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诗僧游天下（陆）

    

    第六回：终南山访道逢异士 长春观赏花识诡谋（下）

    

    书接上回！

    

    齐已随至斋堂，见已坐了七八人。主位上是位五十余岁的道长，头戴芙蓉冠，身披紫色法衣，正是长春观观主清虚子。左右宾客皆衣冠楚楚，显是长安来的贵人。

    

    清虚子见齐已进来，起身相迎：“这位是沩山来的齐已师父，诗才了得，今日恰在本观挂单。”又向齐已介绍宾客，为首的是位姓崔的侍郎，余者多是长安富商。

    

    崔侍郎打量齐已几眼，淡淡道：“小师父既是诗僧，今日观中牡丹虽残，可能即席赋诗一首？”

    

    席间众人皆看向齐已。清虚子忙打圆场：“齐已师父远来劳顿，不如改日……”

    

    “无妨。”齐已略一思索，吟道：

    

    《长春观残牡丹》

    

    春尽名园花事空，残妆犹带露华浓。

    

    曾倾朱门三千客，今伴青灯一二钟。

    

    富贵如云终易散，色香似幻本来空。

    

    何如涧底无名草，岁岁荣枯任雨风。

    

    诗罢，满座皆静。崔侍郎脸上青红交加，这诗明写牡丹，暗讽权贵，其中“曾倾朱门三千客”一句，更是刺耳。清虚子见状，忙举杯劝饮，岔开话题。

    

    宴后，清虚子私下对齐已道：“师父诗才固然绝妙，但锋芒太露。那崔侍郎是田令孜心腹，得罪不起啊。”

    

    齐已合十：“贫僧失言了。”

    

    当夜，齐已在客房打坐，忽听窗外有细微声响。他吹熄油灯，悄悄走到窗边。月光下，见两道黑影从观主院中闪出，往后山而去。

    

    齐已心中生疑，悄悄跟上。那二人轻功不弱，在山间疾行。齐已自幼在山中长大，脚力颇健，远远跟在后面。

    

    行约三里，至一处隐秘山谷。谷中有几间茅屋，透出灯光。齐已隐在树后，见那二人进屋，屋内已有人在等候。他小心翼翼靠近，从窗缝窥视。

    

    屋内共有五人，其中一人赫然是清虚子！只听他道：“……这批兵器已运到，藏在后山洞中。田公公的意思，下月初八动手。”

    

    另一人问：“神策军那边打点好了？”

    

    “放心，右军中尉已收下黄金三千两。到时只要城门一开……”清虚子做了个手势。

    

    齐已心中一凛，这分明是在谋划兵变。田令孜是当朝权宦，把持朝政，若再掌控长安兵权，天下不知又要死多少人。

    

    正惊疑间，忽听身后传来一声低喝：“什么人！”

    

    齐已暗叫不好，转身便跑。身后两人紧追不舍。他慌不择路，往山林深处奔去。幸而夜色深沉，地形复杂，追兵一时未能赶上。

    

    跑出二三里，齐已忽觉脚下一空，竟从一处陡坡滚落。他急忙护住头脸，滚了十余丈才停住，已是浑身疼痛。抬头四望，身处一条溪谷之中，追兵声音渐远。

    

    他挣扎起身，检查伤势，幸而只是皮外伤。但行囊在奔逃中失落，只剩贴身钱袋和那卷《指玄篇》。更糟的是，长春观是回不去了，清虚子既知他窥破秘密，必会灭口。

    

    齐已定了定神，辨明方向——往西是长安，往东是华山。他略一思索，决定上华山暂避。一则华山险峻，易于藏身；二则华山多寺庙，可求庇护。

    

    此时已是后半夜，他借着月光，沿溪谷东行。行至天明，出了终南山地界。在一处小镇上，他用仅有的钱买了些干粮，又向樵夫问明上华山的路。

    

    那樵夫见他衣衫破损，面有疲色，好心道：“小师父，这几日华山上不太平，听说有江湖人物聚集，要开什么‘论剑大会’。你这般模样上去，恐有危险。”

    

    齐已谢过樵夫，心中却想：论剑大会？或许正是藏身的好去处。人多眼杂，清虚子的人反而不易查找。

    

    休息半日，齐已继续赶路。傍晚时分，已至华山脚下。但见奇峰插天，险峻异常，果是“自古华山一条路”。他寻了处山泉，清洗伤口，换了件干净内衣。而外袍已在滚坡时撕破，勉强蔽体。

    

    正要上山，忽听道旁林中传来呻吟声。循声寻去，见一老者倒在树下，腿上鲜血淋漓，似是被兽夹所伤。

    

    齐已连忙上前，撕下衣襟为老者包扎。老者六十余岁，衣衫朴素，但手上老茧位置奇特，显是练武之人。

    

    “多谢小师父……”老者忍痛道，“老朽上山访友，不慎中了这猎人陷阱。”

    

    “老丈能走么？贫僧扶您下山医治。”

    

    老者摇头：“不行，我得上山。今日是最后期限……”说着挣扎欲起，却痛得闷哼一声。

    

    齐已见状，蹲下身：“贫僧背您上山。”

    

    老者一愣：“这……华山险峻，背人上山太过艰难。小师父好意，老朽心领了。”

    

    “救人要紧。”齐已不由分说，将老者扶上背。他虽年轻，但多年习武劳作，体力颇佳。只是华山之路果然险峻，许多地方需手足并用，背着一人更是艰难。

    

    行至千尺幢，这段路近乎垂直，需抓铁索而上。齐已用腰带将老者缚在背上，咬牙攀登。汗水浸透衣衫，伤口又渗出血来，他全然不顾。

    

    老者在他背上，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待上到平台，齐已将老者放下，已累得说不出话。

    

    “小师父歇歇吧。”老者从怀中取出个瓷瓶，“这是金疮药，你伤口需处理。”

    

    齐已也不推辞，上药包扎。老者又问：“小师父为何上山？看你不像武林中人。”

    

    齐已略去长春观之事，只说云游至此，听说有论剑大会，想开开眼界。

    

    老者沉吟片刻：“老朽姓风，是华山派管事。小师父若不嫌弃，可随我上山，暂住我处。也算报答救命之恩。”

    

    齐已大喜：“多谢风老丈！”

    

    二人休息片刻，继续上山。有风老丈指点路径，避开了几处险要。日落时分，终于到了华山北峰。但见峰顶平台已搭起擂台，四处帐篷林立，各色武林人物往来不绝，果然是一派热闹景象。

    

    风老丈将齐已引至一处小院：“这是我住处，你且安心住下。论剑大会明日开始，你可随意观看。只是切记，莫要卷入江湖恩怨。”

    

    齐已合十谢过。夜已深，他独坐窗前，望着天上明月，心中百感交集。终南访道，却撞破阴谋；长春赏花，竟险遭杀身之祸。这一日之变，恍如隔世。

    

    他取出《指玄篇》，就着灯光翻阅。读到“祸福相依，生死相随”一句，忽然顿悟。今日之祸，焉知非福？若非逃亡，怎会上华山？若非救风老丈，怎得栖身之所？

    

    窗外传来松涛声，如潮起潮落。齐已吹熄灯，在黑暗中静坐。长安城的阴谋、终南山的道韵、华山的剑影……这一切交织成网，而他正身处网中。

    

    但他心中无惧。想起慈明师父的话：云游不在远，见性即为家。既已在路上，便只顾前行。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