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诗僧游天下(捌)
第八回:华山顶比武结豪杰 潼关路仗义救孤孺(下)
书接上回!
齐已合十谢过。风老丈腿伤不便,由华山弟子照料。齐已便与慕容清及江南数人同行。
下山途中,慕容清忽问:“小师父在台上观战,似有所悟?”
齐已道:“小僧愚钝,只是见慕容公子以巧破力,想起佛经中‘烦恼即菩提’之句。武学之道,与禅修颇有相通。”
慕容清眼中闪过异彩:“好一个‘烦恼即菩提’!不瞒师父,我慕容家武学最高境界,正是‘无招胜有招’。可惜多年无人参透。”他叹道,“今日见师父虽不会武,却深明武学至理,真是机缘。”
二人一路论武谈禅,甚是投缘。慕容清得知齐已欲往潼关,便道:“我正好要回江南,可送师父一程。这一带如今不太平,多个伴也好。”
如此同行两日,已近潼关。这日傍晚,行至一处山谷,忽听前方传来哭喊声。众人急步赶去,但见一处小村火光冲天,十余名官兵正在烧杀抢掠。
慕容清怒道:“光天化日,竟有此事!”便要出手。
齐已拦住他:“慕容公子且慢。你看那些官兵衣甲不整,行止慌乱,不似正规军队。”
仔细看去,果然那些“官兵”虽着军服,却破旧不堪,且抢劫时毫无章法。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正从一老妪手中抢夺包裹。
慕容清会意:“是溃兵假扮官兵!”当即率众冲出。
那些溃兵见有人来,初时还想抵抗,但见慕容清等人武艺高强,顿时作鸟兽散。众人救灭村火,清点伤亡,村中十七户人家,竟有九人被杀,房屋大半被焚。
幸存村民围拢过来,跪地哭谢。一位白发老丈泣道:“多谢诸位英雄……那些天杀的,说是追捕逃兵,要粮要钱,不给就杀人……”
齐已心中恻然,与慕容清将所带干粮分与村民。正忙碌间,忽听废墟中传来微弱哭声。循声寻去,在一处倒塌屋梁下,发现一个小女孩,约莫七八岁,被压住了腿。
众人合力移开梁木。女孩已昏过去,怀中紧紧抱着个布娃娃。齐已为她检查伤势,幸而只是皮肉伤。他取出金疮药敷上,女孩悠悠醒转,一见众人,吓得瑟瑟发抖。
“别怕,我们是来帮你的。”齐已柔声道,“你叫什么名字?家人呢?”
女孩抽泣道:“我叫小莲……爹爹被拉去当兵,娘亲刚才……刚才被坏人杀了……”说着大哭起来。
齐已将她抱起,轻声安抚。慕容清询问村民,得知小莲父亲三年前被征入伍,至今未归。母亲今日为护女儿,被溃兵所杀。如今举目无亲,无处可去。
“这孩子怎么办?”慕容清皱眉。
齐已沉吟片刻:“小僧要过潼关,可带她同行。到了安全处,再为她寻个安置。”
慕容清点头:“也只能如此了。我送你们到潼关。”
当夜,众人在村中废墟间露宿。齐已守着小莲,女孩做了一夜噩梦,时而哭喊“娘亲”。齐已为她诵《心经》,小莲才渐渐安稳。
次日,慕容清等人要继续南下,便在村口分别。临别时,慕容清赠齐已一块玉佩:“此佩是我慕容家信物。日后若有难处,可到江南燕子坞寻我。”又赠了些银两,“带着孩子,用钱处多。”
齐已推辞不得,只得收下。慕容清又叮嘱:“潼关守将王重荣是田令孜心腹,贪财好利。过关时小心。”
齐已背起小莲,向潼关而行。小莲虽幼,却懂事得让人心疼,路上从不喊累,还抢着帮齐已拿小件行李。齐已问她将来打算,她低头道:“我想找爹爹……娘亲说,爹爹在河东当兵。”
齐已心中叹息。乱世之中,多少家庭破碎,多少孩童如小莲般飘零。
行了一日,潼关在望。但见雄关如虎,扼守要道,城头旌旗招展,守军森严。关前排着长队,都是等待过关的百姓。
轮到齐已时,守门兵士见他是个僧人,背着个女童,便多看了几眼:“度牒拿来!”
齐已取出同庆寺的度牒。兵士查验后,又指着小莲:“这女娃是你什么人?”
“是路上所救的孤女,欲带她过关寻亲。”
兵士冷笑:“谁知道是不是拐带人口?等着,我去禀报将军。”
不多时,一个身着明光铠的将领走来,正是潼关守将王重荣。他打量齐已几眼:“和尚,你说这女娃是孤女,可有凭证?”
齐已合十:“战乱之中,何处寻凭证?将军明鉴,出家人不打诳语。”
王重荣眼珠一转:“本将军职责所在,不得不查。这样吧,你交五十两‘查验费’,我便放行。”
五十两!这分明是勒索。齐已身上所有银两加起来不足二十两。他正色道:“将军,小僧云游之人,哪有这许多钱财?”
“没钱?”王重荣脸色一沉,“那就不能过关。或者……”他盯着小莲,“把这女娃留下,充作官婢抵债。”
小莲吓得紧紧抱住齐已。齐已心中怒起,却知不能硬闯。他忽生一计,朗声道:“将军既要钱财,小僧身无长物,唯有一诗相赠,或可值些银两。”
王重荣大笑:“诗?诗能当饭吃?你这和尚莫不是疯了?”
关前百姓都围拢来看。齐已不慌不忙,取纸笔在手,略一思索,挥毫写道:
《赠潼关王将军》
雄关虎踞锁秦川,将军威名震九天。
铁甲曾挡安史乱,金戈今镇鼠狐喧。
但教正气充寰宇,何惧谗言到御前。
他日凌烟绘勋业,光华长照玉门烟。
这首诗明为颂扬,实藏机锋。既赞王重荣守关之功,又暗讽他如今天下“鼠狐喧”,更以“凌烟阁”典故暗示:若真为名将,当思青史留名,而非贪图小利。
王重荣虽粗莽,却也读过些书。见诗中将他比作潼关历代名将,尤其“曾挡安史乱”一句,潼关确在安史之乱中坚守不退,这马屁拍得恰到好处。而“谗言到御前”又暗含警告,若勒索之事传到朝廷,怕是不妙。
他脸色变幻,忽然大笑:“好诗!好诗!和尚果然有才!”转头吩咐兵士,“放行!再取十两银子赠与师父,算是润笔之资!”
齐已合十谢过,背起小莲,在众人惊诧目光中从容过关。走出关隘,小莲搂着他脖子轻声道:“和尚哥哥,你真有本事。诗也能当钱用。”
齐已苦笑:“这世道,有时诗文比刀剑更有用。”心中却想:今日虽过关,却也是险招。若王重荣恼羞成怒,后果不堪设想。
过关后,便是河东地界。齐已寻了处茶棚歇脚,问小莲:“你爹爹在河东何处当兵?可知道具体军营?”
小莲摇头:“娘亲只说在河东,不知道具体地方。”
这便难了。河东节度使辖地广阔,军营星罗棋布,寻人如大海捞针。齐已正思索间,忽听邻桌几个客商在议论:
“……听说李克用将军在太原招兵买马,要讨伐田令孜。”
“可不是,如今河东军与神策军势同水火,怕又要打仗了。”
“唉,这世道,何时才能太平……”
李克用?齐已心中一动。此人乃沙陀族首领,骁勇善战,现任河东节度使,素与田令孜不和。若小莲父亲在河东当兵,很可能就在李克用军中。
他问小莲:“你可知爹爹所属将领姓名?”
小莲努力回想:“好像……好像听娘亲说过,是什么‘李’将军……”
看来十有八九了。齐已决定带小莲往太原一行。虽知兵凶战危,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既答应了要帮小莲寻父,便不能半途而废。
当日,二人继续北行。小莲伏在齐已背上,轻声问:“和尚哥哥,找到了爹爹,你会离开么?”
齐已脚步顿了顿:“找到了,小僧便要继续云游了。”
“那……那我跟你一起去云游,好不好?”小莲的声音带着期盼,“我会洗衣做饭,还会认字,爹爹教过我《千字文》……”
齐已心中酸楚。这孩子是怕再被抛弃啊。他柔声道:“你先找到爹爹。若将来有缘,自会再见。”
暮色渐浓,远处太原城的轮廓依稀可见。齐已知道,前方等待他的,将是更复杂的局势、更艰难的抉择。但既已在路上,便只能前行。
佛说慈悲,不只是口中经文,更是脚下路途,是肩上重量,是这乱世中一点不灭的善念。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未完待续……)