统在‘道’,不在形。形式可变,道不可变。”
“那第二,”李淳风继续,“剔除杂芜,由谁判定?胡乐胡舞,固然来自异域,但琵琶、箜篌,早已融入华夏;胡旋、拓枝,百姓喜闻乐见。若一概禁止,岂不是因噎废食?”
“可设标准,择优而存。”
“标准由谁定?”李淳风追问,“由大人您?由文脉监?还是由天下百姓?若是百姓喜欢,朝廷不允,岂不是与民争乐?”
孔颖达一时语塞。
台下有人喝彩,被礼部侍郎用眼神制止。
陆羽此时起身:“晚辈可否一言?”
“陆先生请讲。”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